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皇帝的拉斯洛,虽然过的不能算是苦修式生活,但与通常印象中皇帝的宫廷生活相比还是显得太过平淡,或者说无趣。
拉斯洛唯一可以称得上昂贵的嗜好大概就是收集王冠和艺术品,当然了,霍夫堡宫的宝库里大半的藏品都不是花钱搞来的。
除此之外他就完全是无情的政务机器,摆在他案头的文书涵盖了从小亚细亚到不列颠岛的众多繁杂的事务。
大量公务缠身导致拉斯洛用来放松身心的时间相对而言少得可怜。
与父亲不同,马克西米利安十分热衷于宴会、骑士比武、打猎甚至是赌博,这些爱好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受了他母亲的耳濡目染。
他的学习能力出众是真的,喜欢纵情享乐也是真的,起码到目前他还掌握着二者之间的平衡。
“如果这是您的要求,我会做出改变的,父亲。”
尽管心里不以为然,作为儿子和臣属的马克西米利安还是恭顺地做出回答。
拉斯洛哪能看不出这小子敷衍的态度,不过他也没有深究。
毕竟今天要谈的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没必要搞得大家都不开心。
“最好是这样。今天找你过来除了跟你聊一聊米兰的情况以外,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好消息?”
“你看,你现在已经成年了,而且迎娶了一位公主,也该拥有属于你自己的财产了。
所以,我打算把原属米兰公国南部地区的帕尔马和皮亚琴察分割出来,建立一个帕尔马公爵领,你来做这第一任公爵如何?”
拉斯洛面带微笑,等着观察儿子会有怎样有趣的反应。
“感谢您的恩典,父亲,我将向您献上永恒的忠诚。”
马克西米利安几乎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神情,连忙学着那些曾来维也纳宣誓效忠的各地贵族向自己的父亲发下誓言。
不过紧接着他就注意到了拉斯洛话语中的细节。
“父亲,这个帕尔马公爵难道不算帝国的直属封臣?”
“当然,帕尔马地区仍然是米兰公国的一部分,也要受到米兰政府的管束,不过这并不影响你对那片土地的统治权。
我希望你能以此为基础加强对米兰的掌控,今后家族对意大利地区的掌控很可能就要交给你了。”
拉斯洛当然不会告诉儿子这次分封也是拆分米兰公国的计划中的一环,之后还需要对过于臃肿的米兰公国进行更多的切割,才好逐渐融入奥地利的体系。
而作为当地总督的马克西米利安此前一直只能依赖皇子和总督的身份及导师蒙费拉托侯爵的支持掌控米兰,这导致他面临着诸多掣肘。
如今,在米兰拥有一块颇具规模的封地意味着他今后有了发展自己基本盘的机会。
哪怕遗憾未能一步登天成为帝国诸侯,马克西米利安仍感到十分兴奋。
“我会为您管理好米兰和北意大利邦国,请您放心。”
拉斯洛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并不担心意大利会出现什么乱子,只要没有法国人捣乱,他主导建立的意大利均势几乎不可能出现问题。
至于说之后逐步蚕食意大利的计划,在完成对米兰的整合之前大概是不用想了。
在确定了册封仪式的具体事项后,马克西米利安兴致勃勃地离开谒见厅,打算找几个亲近的朋友庆祝一番。
而拉斯洛紧接着又接见了来自勃艮第的信使。
在这之前数日,他已经见过了由阿马尼亚克公爵派来的密使,得知了法兰西发生的变故。
如他所料,查理已经开始坐不住了,这也让拉斯洛原本悬着的心重新落了下来。
只要查理发起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过,也没有他预想中的那么好。
在读过查理的信件后,拉斯洛马上召开了一场紧急的枢密院会议。
“几天前召开的会议上我们都获悉了查理八世的死讯,当时得出的结论是扶持勃艮第继续对抗路易十一。
现在勃艮第的查理有意争夺法兰西王位,来向我寻求支持,这事你们怎么看?”
拉斯洛将查理的书信摆在桌上,有些拿不定主意,于是转而向大臣们询问道。
查理和法兰西王位放在一起,令几位大臣不由得面面相觑。
“我看支持查理的主张也没什么问题,这样他就会跟路易十一打到不死不休的地步,我们到时候可以从容不迫地出来收拾残局。”
掌管军队事务的格拉芬内格男爵率先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除了一直在外面为奥地利赚钱养家的独立军以外,其他的野战军团都已经两年没有参与过战事了。
军队的补员、训练和改制,装备的补充和更新换代都基本完成。
随着奥地利财政越发充裕以及格拉茨兵工厂的技术逐步改善,军队中火枪的装配比例已经接近50%,不仅是在火枪手中队里服役的士兵,就连常规的步兵中队里也配备了少量用于提供火力支援的火枪手。
原本过于庞大的中队编制也随着基层军事指挥人员的扩编而被淘汰,在这其中维也纳新城军事学院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一个军团六个中队被重新整合拆分为十个中队,军官的数量显著提升,中队长官也不再需要统率超过其指挥上限的部队投入战场。
另外,各个军团配属的炮兵部队也组成了两个独立的中队,每个中队配备二十四门各式火炮,那些原本被分散在各个中队的炮手辅兵被集中起来,由一些精锐步兵为他们提供保护。
从理论上来讲,军队的战术灵活性和专业性应该会得到提高,不过这仍需要通过战争来检验。
除了改良军队的行政结构和战术编制外,近卫军团和骑兵部队也得到了一定规模的扩充,各增加了数百人,组成多个编外中队。
对于军队的改造在多次战争的间隙逐步完善,这一阶段的革新完成后,格拉芬内格对于军队的战斗力变化还是抱有一些期待的。
不过直接让奥地利军队填上去对付法军并不怎么明智,最好的办法还是让勃艮第人先消磨一下法国人的力量,然后再由奥地利军队出场终结战争。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在路易十一和查理之间拱火是必要的。
“陛下,我认为我们不能再助长查理的野心了,一个掌控了低地的法兰西国王会是什么样?
只要度过几年的恢复期,这样一位君主每年能获得的收入轻松就能超过奥地利与匈牙利财政收入的总和,您绝不会想看到帝国西部出现这样的强权。”
富格尔只是冷静地摆出了大致估算的数据用以佐证自己的观点。
他的看法很快得到了格奥尔格大主教的赞同。
主导外交事务的克莱门特对于情况最清楚,不过就算是他也说不准查理和路易十一之间到底谁能压过谁。
从过去的三场法兰西-勃艮第战争的结果来看,损失了半壁江山的路易十一很可能不是全盛期查理的对手。
但是,查理在低地的扩张已经显现出负面效果,八年内吞并三个邦国明显是“贪多嚼不烂”,现在勃艮第人还有些消化不良,不得不分出许多力量压制国内的骚动。
在这种情况下鹿死谁手,就连最老练的政治家都很难做出判断。
如果查理真打赢了,那富格尔的担忧可能就照进了现实。
而且一旦最糟糕的情况发生,即查理得到一位合法的男性继承人,那么今后皇帝将不得不为自己多年的政策失误买单。
现实哪有那么多如果?现实就是有那么多如果...谁能料到查理八世才过了几年国王瘾就直接撒手人寰了?
“这么说支持查理的主张风险确实不小,”拉斯洛思忖片刻,点头说道,“看来又到了模糊的外交辞令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查理的野心现在已经大到了疯狂的地步,哪怕是拉斯洛也不可能旗帜鲜明地对他表示支持。
不过,鼓动查理去争取实际利益,与路易十一作战还是很轻松的。
毕竟查理要是放任路易十一拿回北法兰西的无主之地,那他此前拿到的法兰西领土也别想安稳捏在手里了,尤其是兰斯这座象征意义极强的城市。
“陛下,教宗那边应该也会收到查理的请求,您得尽快将您的意见传达给罗马方面。”马加什这时提醒道。
“嗯,罗马方面可以发挥的作用也不小,让教廷派个特使去两边拱火,应该会让情况变得有趣不少。”
按照继承顺位,现在理应上台的是不到十岁的奥尔良公爵,然后才是查理。
这样一来教廷就有借口推脱,还可以给查理留下一个盼头,到时候路易十一和查理会打成啥样拉斯洛都可以想象到了。
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就轮到他出手了。
第561章 战事绵延
查理最终没能从皇帝和教宗那里收获令他完全满意的答复。
皇帝虽然在口头上表达了对勃艮第方面领土诉求的支持,但对于法国王位的继承问题并没有给出明确的态度。
教宗伯恩哈德也是与拉斯洛共事多年的老油条,自然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推委、拖延。
退一万步来讲,勃艮第这边还没见给教廷孝敬多少实际的好处呢,就想让圣座白给一个法兰西国王的名头,哪有这么好的事啊。
本笃十三世明面上是尊重皇帝的态度,并没有贸然同意查理的请求,暗地里开出了极高的价格,直接劝退了查理。
如果给欧洲众君主排个座次,按照教廷这边的习惯,身兼双皇冠的拉斯洛排在第一,其子罗马人民的国王排在第二,法兰西国王就该排在老三的位置。
这对于欧洲多如牛毛的独立君主来说是只能仰望的层次,头衔卖的贵一点也不算什么怪事。
而勃艮第这边显然是掏不起钱的。
查理最新召集的军队和目前维持军队的军费都是不久前为了攻打洛林临时凑出来的,现在他要拿着这笔钱带军队去进攻法兰西,哪还有钱拿去孝敬罗马教廷还有收买皇帝呢?
就算低地再有钱也经不起皇帝和教宗的轮番敲诈,而且是一轮接着一轮的敲诈,差点给查理从巨富整成穷鬼了。
由于不愿意再花冤枉钱讨好教廷,查理没能把握住攫取法兰西王位的机会,因此他也不太方便打出旗号表明自己要入主巴黎,只是派人散布消息,声称勃艮第国王有权要求继承法兰西王国。
如果是放在平时,肯定不会有人把这当一回事。
哪怕你勃艮第家族也有瓦卢瓦血统,可谁不知道勃艮第与法兰西如今已经成了死敌?
只是在当下这个敏感的关键节点,查理的手段还真就起到了一些作用,那些不愿接受路易十一统治的人们纷纷向他靠拢。
就在1473年的十月中旬,勃艮第军队从布鲁塞尔出发,于不久后悍然跨越不设防的索姆河边境线直插巴黎。
通过与阿马尼亚克公爵里应外合,勃艮第军队再次突破了巴黎的城墙,实现了对法兰西首都的掌控。
不久后,原本从属于查理八世的诸多法兰西大封建主宣布与查理结成同盟,反抗路易十一的统治。
他们并没有拥戴查理成为国王,而是转头要求路易十一释放被他扣押在宫廷的奥尔良公爵,并意图扶持奥尔良公爵路易成为法兰西新王。
路易十一当然不会答应,但同时他也没有暗地里对奥尔良公爵下手,反而宣布了女儿与奥尔良公爵订婚的消息。
他一面紧紧将奥尔良公爵攥在手里,一面率领军队加紧向北进攻。
随着勃艮第军队与北进的法兰西军在沙特尔附近爆发小规模遭遇战,第四次法兰西勃艮第战争正式打响。
从1465年的第一次公益同盟战争,即第一次法兰西勃艮第战争开始,在短短八年的时间里,双方反复开战又停战,整个北法兰西只在极少数时间内保持着可贵的和平。
随着灾难性的第三次法兰西勃艮第战争和法兰西惩戒战争结束,查理八世与路易十一的长期拉锯更进一步消耗了法兰西南北各地的民力,战争几乎没有止境。
如今,查理八世突然病故,有不少流言声称是路易十一派人毒死了自己的弟弟,就像他当年毒死自己的父亲一样。
不过,这些流言对路易十一声望的打击效果实际上并不怎么理想,只是让憎恶路易十一的人更加恐惧,也更坚定了他们抵抗的决心。
借着这个机会,原本已经将自身从法兰西摘出去的勃艮第国王又决定跑回来横插一脚。
一年接一年的战争还没打完呢,被洗劫、压榨了数年之久的北法兰西民众绝望地发现一场新的,烈度很可能更高的战争已经近在眼前了。
虽说多年的战乱还没有让法兰西北部富饶的土地沦落到十室九空的悲惨境地,但从沃野千里到一片焦土的变化却也是实打实的。
为了维持勃艮第军队的补给,减少开支,查理依旧采用就食于敌的经典策略,分出多支小股部队到巴黎盆地各处强征法兰西老农们不久前才从地里收回来的粮食,牛羊和辛苦准备的草料。
这一次勃艮第军队的行径并不比1471战局时好多少。
在战争初期前往巴黎觐见查理的鲁昂枢机主教威廉在写给教宗的书信中是这样描述的。
“几年前,当我从鲁昂出发前往巴黎,每隔十几里就能看到冒着青烟的村子,整个地区一片狼藉,所有能用的和值钱的东西都被清扫一空,不知多少村子遭遇有组织的杀戮。
现在,当我再次走过这条并不漫长的道路,可以看到每隔几十里就有一座村庄遭到摧毁,并不是因为军队的暴行有所收敛,而是因为现在正遭受他们摧残的是从上一次浩劫中幸存的人们。”
哪怕没有在反抗中被杀死,大多数农民和手工业者也根本熬不过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