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知道,肯定是有洁癖的林黛玉自己动手打扫的。
“除了科举考试,清洁屋子,林黛玉这金手指也派不上用场了,竟是把我的金山弄丢了。”
李宸泄了口气,又躺回到床上。
回想一下在府里的这三日,倒是还忽略了每天早晚来询问病情的业师邢先生。
幸好他是个有分寸的,在前一次考教之后,再没推门入室过,只在窗外浅浅交流几句,李宸尚能应付。
可装病也不能装十天,今天府里还请了郎中给他医治,早晚都避免不了要去书房上课。
到时候一提笔,怕是全都要露馅了。
李宸抱着脑袋,努力思索着,到底用什么法子还能拖一拖。
只要拖到林黛玉换回来,事情便都能迎刃而解了。
“现学现卖也来不及了……到底怎么办。”
砰砰砰,
门外响起一阵清脆的叩门声。
“进。”
应声而来的,只有母亲邹氏一人。
手中拖着的锦盘,又是老三样,一碗梗米粥,一碟爽口小菜,还有个水煮蛋。
李宸扫了眼,更怀念荣国府上的日子了。
“娘,今天怎么只有您来了。春桃姐姐呢?刘嬷嬷也没看见,先生一早也没来过。”
李宸从床榻上坐起身,看着娘亲邹氏将碗碟尽数摆好,才来到他床沿坐下。
“府里出了些事,邢先生也被你爹唤到堂前去了,院里的下人都在倒座厅里等差遣。”
“出了事?”李宸瞪大了眼,好奇问道:“出了什么事?”
邹氏微微叹息,面上恹恹,并不想说,“是你爹的差事,不与你相干。你的当务之急是养好了身子,然后早日和邢先生去书房读书。邢先生说,以你的聪慧和眼界,最早能明年就参加县试?”
李宸点头应付,却不想被偏开话题。
这可是他的家,福没享受到先出事了,如何能让他安心。
若真是大事,一道御旨下来,怎会没有牵扯。
李宸心里念道:“贾元春成为贤德妃,是荣国公故去后,荣国府的权势达到的最顶峰,但那也是昙花一现,很快便走向没落,最终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如今镇远侯府还与荣国府相去颇远,甚至还不如一门双侯的史家,岂不是意味着会更早的破落?”
“这可不行啊,我的金手指还没发挥作用呢,得让我先发育发育吧?”
李宸从榻中钻出,像前世一样,一面帮娘亲邹氏揉捏着肩颈,一面撒娇似的问询着,“娘,我也不小了。府里的事,当然也有我一份,哪怕帮不上忙,总也让我知道些吧?您看我近来也不像过去出门斗鸡走狗了,怎能还将我当做顽童看待。”
“娘,我毕竟也姓李呀。”
邹氏最是个宠溺孩子的,听李宸在耳边絮叨起来,坚持了没一会儿,便松了口。
“嗯,近来宸儿乖巧多了,倒让娘亲都快认不清了。或许真就是长大了,有些事瞒着你又让你抓耳挠腮的不好受。”
“今日与你说了,你倒也不要在你爹爹面前提起。说来也与你有几分干系。”
李宸穿戴了袖袍,来到桌边一面用膳,一面听邹氏讲述着。
“和我也有干系?”
“嗯。前段时日你文不成,武不就,气得你爹爹从大营里赶回来,将采买棉衣的差事交给了府里管家邱三去筹划,却不想他这在府里做了三十年的老管家,身上能出乱子。”
李宸略微皱眉,军需贪墨可不是小事,若是没交差之前还有转圜的余地,可要是被人查出来,御史一弹劾老爹恐怕都要下大牢了。
“那是怎么发现的呢?”
“谁也没想到,你的事解决的这么痛快。你爹爹他就去工部走了趟,见到了即将发放军营的冬衣,根本不成形制,便就暂时压了下来。可眼看着已经近腊月,京营的将士怎能没有棉衣呢?压也压不了太久了……”
话说的越多,邹氏脸上的担忧就又多一份,待话说尽,李宸也恰好吃完。
先扶着娘亲一同起身,李宸已笃定了主意,“娘,便宜……老爹他还在堂上吗?”
“嗯,应当还在堂前议事呢。”
“那我们快去吧,晚了可来不及了。”
邹氏疑惑的瞪大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李宸,“你要去?你去做什么?”
“去帮老爹参谋参谋。”
说着,李宸拔腿便往外走。
“你参谋?诶,别急着出去呀!披上大氅先。你这孩子……”
……
镇远侯府,正堂,
堂内门窗紧闭,正中央黑漆螺钿的长条案前,镇远侯眉头紧皱,端坐于太师椅上。
身后宝鼎中烟雾袅袅,随着他沉闷的嗓音而微微跳动。
“邢先生,您有什么看法?”
下首,总共坐了两人,而另一位是侯府的钱粮师爷赵义明,称得上是镇远侯的心腹了。
此刻西席先生邢秉诚,也在堂前与镇远侯议事,自然是已将此处当做了自己的栖身之所。
尤其,他不想轻易放弃李宸这个好苗子。
“嗯,侯爷能请我来议事,也是看得起在下,对于管家之事,老夫了解不深。但仅凭作假的账目,恐怕没办法洗脱侯爷的嫌疑,若是贸然报入官府,侯爷难脱干系。当务之急,或许是将那管家捉来审问,若能缴获脏银,方有大事化小的余地。”
镇远侯脸如古铜,叹息道:“我倒也想平息这事端,可近来年底盘查,户部为八皇子所辖,有意针对我等勋贵,这……恐怕并不好做。”
说罢,镇远侯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之色。
若单纯以学问论,身为廪生的邢秉诚自然是这堂前最渊博的,只是涉及实务,的确不能指望他这寒窗苦读的士子能有什么高论。
正当镇远侯想要遣散两人,独自再做考虑时,廊下却是传来一阵喧闹声。
“宸儿,别胡闹了。你爹爹他正是气头上,你非得赶着去招惹什么?听娘亲的话,先回去养病。”
“娘,你就别拦着我了,我寒症都大好了。瞧瞧我这臂膀,儿子结实着呢,小小寒症算得什么。爹,我知道你还在里面,那事我有法子。”
镇远侯一抬眼,左右看向二人,脸色铁青,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犬子平日里娇宠惯了,让二位见笑。”
赵义明是府里的老人了,自知道府里二公子是什么脾性。从乡里归来府邸,总听人提起二公子转了性,可如今一看,还是老样子。
邢秉诚却是略有意动,开口劝说道:“侯爷,不如放小公子进来说话。小公子思绪天马行空,不得不承认,有些事便是老夫也赶不及。”
镇远侯抽了抽嘴角,总感觉这时候的赞扬像是在骂人,在打他的脸,“先生过誉了,他可担不起。”
镇远侯不想放儿子进来丢人,可邢秉诚却一再强调,“公子见识眼界已非稚童,侯爷当真不妨唤公子来堂前。”
“罢了,那就听他要胡闹个什么。”
赵义明也乐得多看一会儿热闹,镇远侯府的纨绔,到底是不是龙潜于渊。
见镇远侯认同后,邢秉诚便亲自上前取下门闩放了李宸进门。
如此,邹氏反而不好再阻拦,与邢秉诚见礼后,小声提醒道:“别在堂前胡诌,惹火了你爹爹可要紧你的皮子。”
“娘亲放心,我真不是来胡闹的。”
李宸入堂与众人见过礼,视线便落在了至于各自案上的几册账目。
“父亲,可否容孩儿一观?”
李宸根本不待回答,便取过账本快速翻阅。
半炷香经过,镇远侯实在没了耐心,瓮声问道:“没什么话说就回去,这不是你该插手的事,既然病好了,下午先与邢先生去学经义。”
李宸当然不能学了,那可就露馅了。
双手合上最后一本账目,李宸取着在旁的算盘,手指飞快拨弄,算珠噼啪作响。
“冬衣的成本主要在布和棉,仓储运输,人工差别不大。前三年冬衣均价一件在二两五钱,今年却是报价一两八钱,这可免不了以次充好。”
“而且,今年入冬更早,棉花收成不比去年,成本还有涨。”
“按账上所记,今年采买的棉花,若想填满同样数量的布匹,每件棉衣的厚度将不及往年六成。”
“这哪里是冬衣,分明是秋衫吗?!”
一席话,堂前三个大男人呼吸都渐渐停滞了下来。
镇远侯更似瞪了一双牛眼……
第13章 计惊四座
“二公子先前的纨绔模样真是装出来的?什么时候学得这看账目的本领,竟还通术数。仅半炷香便将这一条条理得门清,一直以来是我看走眼了?”
钱粮师爷赵义明抬头看上方坐着的镇远侯,可镇远侯此时脸上的错愕并不比他少几分。
紧攥茶盏的手骨节噼啪作响,身体不自然的前倾,眼皮微跳。
李宸则是踱步来到三人中央,屈身问道:“爹,情况与我说的可有出入?”
虽然李宸还没说出解决的方式,但是能仅凭自己从账目上就能将问题盘的头头是道,此等分析能力已经镇住了在场的三人。
镇远侯本人,也不由得另眼相待这小儿子。
近期,被他当做家里累赘的小儿子,竟接连给他惊喜。
“大体无错。宸儿,你……可有何良策?”
此言一出,镇远侯自己都觉有几分异样,他这为父的,竟要向未及冠的儿子问策。官场水深,他一个少年郎能知多少?
可偏他又存着一丝莫名的期待。
左右扫了眼,不知何时赵义明,邢秉诚的目光都已经转向了李宸,揣着此等心思的,竟还不止他一人。
而后,便见李宸微点着头,故作沉吟徐徐道:“贪墨军需,又是府内管家所为,爹爹根本脱不开干系,此事不宜直接报官。”
“所以,依我之见,爹爹可以对外宣称今年天寒远甚,镇远侯府垫资为这批冬衣填充棉絮,故退还工坊反工,交军营之期延后。”
镇远侯凝眉思索,倒以为是个权宜之计,可拖下来。府内的问题没解决,还有平白添一大笔银子,这对眼下的侯府也是不小的负担。
“宸儿,你可知哪怕填充两成棉絮,府里这次要填补多少银子去堵这个窟窿?”
李宸又取了算盘,拨了几下,振振有声道:“五千冬衣,多填二成棉絮,总共多填的其实是六成。如今棉絮价格不低,若冬衣布料尚可用,再计入人力成本,一套棉衣便至少需填补一两银子,大抵需要五千余两。”
“五千两,可并非小数目。换来的只是全了名声,可这祸患总要除了。”
“爹你别急,我话还没说完呢。”
堂下两人转头望向镇远侯,镇远侯脸色微涨,不由得端起茶盏来遮掩。
李宸忍俊不禁,笑道:“不知爹爹有没有留意一件事,二两五钱银子的报价,能压到一两八钱,这明摆着就是不可能的事。但凡有御史留意了,闻风而奏,都会让爹爹兜不住。”
“显然这就是个陷阱,棉衣一旦交付,必定会有人在朝堂发难我镇远侯府。”
镇远侯神色微变,“你是说,这是有人故意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