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奥地利到日不落帝国 第457节

  朝堂左右分列的是帝国枢密院的一众官员和奥地利政府的诸位大臣,除此之外还有几位暂住在皇帝宫廷中的帝国权贵,比如巴伐利亚选侯阿尔布雷希特。

  这位选侯到维也纳来主要是为了再与皇帝敲定一下联姻的细节,与海伦娜公主增进一些了解,同时关照一下他那个在宫廷任职的弟弟。

  就因为在维也纳多逗留了一段时间,巴伐利亚选侯也是赶上了这么一出精彩的戏码。

  在霍夫堡宫这称不上宏伟的谒见厅里,美因茨大主教、巴伐利亚选侯、萨克森选侯、勃兰登堡选侯和兼任波西米亚国王的皇帝本人,总计五位选侯齐聚一堂。

  这样的集会在几十年前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场正规的选侯集会。

  不过眼下这个会面的场景却与过去大家坐在圆桌旁和和气气商议的场面截然不同。

  刨去被叫来看戏的巴伐利亚选侯之外,剩下的都是皇帝的亲信臣属,以美因茨大主教和维也纳大主教为首的两班人马就这样强势围观两位窘迫的选侯和跟在他们身后的萨克森公爵。

  从巴伐利亚选侯的视角来看,如果是他站在谒见厅的中央被一群人这样审视,恐怕会尴尬得不知该如何自处。

  显然,在皇帝跟前垂着头的三人也与他有同样的感觉。

  见此情形,巴伐利亚选侯不由轻笑着摇摇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皇帝推动改革的决心岂是那么轻易就会动摇的?

  与其奋而反抗,还不如趁早投入皇帝的阵营,在真正走到那一步之前,他甚至很难生出抵抗皇帝的想法。

  巴伐利亚的统一,还有他的选侯之位,虽然离不开他和他兄长的不懈努力,但更多是皇帝的恩赐。

  过去,最受皇帝宠信的应该是那位站错了队的勃兰登堡选侯,而现在维特尔斯巴赫取代霍亨索伦成了皇帝最亲近的盟友,甚至巴伐利亚选侯不久就将成为皇帝的女婿。

  选择和努力到底哪个更重要呢?这是个值得讨论的问题。

  心里这样想着,巴伐利亚选侯向勃兰登堡选侯投去了玩味的目光。

  大厅里的气氛越发凝重,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第566章 屈从

  帝国,一个难以形容,令人不忍直视的政治实体。

  在拉斯洛通过十多年的不懈努力,将其抽丝剥茧、排列重组之前,帝国的政治实体属性还得打个大大的问号。

  在这之前,帝国虽然已经基于封建体制构建了一套混乱的等级体系,然而其部份与整体之间的联系仍十分薄弱。

  每每提及帝国,别说是外国人了,就连帝国内部的臣民恐怕也搞不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而那些对帝国的前途感到忧虑的有识之士们是这样描述帝国构成的一位皇帝、一群世俗诸侯、一群教会诸侯、一堆规格不够的帝国直属领地和数不清数量的帝国自由城市。

  在经历了十余年的改革、演进后,现在了解帝国政治的人终于可以梳理出一个清晰的架构。

  皇帝之下,直属世俗封臣、教会封臣和自由城市分列,十二个组成形式各异的帝国行政区涵盖整个帝国。

  其中地位最高的选侯七位,完全的诸侯有八十人,其中近三十位世俗诸侯,剩下五十多位都是教会诸侯。

  在这以下,不完全的诸侯,即帝国伯爵、领主和高级教士总计二百余人,他们的封地并不足以够到诸侯的门槛,却也高于更底层的帝国骑士。

  全帝国大概有四百多个骑士家族,统治着一千多块骑士封地,他们是社会动荡的根源,也是帝国军队的中流砥柱。

  在此之外是近九十个帝国自由城市,其中有近八成的城市集中在西部和南部的旧帝国核心区,仅施瓦本大区就有三十多座直接受皇帝庇护的自由城市。

  而最近一时风头无两,看上去声势浩大的汉萨同盟中实际上并没有多少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城市,其大多数成员只是从直属领主手中购得了自治权,而领土的统治权仍握于帝国诸侯之手。

  通过三院的划分和多次改组,帝国议会的决策机制也日渐趋于完善,帝国整体的框架和等级结构就像搭积木一样被拉斯洛一点点拼凑出具体的形制。

  靠着自身绝强的武力和领地规模压制,加上作为体制建设主导者的特殊权利,拉斯洛开始逐步尝试恢复皇帝的特权。

  由他首创的大区制度和帝国政府机构中掺杂了数都数不清的私货,早先靠着对诸侯们分化拉拢的策略还有一些象征性的让步,使得这些改革渐渐得以确立。

  直到近年来,他才彻底对诸侯们露出了獠牙,不仅靠着受他把控的司法裁决权在帝国内扩大皇帝的影响力,还开始尝试征收帝国捐税,战时征召帝国军队以充实哈布斯堡军事力量。

  到了这个时候,那些一时被蒙在鼓里的诸侯们这才回过味来,又开始高调地宣扬起所谓的“日耳曼自由”,即个人作为法律承认的团体中的一员所享有的特权、豁免权和其他权利。

  这种“自由”的根源是日耳曼部落时期流传下来的老传统,最搞笑的是对于各级领主而言这种“自由”的解释都大不相同。

  就拿自由市来说,市民们对自由没什么要求他们已经是帝国内最自由的那批人了,因而他们只希望皇帝能够保护城市免遭封建贵族的侵害。

  对于已经从第三议院作为代表团体被提升到诸侯院的一众帝国直属下级领主而言,他们的“自由”就是获得更高的代表权,让皇帝能够听到他们的声音,让他们能够亲身参与到帝国的决策中,而这一目标目前已经实现。

  对诸侯、选侯们而言,他们要求的自由便是掌控帝国法院和帝国枢密院,从而彻底实现皇帝与帝国的分离。

  虽然听起来很扯淡,但事实就是拉斯洛不得不承担这样的风险推行帝国改革。

  一方面,他作为皇帝本身是有权通过混乱的封建关系统治帝国的,只不过效率奇低而且很难获得收益。

  另一方面,构建了成熟的帝国体系的确令拉斯洛获得了丰厚的回报,然而这带来的直接后果是诸侯们找到了分割皇权的绝佳工具。

  所有的诸侯、领主们,他们以个人的身份建立对皇帝的效忠关系,而以团体成员的身份参与帝国事务,这是一种合乎逻辑的双重效忠理论,而这种理论最重要的支点就是帝国议会。

  诸侯们因此想方设法地加强帝国议会的权柄,并尝试将皇帝与帝国切割。

  皇帝的不等于帝国的,不等式直接秒了。

  这也是反对派,或称议会改革派的理论核心。

  而拉斯洛迄今为止的一切努力都在尝试消灭诸侯们的这种叛逆的倾向。

  无论是将帝国宫廷法院确立为法律意义上唯一的帝国最高法院,还是将帝国枢密院捆绑在自己身边,变成为自己处理帝国事务的有力工具,这都是为了使皇帝与帝国这两个主体之间的关系实现绑定,而不至于沦落为丢失“帝国”的皇帝。

  不过,拉斯洛可以肯定自己做的最绝,也是效果最好的一项举措便是在奥格斯堡掀翻牌桌。

  他主动制造了帝国议会的分裂,从而在根源上击碎了反对派主张改革的基础,还借此对效忠派进行了提纯。

  果不其然,仅仅不到一年的时间,在他没有多加干涉的情况下,他的拥趸们便开始疯狂地用物理和精神手段攻击那些反对派,将对方贬为破坏帝国完整性的分裂分子,讥讽他们为不愿接受司法管辖的法外狂徒。

  当然,真正化身法外狂徒的多半还是皇帝的支持者,因为帝国强大的军队就摆在那里,哪怕不动也能给人充足的底气,这才导致了一个小小的帝国伯爵都敢突袭选侯的妹妹治理的修道院,甚至强夺了受选侯庇护的地产。

  对此,萨克森选侯恩斯特有意见吗?当然是有的。

  可是,皇帝依然做出了堪称“公正”的判决,以个人名义宣布庇护选侯的妹妹,要求那位犯事的伯爵做出赔偿,将此事轻描淡写地揭过。

  而对于犯下更轻罪责的选侯的支持者,一纸帝国禁令直接引发了一场残酷的惩戒战争。

  刚刚去法兰克尼亚武装游行了一圈,还未返回驻地的布拉格军团已经在比尔森附近驻扎了数月之久。

  作为波西米亚西部最重要的王室城镇,比尔森距离萨克森和法兰克尼亚都很近,把军队留在这里是想干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只要萨克森选侯敢出兵干涉帝国法院的裁决执行,帝国军队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在外部,皇帝及其鹰犬步步紧逼,在内部,萨克森公爵已经决定倒向皇帝。

  内外交困之下,选侯恩斯特连集结军队的想法都生不出来,转头就与“好盟友”勃兰登堡选侯相约,一同来到了维也纳,等待接受皇帝的责难。

  “恩斯特,还有阿尔布雷希特,我听说你们打算找我谈一谈关于公捐税和帝国改革的事情,我看现在就是个不错的时机。”

  拉斯洛面容严肃,洪亮的声音在谒见厅中回荡,让两位选侯不由心中一紧。

  “陛下,我们并不是在反对公捐税的征收,只是希望能够更多地参与到帝国事务之中,分担您的忧虑。”

  恩斯特不得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低声下气地解释道。

  一旁的勃兰登堡选侯也是附和着连连点头尽管他心中仍积郁着怒火,但眼下还是不得不向皇帝服软认错。

  过去,在他与皇帝间关系最紧密的时期,他们就像朋友一样交谈,分享对帝国事务的见解,皇帝也因为他的功绩授予他诸多赏赐。

  然而,在波美拉尼亚的问题上,皇帝辜负了他的期待,最终将事情导向了如今的局面他不得不像一个受审的犯人一样在皇帝跟前为自己辩解。

  这种巨大的落差简直让人发狂,不过选侯好歹已经是一位老练的政治家,还是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分担忧虑?我很难将你们的所作所为和这样的目的联系在一起。”

  拉斯洛差点嗤笑出声,随即摇了摇头。

  别说分担忧虑了,这些心怀鬼胎的家伙只要不给他制造更多的麻烦都算是谢天谢地了。

  十多年前,当帝国仍处在混沌状态之时,尽管皇帝名义上掌握着帝国特权赋予的行政权和司法权,但却没有太多配套的实施政策的手段。

  这时候,选侯们毫不掩饰他们对皇帝的期待:皇帝不但要用自己的土地供养帝国宫廷和各类帝国机构,还可以负担防范奥斯曼人和其他基督教敌人所需的开销。

  仅凭皇帝根本做不到这些,所以拉斯洛需要不断召开帝国会议要钱要人,同时极力榨取奥地利和匈牙利的资源以撑起哈布斯堡家族的帝国蓝图。

  在度过了那段艰难岁月后,拉斯洛开始着力于帝国的制度化改革,这一改就是十多年。

  到了现在,直接接受帝国统治的标准变成了加入《帝国等级名录》,在帝国议会得到席位,或是承担帝国的经济、军事义务。

  其中第三项标准最为关键,没有任何疏漏地涵盖了整个帝国的所有等级。

  由拉斯洛一手打造的帝国体制终于开始发挥效用,选侯们现在又开始期待他们能够攫取改革的成果,踢开皇帝直接统治帝国。

  哪有这么好的事?

  “陛下,我们的本意只是希望发挥帝国议会的作用,构建各等级联合政府和独立的帝国最高法院,以此减轻您的负担,维持帝国的秩序。”

  “难道现行的帝国枢密院不算各等级联合政府?难道由我主导的帝国宫廷法院无法解决帝国内部的纠纷?”

  拉斯洛差点被气笑了,夺权就夺权,他还是头一次见有人把这事说的这般冠冕堂皇。

  “退一万步来讲,帝国捐税中我的领地贡献两万四千弗罗林,勃艮第国王缴纳两万弗罗林,剩下的六位选侯合计缴纳不足两万,这就已经超过了法定帝国公捐税的一半。

  在这样的帝国捐税分配基础之上,我想我已经最大限度地尊重帝国等级和帝国大区的代表权了。

  如果你想要增加在政府中的话语权,不应该发动诸侯们抵制帝国捐税,而应该主动缴纳更多的税款!

  我也不说多的,每年缴纳一万弗罗林,由富庶的萨克森来承担,我可以增加帝国法院和帝国枢密院中萨克森代表的席位当然,他们仍需宣誓效忠高于领主的帝国权威,将帝国的利益摆在首位。”

  这几乎是厉声喝斥的话语让选侯恩斯特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目前萨克森选侯承担的帝国公捐税约为四千弗罗林,帝国军役为步兵450人,骑兵120人,为皇帝与勃艮第国王之下负担最重的诸侯。

  这个数目大概是选侯之下缴税最多的帝国公爵的两倍,这也是萨克森选侯能在帝国获得地位和名望的基础。

  然而,相比起奥地利和波西米亚合计承担的帝国捐税,萨克森选侯的这点负担只能说是太小儿科了。

  虽说皇帝的钱是左手倒右手流入了帝国宫廷法院,而萨克森选侯的钱却是实打实流进了帝国金库,但光看账面上的数据恩斯特选侯实在是没什么底气反驳皇帝。

  至于皇帝所说的一万弗罗林的捐税,也不是随口一说,这正是北意大利议会的老大哥米兰公国承担的捐税数额。

  不过北意大利议会可没有发展出帝国核心区的各种政府机构,其纠纷的解决全靠皇帝指派的代理人和特使的调解,征上来的税则基本交给威尼西亚的帝国驻军充作军费。

  起码在行政管理上,皇帝留给了北意大利邦国充分的自主权这其中当然也有统治困难的因素。

  只要把握住了米兰,意大利诸邦就不得不为皇帝供养一个步兵军团和一个骑兵军团,这正是意大利战争所确立的秩序。

  而在帝国内部,皇帝大体上坚持着取之于帝国、用之于帝国的策略,将收上来的捐税用来强化帝国政府的构建,有时甚至还要用奥地利财政贴补帝国政府。

  到了需要调动帝国力量的时候,皇帝便可以通过帝国中央和地方的三级体系征收税款,募集兵员,平时还可以借帝国法院对帝国的各个角落施加影响。

  妄图打破这套运转逻辑的萨克森选侯和勃兰登堡选侯如今遭遇了彻底的失败,只能默默承担皇帝的责难。

  “您是对的,陛下,我们愿意承担帝国义务,只求重回帝国法律的保护之下。”

  说出这句话时,萨克森选侯就像一支泄了气的皮球。

  按照《金玺诏书》的条款,选侯在自己的领土是免受帝国司法权管辖的,而且在与其他帝国等级的争端中也总处于优势。

  可是,现在一切都发生了转变,他甚至不敢为了自己妹妹所遭受的羞辱而进攻一位地位低下的帝国伯爵,只因皇帝正在一旁虎视眈眈。

  作为选侯,寻求皇帝的司法保护,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震慑人心了。

  他身旁的勃兰登堡选侯阿尔布雷希特【阿喀琉斯】此时也将头垂的更低:“我要为此前对您的冒犯表达歉意,帝国确应置于您的意志之下。”

  “你们能迷途知返,我很高兴。

  想必你们也清楚,随着帝国政府的拓展,其开销也在逐渐增大,比如近两年来开设的威斯特法伦、上萨克森和下萨克森帝国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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