他在仔细斟酌着措辞。
其实他很想直接写一封口吻严厉的书信指责选侯支持帝国的敌人,但是这无疑会激化矛盾。
他当然可以连带着普法尔茨选侯一起打击,但是那样就得动用更多军力。
劳师远征的后勤补给和军费开销会带来极大的财政压力,而且最后几乎什么也得不到。
要是他真的妄图吞并选侯,马上整个帝国就会联合起来反对他。
而如果只是对选侯做出一些惩罚,那完全不足以弥补战争带来的损耗。
有时候他也挺无奈的,现实真的让他有一种实力越强,实力越弱的感觉。
并不是说他真的实力变弱了,只是随着敌人的增多,他的实力就会显得相对有些不足。
比如现在,他还没有单挑整个神圣罗马帝国的能力,因此他必须在处理诸侯问题时保持足够的克制。
本身对美因茨大主教开刀就已经是在诸侯们的底线上挑拨,直接同时攻击普法尔茨和美因茨两大选侯,那绝非明智之举。
拉斯洛思索良久,提笔在信上写道:“近来在美因茨大主教继任一事上,纷争不断。
迪特尔此人的诸多行径与相关法律及传统相悖,难以获得广泛认可,可被视为非法占据大主教之位。
我听闻你仍然与他交往甚密,并为其反抗帝国的行径提供帮助。
你作为重要的选帝侯,应始终秉持正义,在这复杂的局势中,我希望你能严守中立。
这是我最后的忠告,如若你仍然不愿听取劝阻,我将不得不宣布你为帝国之敌,并施以帝国禁令。”
拉斯洛将信件封装好,交给信使送去给普法尔茨选侯。
然而事情的发展似乎比所有人预料的都更快。
在这封信还未送到普法尔茨选侯手中时,战争就已经爆发。
1461年春,巴登侯爵与普法尔茨选侯爆发边境冲突,双方互相指责对方非法侵入己方的土地并肆意劫掠。
不久后,冲突迅速激化,巴登侯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劫掠并占领了普法尔茨在莱茵河左岸的部分领土,巴登-普法尔茨战争随之爆发。
差不多在同一时间,美因茨大主教阿道夫二世率领的三千帝国军已经穿过半个帝国抵达了斯图加特。
在这里,阿道夫二世与符腾堡-斯图加特伯爵乌尔里希五世的军队会合,总计六千兵马。
他们准备随后前往支持阿道夫的施派尔主教区,那里还有一支千余人的军队在等待着与他们会合。
普法尔茨首府海德堡的选侯宫内,选侯腓特烈一世正面色阴沉地阅读皇帝寄来的信件。
他在不久前才带着从上普法尔茨(巴伐利亚地区)和兰茨胡特集结的援军秘密返回普法尔茨本土。
在英戈尔施塔特的一次谈话中,他与兰茨胡特伯爵【富有者】路易达成了一份秘密协议,关于对抗皇帝及其忠诚的支持者安斯巴赫藩侯的协议。
一旦安斯巴赫藩侯插手美因茨大主教继任战争,兰茨胡特伯爵将加入迪特尔和普法尔茨选侯一方对抗敌人。
作为交换,普法尔茨选侯将出兵帮助兰茨胡特伯爵夺取多瑙沃特和讷德林根,并进攻安斯巴赫藩侯。
除了慕尼黑伯爵之外的整个维特尔斯巴赫家族再次联合起来,准备向宿敌哈布斯堡家族发起又一次挑战。
拉斯洛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出于好心不愿扩大战争而展示出的善意居然在阴差阳错之下被普法尔茨选侯视为最大的侮辱和挑衅。
“叔叔,皇帝陛下的信上说了什么?你的脸色好难看。”
腓特烈一世的侄子,年幼的菲利普此时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亲爱的叔叔。
腓特烈一世挤出一丝笑容,温和地对菲利普说道:“没什么,就是一些平常的问候而已。
时间不早了,去休息吧,然后快快长大,我就不用再这样烦心了。”
菲利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女仆的带领下转身离去。
腓特烈一世看着侄子的背影,思绪回到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他的长兄,当时的普法尔茨选侯路德维希四世英年早逝,留下年仅一岁的儿子菲利普和群龙无首的普法尔茨选侯国。
腓特烈很快成为普法尔茨摄政,两年后,腓特烈宣布收养菲利普,并宣称自己今后不结婚,不久宣布自己为普法尔茨选侯。
此举严重违反了帝国法律,当时的皇帝阿尔布雷希特二世拒绝承认腓特烈一世的身份和地位。
然而那时候阿尔布雷希特二世要面对日益强盛的奥斯曼帝国,无力亲自出兵废黜腓特烈这个非法选帝侯,因此只发来了一份措辞温和的信件试图劝说他遵守帝国法律。
巧合地是,当时那份信件的措辞与今天他收到的这份来自拉斯洛的信件极为相似,该说不愧是父子吗?
其中“迪特尔此人的诸多行径与相关法律及传统相悖,难以获得广泛认可,可被视为非法占据大主教之位”这句话更是引起了腓特烈一世的警惕和恐惧。
仔细思考一下,不难体会到其中的“深意”。
拉斯洛这是在点他这个得位不正的普法尔茨选侯呢,这甚至可以视为是皇帝对他的威胁。
腓特烈一世并非无能的君主,相反他的军事和政治才能放眼整个帝国都几乎无人能敌。
他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普法尔茨与美因茨不仅在领土上紧密相连,在政治上也几乎总是共同进退。
今天,皇帝敢直接宣布合法选举上台的美因茨大主教迪特尔为非法并发动战争颠覆美因茨。
明天,皇帝就敢对真正非法上位的普法尔茨选侯,也就是他腓特烈一世动手。
如果在此刻他真的袖手旁观,等到美因茨沦陷,大主教成为皇帝的走狗,那他将陷入真正孤立无援的境地。
到了那个时候,就不会再有人支持他对抗实力强大的皇帝了。
想到这里,原本还有些摇摆不定,不知是否应该对抗皇帝的腓特烈一世坚定了决心他要与迪特尔一起跟皇帝抗争到底。
如果拉斯洛知道他此时的想法,肯定会大呼冤枉,因为他根本就不清楚普法尔茨选侯身上还有这档子事。
其实他真的只是好心好意想劝说普法尔茨选侯别插手美因茨的事。
只是如今的结果对皇帝而言到底是好是坏呢?恐怕只有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后才能见分晓。
第203章 什么?情报是假的!
随着战争的主角阿道夫大主教就位,围绕美因茨的各方势力纷纷展开行动。
特里尔大主教与拿骚伯爵分别从两个方向入侵美因茨和普法尔茨北部,进展相当顺利。
南面巴登侯爵的入侵行动并没有遭到任何反制,很快,普法尔茨在莱茵河左岸的分散领土相继沦陷。
而阿道夫统领的帝国军,符腾堡军和施派尔军则在莱茵河右岸向普法尔茨境内缓慢推进。
整个1462年春季,联军都没有尝试向美因茨-普法尔茨同盟发起任何大规模的进攻。
一方面是因为联军对普法尔茨选侯以及他军队的动向不甚了解,害怕冒然深入会遭遇埋伏,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联军仍在进行军队的集结,他们需要集中所有的力量一举击溃普法尔茨和美因茨的抵抗。
战争初期,双方仍在不断试探,联军逐步蚕食普法尔茨领地,其中以巴登侯爵最为积极,他也是在这一阶段收获实际领土最多的一位。
阿道夫甚至合理怀疑巴登侯爵就是故意挑起与普法尔茨的战争,好将他们死死绑在一辆战车上。
亏他当初还好一阵感动,结果巴登侯爵压根就藏不住自己的小心思。
战端一开,他的贪念就显露无疑,这位侯爵像是没见过土地一样,不断进攻,劫掠,占领普法尔茨的领地。
时间飞逝,转眼就来到1462年初夏。
在阿道夫的反复催促下,巴登侯爵这才恋恋不舍地抛下防守空虚的普法尔茨莱茵河领地,率军赶到施派尔主教区内的布雷滕要塞与联军会合。
联军的总兵力也终于超过一万,达到了预期的一万两千兵马。
当然,这其中大部分都是临时征召来的农奴兵,真正能打仗的只有骑士老爷和统帅们的卫队,还有皇帝提供的常备雇佣兵。
初次见到这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军队时,所有人都为之惊叹。
尤其是看到那些行进迅速的战车和火炮,还有奇特的新式火绳枪时,符腾堡伯爵和巴登侯爵更是毫不掩饰他们的羡慕和渴望,还有深深的敬畏。
一想到像这样的部队皇帝还有几万,他们就开始嗤笑起普法尔茨选侯和美因茨叛军的愚蠢和不自量力。
夏季闷热的空气使得布雷滕城堡议事厅里的人们都有些焦躁。
“诸位,根据密探送来的可靠消息,普法尔茨选侯仍然停留在巴伐利亚,似乎准备与兰茨胡特伯爵联手进攻安斯巴赫藩侯,”阿道夫紧盯着摆在桌上的地图,脸上闪过一丝按耐不住的狂热,“如今普法尔茨本土兵力空虚,防守薄弱,这无疑是我们进军美因茨,彻底击败迪特尔及其党羽的天赐良机!”
符腾堡伯爵眉头紧皱,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沉声问道:“这情报似乎不大对劲吧?普法尔茨选侯与迪特尔结盟已久,如今战争已经持续有一段时间了,他怎么可能还留在巴伐利亚?”
“我倒觉得这份情报的可信程度很高,”巴登侯爵一拳砸在桌上,酒液四溅沾湿了摊在桌上的地图,“不如说我们进犯普法尔茨这一个多月时间,他们居然毫无动静,这不正说明普法尔茨兵力空虚吗?
我也听说兰茨胡特伯爵仍然打算对他领地内的帝国自由市下手,正在准备与安斯巴赫藩侯的战争。
再说了,以我们如今的强大实力,根本不必理会这份情报的真假。
莱茵河两岸的土地本就该在我们的掌控之下。
长久以来我们一直受制于普法尔茨选侯,现在不趁机打破局面,更待何时?
依我看我们明天就该直取海德堡把普法尔茨选侯的老家给端了。
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把被废黜的小选帝侯抓住,到时候腓特烈这个老单身汉就不得不认输喽。”
闻言,阿道夫和符腾堡伯爵父子都纷纷表示认同,他们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梅斯主教,同时也是巴登侯爵和特里尔大主教的弟弟,乔治冯巴登摩挲着手中的权杖,金属的触感让他冷静下来。
他有些担忧地说道:“贸然进军,一旦中了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再者,即便进军我们也应该沿着莱茵河进军,凭借我们的兵力想要攻下海德堡无异于痴人说梦,还是尽快拿下美因茨,结束这场战争为好。”
巴登侯爵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乔治,你总是这么怯懦,我当初就一直反对父亲把你和约翰(特里尔大主教)送进教会。
你要知道我们的军事行动是受到皇帝和教宗支持的,神的力量与我们同在,胜利也必将属于我们!”
“说得好!”
阿道夫大主教立刻带头鼓起掌来,他随即大力赞扬了巴登侯爵的信仰和勇气。
在他们两人的强势煽动下,众人最终达成共识,决定集结手头的一万两千兵马从布雷滕出发沿着莱茵河向北进发,绕过海德堡直取普法尔茨腹地。
等他们杀穿普法尔茨后就能抵达美因茨,到时候迪特尔拿什么来阻挡他们这支强大的军队?
一直在一旁坐看众人争论的帝国军指挥官弗洛里安仍然皱着眉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露着古怪。
阿道夫的情报到底是否真实,他也无法验证,但是直觉带来的危机感让他决定耍个小花招他向阿道夫申请让帝国军作为后卫部队行军。
阿道夫考虑片刻后同意了他的请求。
第二天,联军离开布雷滕,向着西北方向进发,目标直指莱茵河与内卡河交汇处的曼海姆城。
只是这支士气高昂的军队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处在普法尔茨选侯的监视之下。
很快就有探子将情报送回海德堡。
选侯宫的望塔上,腓特烈一世手中拿着地图,视线却凝视着远方涌动的战云,神色凝重。
他的卫队指挥官汉斯冯盖明根匆匆赶来,脚步在空旷的塔内回荡。
“选侯大人,敌人动身了,与您预料的分毫不差,他们正在沿着莱茵河推进,”汉斯的神情中带着几分紧张和欣喜,“我们已经在塞肯海姆的森林附近设下埋伏,来自美因茨的援兵也到了,正在照计划待命。”
腓特烈微微颔首,目光如鹰般锐利,冷笑一声说道:“阿道夫此人急功近利,那份假情报肯定会让他放松警惕。
再加上这次敌人倾巢而出,我们只要抓住机会,必能一击制敌。
你先赶去塞肯海姆调度军队,传令全军,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擅自行动,违令者直接处决,我随后就到。”
“是,大人。”
腓特烈最后看了一眼被战争阴云笼罩的海德堡,心中默默祈祷战争能够早日结束。
在与侄子菲利普道别后,腓特烈率领十几名侍卫骑士快马加鞭赶往曼海姆城郊的塞肯海姆森林,准备指挥在那里设伏的八千普法尔茨-美因茨联军抵抗来势汹汹的帝国联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