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西南边防军进入保加利亚平叛后肯定需要补充军械,富格尔家族早早地就低价购买一批军械并运到匈牙利来储藏,将来直接拿下军队的订单又可以轻而易举地大赚一笔。
还有佛兰德斯的呢绒,那可是真正的稀罕货。
此前遥远的佛兰德斯与匈牙利之间并无安全稳定的商路,因此匈牙利的贵族和城市中的有产市民只能从进行远距离贸易的德意志商人手中弄到一点儿,价格还高的惊人。
直到奥地利与匈牙利实现了稳定的联合,商路被彻底打通之后,来自西欧的商品才更多通过陆上商道流入匈牙利,而非通过地中海贸易网络先抵达达尔马提亚海岸,再深入内陆。
然而商路能够保持畅通,长途运输的成本依然使得佛兰德斯呢绒的价格居高不下。
即便如此,来自低地的优质呢绒依旧供不应求,几乎成了匈牙利贵族们最喜爱的商品之一。
可惜的是,从尼德兰通向匈牙利的商路一直被奥格斯堡和奥地利的商人们所把控,匈牙利的商人们连汤都没得喝。
想到这里,彼得突然有些羡慕。
“都是好东西啊,可惜匈牙利的工人们做不了这些精细的活,也产不出质量这么高的商品。”
乌尔里希讪笑一声,心中却不自觉地多了几分优越感。
匈牙利虽然没有优秀的工人和先进的制造技术,但是这个国家有其独特的优势,那就是广阔的匈牙利大平原。
那些肥沃的平原和草原天然适合放牧,尤其是在布达以南的广袤土地上,畜牧业相当发达。
尽管皇帝一直在鼓励农民们种植粮食,可是除了那些初来乍到的移民和没得选择的农奴,谁愿意种最不赚钱的粮食呢?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匈牙利小麦的价格一路走低,直至在1460年达到一百年来的最低点。
随着皇帝大刀阔斧的经济改革、贵族的两次大规模叛乱和大量移民的到来,粮食的价格总算提升了一些,直到今年遭遇灾害才有一个较大的涨幅。
相比之下,种植亚麻、饲料作物带来的收益反而要高出不少,尤其是近几年奥地利、奥格斯堡发展纺织产业,对于亚麻和羊毛的需求量直线攀升,已经有相当一部分匈牙利的自由村社和庄园与本地商人签订年金协议,大力发展畜牧业。
就在布达-佩斯以南的五个郡,羊毛已经取代粮食成为了当地农民的主要贸易品。
这些羊毛被本地的商人们集中到多瑙河沿岸的贸易口岸,然后被销售给奥地利或奥格斯堡的商人。
一部分羊毛沿着多瑙河航线被运往维也纳,然后分销至奥地利各地,更多的羊毛、亚麻被运往奥格斯堡以满足当地的原料需求。
甚至雅各布富格尔还产生过一个大胆的设想,那就是将匈牙利的羊毛销往尼德兰。
这个想法的产生是有迹可循的,就在两年前,打赢英格兰内战的爱德华四世不顾与勃艮第公爵的情谊加强了限制羊毛出口的法令,意在发展英格兰本国的纺织业。
此举直接导致相当依赖英格兰羊毛供应的尼德兰纺织业遭受重创,佛兰德斯等地生产的优质呢绒产量下降、价格不断提高。
为了寻找替代品,尼德兰的汉萨商人们急得全欧洲乱窜。
他们最开始选中的目标是卡斯蒂利亚,那里的羊毛质量略逊于英格兰羊毛,但是也可堪一用,最重要的是运输方便。
可惜,卡斯蒂利亚的内战直接影响了贸易线路的畅通。
他们随即将目光投向广阔的帝国,可惜莱茵河沿岸的诸多纺织工坊早已牢牢控制住了帝国本土的羊毛生产,以至于尼德兰的羊毛供应开始出现缺口,并且不断扩大。
富格尔家族的商人们看到了商机,决定试着将匈牙利和蒂罗尔出产的羊毛运往尼德兰销售,可惜最终因为羊毛品质太差而亏的血本无归。
最终,这项计划不了了之,商人们只能老老实实地将匈牙利羊毛运到奥地利和帝国内一些从事中低端毛纺织业的地区销售,倒也能挣些钱,毕竟匈牙利的羊毛跟粮食价格都比其他邻国低上一大截,堪称中东欧最好的原材料供应基地。
而且还不止是这些商品,金银铜铁盐匈牙利样样都有,而且储量和质量都不低,每年能为皇帝带来大量的收入。
这让乌尔里希不禁心生感慨,人人都说帝国是“教宗的奶牛”,在他看来,这匈牙利称一句“皇帝的奶牛”完全不过分。
“匈牙利王国的物产如此丰富,这是上帝给你们、给皇帝的恩赐。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凯撒的好运,就是这个意思。”
皇帝确实好运,在整个欧洲发疯一般寻找金银的年代,他手里集中了欧洲超过九成的金银矿,现在连跟威尼斯人硬刚都不带怂的。
彼得也只能露出苦笑,最赚钱的行当皇帝抓的也最紧,很多钱都让受皇帝信任的外国商人赚走了,这导致不少匈牙利商人对于皇帝稍有不满。
不过,皇帝推行的改革还是给他们创造了良好的经商环境,也让匈牙利的商业越发繁荣,要是皇帝能少收点税,多跟匈牙利商人合作的话,那他将是匈牙利有史以来最完美的君主仅对商人而言。
就在这时,几个工人扛着几大袋东西从他们旁边经过,彼得敏锐地嗅到了一抹熟悉的香味。
“那是......胡椒?乌尔里希先生,这玩意现在恐怕不好卖哦。”
彼得虽然这么说着,眼神却相当炙热。
自从皇帝向威尼斯开战后,就连奥地利都面临香料紧缺的困境,匈牙利更是如此。
直到香料贸易路线重新开通,才慢慢有新货流入市场,但是很快人们就发现了异常。
威尼斯人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一直维持着稳定的胡椒价格,基本在40-50弗罗林一大袋左右。
然而,最近流入市场的胡椒价格却飙升到惊人的高度,在奥格斯堡卖到了60弗罗林一袋,维也纳差不多要70,到了布达价钱直接飙升到75。
这样恐怖的价格直接导致原本有能力购买胡椒的富裕市民、商人和部分贵族被迫放弃,其他更加珍贵的香料更是如此。
“总有主教和男爵需要这东西的,不然他们又怎么向其他人彰显他们的财富呢?”乌尔里希意识到话题似乎扯远了,轻咳一声接着说道,“咱们还是来聊聊皇帝陛下吩咐的事情吧。”
“这里可不是谈生意的地方。”
彼得又看了一眼那艘载满昂贵商品的大船,心中对于接下来的粮食贸易居然升不起一点儿期待。
随后,他带着乌尔里希登上了一辆马车,朝着商会的方向缓缓驶去。
第391章 教宗的援手
1467年初春,冰雪消融、寒冷的北风仍在呼啸。
太阳高悬空中,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拉斯洛骑着骏马,在亲卫的簇拥下沿着大道缓慢前行。
道路旁的村庄里,一些人在检查和修缮破损的房屋,而那些得空的犁把势这时候已经赶着耕牛,拉着沉重的萨克森轮犁在田里翻土。
如果是放在从前,村子里没有配备铁犁的时候,农民们只能望着被冻得发硬的耕地叹气。
但是如今他们却不必为此犯愁,这都是托了皇帝的福。
虽说当初皇帝极力推行三圃制、重型铁犁和沤肥法的时候农民们还心有顾虑,但是这几年下来人们心中只剩下了对皇帝的尊敬和钦佩。
在前往林茨的路途中,拉斯洛已经亲自造访了三座庄园,检查了那里的受灾情况。
万幸的是这些年奥地利在农业技术和体制方面的改进总算起到了一些作用,大多数民众靠着此前的积蓄熬过了这个寒冷的冬天。
对于一些生活实在困难的农民,拉斯洛的政策给到了不小的帮助,那些受王室官员管辖的庄园、村社的粮仓会以收获时节的价钱将粮食卖给他们。
这对遭遇粮食减产困扰的农民们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恩惠。
要知道一年里粮价最便宜的时候便是两轮秋收的那段时间,在那之后粮价一般会迎来一个比较大的涨幅,今年因为奥地利粮食减产导致各地集市的粮价涨的更吓人。
这其实是商人、领主和教士们赚钱的手段。
由于奥地利如今成了全欧洲最大的货币产出地,大量的金银币汇集到维也纳,然后流向整个欧洲,客观上促进了奥地利的农产品商品化。
而这带来的结果就是奥地利和周边国家的领主们学着尼德兰、莱茵兰地区的地主开始强硬征收货币地租。
征税的时间按照惯例通常定在十一月,这时候即使是动作最慢的农民也完成了粮食的收割。
为了凑够领主规定的货币地租,农民们不得不硬着头皮在集市里顶着全年最低的价格将大批粮食出售,换取货币交租。
商人们大量收购粮食和其他农产品,然后进行大宗商品的跨区域贸易,领主、教会则将自营地产出的粮食囤积起来,在价格高到令他们满意的时候抛售。
有些心更黑的商人、地主甚至可以囤积数年,就等一次突然爆发的天灾,或者是波及甚广的战争。
一旦脆弱的农民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失去了生计,等待他们的命运就只有成为农奴,甚至完全失去人身自由被卖为奴隶。
能够逃进城市受到接纳的终究只是少数,实际上这一时期大多数城市都是非常排外的,除了一些急需人口的都市,比如维也纳,伦敦这样的成长型国际都市。
在施蒂利亚州,确实出现了一些自由民因为灾害或者是战争的波及导致破产,而不得不沦为领主和教会农奴的情况。
而这种情况在王室领地上鲜少发生,农民们纷纷赞颂皇帝的仁厚,使他们免于遭受高利贷和其他形式的欺压。
这些政策一方面是为了保证农户家中有足够的口粮,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证他们下一年有足够的种子用以播种。
一般而言,只要一个人足够勤劳肯干,在其他地方找一些活做,或者参与公共工程,养活自己肯定是没问题的。
当然,善心不是没有代价的,拉斯洛的小金库因为这次的灾情又缩水了不少,大概比预算中多花了一万弗罗林左右。
这些钱当然是要花的,但是在拉斯洛的预想中这是他为了征服君士坦丁堡和巴黎的战争而储备的战争金库。
现在,他的私库里大致还有十二三万弗罗林的积蓄,国库里剩下的大几十万弗罗林都已经做好了预算,属于是还在手里但是很快要花出去的钱。
在拉斯洛看来,奥地利跟奥斯曼现在很像,都是进账多、开销巨大,金币和银币像水一样流进国库,还没捂热乎又要流向市场、军队、工坊和其他地方。
谈及战争和经济,拉斯洛又回想起了前世有人用恶搞般的理论来解释文艺复兴君主们的战争经济学。
该理论认为一个国家,确切来说是一位君主这个时代国家仍然是模糊的概念,而君主才是政治实体的核心和头脑,其战争潜力并不在于国库中的存银有多少,而在于他能够从各个渠道获取多少经费。
当然,这里所说的各种渠道基本上就是各种形式的贷款。
意大利发达的银行业、欧洲首富富格尔家族、身怀巨款的帝国诸侯、愿意为君主的任性买单的民众,他们通过放贷、资助、购买战争债券等手段为君主提供大量的金钱。
这些钱绝大部分用于战争,还有一部分用于处理重要事务,譬如竞选皇帝。
历史上查理五世当选皇帝花了整整八十万弗罗林,花费略高于法王弗朗索瓦。
这样的恶性竞争让选帝侯们吃的满嘴流油,却差点让西班牙、法兰西两大欧陆强权破产。
即便如此,他们随后还是为了争夺意大利选择继续那场旷日持久,影响深远的意大利战争。
在这场持续数十年的战争中,查理五世多次压制法王,靠的就是他有更加雄厚的本钱,让银行家、贵族和民众争着借钱给他。
他手中庞大的王室领地、矿山、贸易特权、殖民地资产和其本人的威望使他总能借到钱将战争继续下去。
但是,强悍如查理五世也有拿不出钱的时候,面临多线作战的压力查理五世选择坚守维也纳抵抗奥斯曼大军时,意大利的军队拿不到军饷,最终这群胆大包天的佣兵居然选择了洗劫罗马。
因此依赖贷款维持国家和军队的运作无疑是风险巨大的。
当然,也有一些不肆意挥霍,而且很会赚钱的君主,他们的国家和军队相对而言就特别稳定。
譬如历史上的葡萄牙国王若昂二世,他对外鼓励开辟新航路,大力发展葡萄牙的商业和手工业,对内镇压权势日盛的贵族,极大加强君权。
在他统治期间,葡萄牙偿还了阿方索五世时期遗留下来的大笔欠款,并且使得葡萄牙的国库日渐充裕,国力日盛。
因此,这位若昂二世在当时便被冠上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号【完美君主】。
要说拉斯洛是想做查理五世这样的君主还是若昂二世这样的,他当然选后者,根基稳固、不必承担大量的风险。
但是,他所处的地缘环境和国内政治生态已经跟查理五世相差不远了。
别看他现在打个威尼斯人还是手拿把掐,一旦奥斯曼、意大利、法兰西和帝国境内同时燃起烽火,他的钱袋子几乎瞬间就会被蒸发。
而拉斯洛此次西行的目的,便是为了杜绝此种情况的发生。
在确定下奥地利地区的情况完全恢复稳定后,拉斯洛带着自己的移动宫廷快马加鞭赶到林茨。
巴伐利亚选侯阿尔布雷希特四世早已率领随从在林茨等候皇帝多时。
林茨行宫,或者说是林茨城堡内,拉斯洛与几位重要的同行者共进晚餐,顺便商讨一下即将到来的大事。
皇帝端坐于主位,在他左手边坐着身着红袍的萨尔茨堡大主教兼皇室顾问伯恩哈德他在两周前正式晋升枢机主教。
紧挨着伯恩哈德的是教廷的帝国公使卡洛巴尔博,他在威尼斯的工作结束后又被派遣至维也纳常驻,维持教宗与皇帝之间密切的联络。
在拉斯洛左手边则坐着他的准女婿,恭顺的巴伐利亚选侯阿尔布雷希特四世。
根据拉斯洛收到的情报,这位曾经担任过他近臣的选侯并没有任何忤逆他的举动,只是耍了个小手段将其亡兄西吉斯蒙德留给两个幼弟的领地给收了回来,并且把弟弟克里斯托弗送去米兰进修。
他的另一个弟弟沃尔夫冈这时候正作为近臣侍立于拉斯洛身后,这个年轻人看向兄长阿尔布雷希特的目光中满是嫉妒,几乎要凝成实质。
阿尔布雷希特面色淡定地无视了沃尔夫冈的视线,将精力集中于眼下的讨论。
“今年早些时候,收到您召集诸侯的信件时我还有些惊讶,看来您对战胜威尼斯充满信心,现在还能够分心关注帝国事务,”阿尔布雷希特瞧了皇帝一眼,满怀期待地说道,“真希望香料的价格能够早些恢复正常,不然我都不敢再举办宴会欢庆节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