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风水轮流转,在东部边境之地苟了一百多年的哈布斯堡家族彻底杀回来了。
全盘接收了卢森堡家族的遗产后,哈布斯堡家族已经超过了维特尔斯巴赫家族一个档次。
本来是维特尔斯巴赫、卢森堡、哈布斯堡三家争夺皇位,现在其中两家合并了。
就这还打个毛线啊?菲利浦看清了这一点,也算是认命了。
“你倒是看的开,如果皇帝要撤销我们自古以来享有的特权怎么办?”威廉急切地问道。
菲利浦沉默了许久,摇头说道:“就算真到了那个地步,我们也只能听天由命。
萨克森选侯和勃兰登堡选侯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别忘了,我俩的领地都在勃艮第王国的边境线附近,周围布满了皇帝的忠犬。
要是我们表现出什么不满的话,结果只会比穆尔豪森同盟更惨。”
闻言,威廉也不说话了。
这是一个死局,谁能想到哈布斯堡家族在帝国外面滚雪球能够滚到这种程度。
原本大家以为哈布斯堡家族要靠着帝国的支持才能在外部寻求扩张,然而谁都没有想到他们是在外部扩张到了极点才回过头来处理帝国。
从体量上来看,这完全就是降维打击。
哪怕哈布斯堡家族实际上大部分领地的资源都无法投入到帝国事务中,剩下那些也足够把反对派诸侯们按在地上揍了。
收拾了一下心情,威廉开始练习伪装的技巧他得让皇帝看到他的顺从和忠诚,绝不能被察觉到有任何的不满和愤懑。
不这样做的话,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册封仪式都无法顺利进行下去。
据说皇帝在布鲁塞尔关押着查理冯埃格蒙德。
这孩子是末代海尔雷公爵阿诺德唯一的孙子,不仅有海尔雷公国的继承权,还有于利希公国的宣称。
五十年前,于利希-海尔雷公爵家族绝嗣,拉文斯贝格伯爵继承于利希,埃格蒙德家族继承海尔雷,双方都声称对彼此的土地拥有宣称权。
随着海尔雷公国的继承转移,于利希公国的宣称权也被转移给了“大胆”查理的女儿玛丽。
如果威廉惹皇帝不悦,会发生什么其实很难预料。
皇帝的外交策略一向如此只要有可能大做文章,那就一定要抓住机会加以利用。
找到诸侯们的弱点,然后将其握在掌中,这样就可以掌控诸侯,使其不敢轻易造次。
有宣称自然好,没有宣称那就伪造,没有罪名那就罗织,上位者想要对付下面的人,有不止一万种办法。
想通了的威廉扭头就对上了菲利浦惆怅的目光,两人齐齐发出一声哀叹。
马车也在此时停在了帝国行宫门前,他们作为仅存的几位强势地方诸侯,马上就要接受皇帝的召见了。
尽管还没有亲眼见到皇帝,他们就已经率先放弃了抗拒的念头。
第666章 《金玺诏书》
普法尔茨宫伯与于利希-贝格公爵的觐见之旅还算顺利。
他们作为帝国西部的主要诸侯,在会面中正式向皇帝表露了支持和效忠。
当然,他们本身的立场依然是偏向中立,甚至可以说带着一些微弱的敌视,但是形势比人强,没有人再傻到去触怒威望如日中天的皇帝。
穆尔豪森同盟的选侯和诸侯们之所以奋起反抗,是因为他们接受不了丧失权力的未来。
而这两位就不一样了,一个是最开始就被皇帝修理过了,另一个则始终与哈布斯堡家族维持着友好的合作关系,最终也很可能顺从地接受变革的到来。
最终,威廉公爵得到了拉斯洛的册封,并且顺利继承父亲的威斯特法伦总督职位。
在这之前,为勃艮第国王效力的克莱沃公爵已经被任命为该大区的首位大区专员,地理上的接近使得威斯特法伦几乎无法脱离布鲁塞尔宫庭的影响。
拉斯洛根本不担心这地方出现什么乱子,年轻的威廉算是该大区三位主要诸侯中最容易操控的一位了。
相比之下,更让人惊讶的是皇帝对菲利普宫伯的任命作为对其主动投效的嘉奖,菲利普得到了上莱茵总督的职位。
原本担任该职位的黑森方伯亨利如今待在皇帝的牢狱中,总督的位子总还要有人来坐。
自从各大区的专员逐渐设立并组成直属皇帝的下属机构后,总督、副总督和四个执事的地位就出现了明显的下降。
尤其是受皇帝及其子控制较深的大区,总督几乎变成了一个召开大区会议,宣布帝国政令的工具。
正因如此,拉斯洛大大方方地展示了自己的“宽宏大量”,将总督的职位交给了普法尔茨宫伯。
而作为上莱茵大区专员的拿骚-迪伦堡伯爵则将掌握关键的大区职能。
就连菲利普自己也没想到,他那一系列主动且顺从的做法使得普法尔茨一系重新取得了皇帝的信赖和尊重。
尽管不知道这其中几分真几分假,但他还是欣然受领了这份任命。
此前由于斯特拉斯堡主教座堂教务长纠纷而产生的怨怼也随着总督职位的授予而烟消云散。
对拉斯洛而言,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首先大区总督的位子本来就没有以前那么重要了,加之上莱茵大区又受勃艮第影响极大,哪怕将这个位子交给普法尔茨宫伯也没什么养虎为患的风险。
从另一方面来看,过去因为对抗帝国而屡遭针对的普法尔茨到现在却能够重新成为一个大区的领导者,这正能体现拉斯洛的赏罚分明。
在穆尔豪森同盟战争中,普法尔茨是第一个倒向皇帝,并对帝国军队提供经济援助的中立诸侯,起到了一个相当重要的表率作用。
这样的贡献拉斯洛自然不会无视那些直接参战的诸侯、领主都能得到赏赐并且参与战利品的分配,而没有直接参战却主动示好的诸侯也能够得到他的礼遇。
战争已经结束了,拉斯洛不介意用更加温和、友善的方式换取剩下那些摇摆不定的帝国等级的支持。
如果还有人不识相,那就不能怪他了。
这就叫“先礼后兵”。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两位“大”诸侯,拉斯洛很快又钻回了书房。
在他的书桌上,摆着一份去年才制作完成的1356《金玺诏书》抄本。
由于是供皇帝使用的,纽伦堡的匠人投入了十足的心血来制作这份诏书副本。
在诏书的封面上,有一个镀了金箔的铅制帝国印章,印章正面是手持宝球和权杖的查理四世,搭配帝国雄鹰和波西米亚双尾狮。
印章背面是象征罗马城的图案,城门上写着“金色的罗马”,印章边缘的铭文是“罗马,世界之首,掌管大地”。
翻开这厚厚一册诏书,一张印刷的插图首先映入拉斯洛的眼帘,那是帝国各路诸侯向皇帝宣誓效忠的场景。
在插图下方是诏书的引言,分为四段,分别用德语、法语、意大利语和拉丁语写成。
其中,德语采用的是奥地利-施瓦本方言,法语使用的是洛林方言,而意大利语使用了佛罗伦萨方言。
原本应该添上的捷克语版本则被取消,据说该版本已经被完全销毁波西米亚自身保存的金玺诏书仅以德语和拉丁语写成,不再需要使用捷克语。
这大概要归功于西吉斯蒙德皇帝的努力,拉斯洛延续了这一政策他现在已经使高地德语成为了波西米亚唯一的行政语言。
今后,帝国也将在更广泛的范围内采用来自帝国中南部的高地德语。
因此,金玺诏书上不需要用到捷克语也是理所当然的。
尽管与帝国的四大王国之间对应出现了一些问题,但这都不算什么大事。
欣赏了一下印刷版本精美的制作,拉斯洛将注意力放回了这本特供抄本的内容之上。
由于这份抄本综合了布拉格、纽伦堡和维也纳储存的一份原件和两份副本,还与法兰克福的皇家副本进行了对照,从内容上来讲可以算是绝对准确。
《金玺诏书》几乎是每次选帝会议和帝国议会必备的文件,法兰克福的那份副本就放在选举的房间里,以便选侯随时翻看,确认流程和规则。
不过,最近的帝国议会上,对《金玺诏书》的提及变得越来越少。
这本来是一份地位相当于“帝国宪法”的强效诏令,然而随着帝国改革的深入,它的作用开始逐渐被淡化甚至取代。
这正是拉斯洛希望看到的效果。
毕竟他刚翻开这份诏书的目录,就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恶意。
诏书开头几章的内容完全围绕七位选帝侯展开他们的身份,他们的责任与义务,他们享有的无数特权。
在描述这些权利时,诏书的制定者甚至使用了“永久”的字眼。
铸币权、关税征收权、不受限制的管辖权、犹太人特权、禁止上诉特权、禁止传唤特权、绝对长子继承,以及最后也最重要的一条王室权利的授予。
按照帝国法律,普通诸侯虽然享有以自治为核心的诸多自由特权,但是他们仍在司法和封建契约等层面受到皇帝的制约。
仅有选侯在其领地内享有绝对的最高主权。
换而言之,哪怕是在帝国内,选侯与皇帝的关系也仅仅相当于对等盟友,而非臣与君。
抛开帝国的框架不谈,选侯是帝国内最早出现的主权君主,他们的领地也可以被视作独立的国家。
不过,选侯们可离不开帝国,要是离开了他们还怎么彰显自己的高人一等,而且脱离帝国以后单独一位选侯的实力在群雄并立的欧洲可排不上号。
除非发展到后来奥地利和普鲁士那种程度,不然选侯们多半更乐意在帝国内有序地扩展势力。
当然,眼下这样的格局已经被彻底打乱,选侯们也不再是皇帝的赞助者或敌对方,而是像其他诸侯那样匍匐在皇帝脚下。
唯一的区别在于他们跪下来也比别的诸侯高一截。
今后,这些特权拉斯洛得想办法一条一条的撸掉,他提笔在一旁的小本本上将这些内容都记了下来。
除了选侯的这些进阶特权以外,诸侯们享有的特权也需要一点点进行压缩。
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诸侯特权的产生究其根源可以追溯到【红胡子】腓特烈一世时期。
他在位期间南征北战,内压部落公国,外吞勃艮第王国,六伐意大利,十字军东征,极大加强了霍亨施陶芬王朝的皇室权威。
原本在他统治时期,帝国已经出现了走向中央集权的趋势,然而腓特烈在东征途中的猝然离世加上其子英年早逝,使得霍亨施陶芬王朝建立世袭统治的计划彻底失败。
原本在将来杀回帝国重夺帝位的腓特烈二世被视为王朝复兴的最大希望,可这位西西里国王显然没有什么兴趣当帝国的皇帝。
他的儿子亨利七世在帝国内一通瞎搞,导致诸侯怨声载道,开始倒逼王权下放。
最终,腓特烈二世不得不签订《有利于教会诸侯的法令》和《有利于世俗诸侯的法令》,将腓特烈一世死后数十年间地方诸侯做大的事实搬到了台面上,还以法律形势承认了这一点。
从此,诸侯们各自为政的情况越发显著,皇帝再也挑不起帝国这副沉重的担子。
腓特烈二世死后霍亨施陶芬王朝的绝嗣危机引发的大空位期更是彻底巩固了这一切。
根据后来的研究,这大概是现代德国和奥地利采用独树一帜的联邦体制的根源,相比之下英法等老对手则更偏向中央集权体制。
查理四世的《金玺诏书》再次确认了这些特权,并且成为了帝国法律的集大成作。
在过去一百二十年间,这份诏书在每位不同的皇帝在位时期都被进行了不同的解读。
查理四世时,人们关注的是帝国的领土边界和特权汇编。
瓦茨拉夫时,人们关注的是选举流程的正当性和教宗权威的退让。
鲁普雷希特时,《金玺诏书》成为皇帝与选帝侯平起平坐的法律先例。
西吉斯蒙德时,这份诏书又成了皇帝充当和平捍卫者、最高审判者和教会保护者的法律依据。
阿尔布雷希特二世统治时期,《金玺诏书》已经成了帝国法律的代名词。
等到了拉斯洛的时代,他又该怎么运用这份堪称帝国基石的法典呢?
拉斯洛沉思良久,还是决定做出这样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改革,改的就是这些过时的,没那么有用的东西。
对于《金玺诏书》的内容,有限的继承是必须的,那些关于维持帝国稳定的关键法条决不能动。
比如禁止私自结盟、控制帝国城市、禁止世仇和私战等条文,这些在帝国改革中都有涉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