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宸颔首,“大抵是了。所以接下来,我们不能处置老管家,爹爹反而要多多宽慰他,且为他找好借口是被商户蒙骗。并将另外一件更重要的差事交给他,年节以前军营仓库肯定要查验军械,并补充。这其中能捞得的油水,可比冬衣多得多,且看那背后对镇远侯府图谋不轨的人,敢不敢做。”
“这次我们引君入瓮,以有心算无心。若能取得证据,连同这一次的冬衣,两罪并立,爹爹才能彻底洗脱冤屈。”
不等镇远侯开口,钱粮师爷赵义明先从座位上站起了身,拱手道:“恭喜侯爷,小公子深谙事故人情,算无遗策,真乃麒麟子,此事绝对没有比这更好的解决之策了。赵某愿与邱管家同行采买验收军械,暗中调查他是否与他人共谋。”
话音未落,李宸忙打断道:“赵师爷,此事不妥。邱管家若真有同谋,冬衣返工,他定然心虚得很,若是由你同行,必然会小心提防,是不是爹爹派来监察他的。依我之见……”
李宸将手扬向一边,指向始终一脸欣赏看着他的西席先生邢秉诚,“邢先生与邱管家从无交集,对府内事务也知之甚少,更容易让他放松警惕。所以我建议,不如由邢先生与邱管家同行。”
主意是李宸出的,利弊也很好权衡,镇远侯当然也不是蠢人,但西席先生毕竟不能随意差使,他也不由得询问邢秉诚本人的意见。
“先生,您意下如何?”
邢秉诚能进入这堂前议事,自是怀有效力之心,如今有事务落下,自也不会推脱,但当面他仍不禁忧心说道:“小公子身体方才大好,正是该授课的时候,此去一行恐怕数日不止,耽搁了课业,来年的县试恐怕又要少一分把握。”
听邢秉诚也没全然回绝,李宸赶忙递上台阶,“先生若不放心,大可多留些课业与我来做,待归来后检查。刚好也是对我学识水平的一次检测,比上次面谈岂不是更全面?”
“有理,那就留几篇文章吧。”
“先生不必精中求精,与我而言,课业任务自是多多益善,哪怕没完成也有更多的试题供先生参考不是?”
镇远侯望向如此乖巧懂事的小儿子,心中都不由得多了一分动容。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邢先生,劳烦您了。”
邢秉诚拱手应下,“侯爷言重了,老夫定会尽力而为。”
领命后,邢秉诚便先行退下,回房内去准备给李宸留作业。
堂前,镇远侯又考虑起另一桩事,“既然邢先生要出府,那这冬衣添棉絮一事,还需得义明你多留心。价格能压低些最好不过。”
赵义明从袖中反掏出一封拜帖来,“说来也巧,今日金陵薛家来送了拜帖,我还没得了空闲呈给侯爷。薛家丰字号以钱庄当铺起家,倒也有走商采买的营生,他若有心攀交,价格上或许会更公道。”
李宸都不禁暗自诧异,“薛家?好好的住在荣国府,怎么要和镇远侯府攀上关系,不会是有什么图谋吧?等我回到荣国府,可真要好好打探一番。”
眼珠转了转,李宸抿嘴暗暗腹诽,“薛宝钗呀薛宝钗,我可本来是想救你的,若是你薛家将算盘敲到我身上来,可别怪我先翻脸了。”
“小公子今日当真让人刮目相看,我看明年县试未尝不能中圈。”
堂前二人似是议完了事。
赵义明来到他身边,还拍了几下李宸的后背,本是轻轻的几下,却是将李宸拍得又是咳嗽又是喷嚏的,让赵义明不禁脸色一紧。
“小公子还是回去将养将养身子,课业倒是可以放一放。有此等明辨是非,运筹帷幄的本事,哪怕晚取得几年功名,一样能吃得开。”
镇远侯从杂乱思绪中醒来,见状又端出严父的架子。
“瞧瞧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哪像个男儿身?就算你要从文,科举一场便是几昼夜,身骨不行,如何考取?我镇远侯府将门出身,怎么养了你这个病秧子。”
“明日将练功房里的石锁放到你房里去,每日操练身体不得有误,就算不比你兄长能上阵沙场,也不能像今日这般不成气候。”
李宸不加反驳,满口应了下来。
待出了堂,不由得耸了耸肩,心中暗道:“谁让林黛玉那妮子亏待了我的身子,成天吃得和喂兔子一样,哪来的力气。这下可好,让林黛玉也操练操练。”
第14章 别报恩了,报我
为父亲献策,顺便支开了西席先生,李宸终于不用再在床上装病了,过了好几日的清净日子。
桌边摞了厚厚一摞的书册,尽是邢秉诚为他留下的课业。
有四书五经的辩义,有县试考得最多的墨义,还有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宛平县和大兴县历年县试真题的回忆版。
这真有备考的熟悉感。
不过,李宸是一个字都没动。
“等到明天林黛玉换回来,全丢给她来做就好了。”
李宸正这么想着,手里掐着炭笔,在林黛玉的那本小册子上,留下这十日需要留给她的信息,以便于林黛玉更好的扮演他。
两人如今是不可分割的合作关系,原本是应该更加融洽的相互配合,但鉴于她都没经过自己的允许,便擅自将《水浒传》这等巨著的手稿丢弃,让李宸三个月的功夫前功尽弃,他就忍不住的想给林黛玉挖点坑。
“业师因府中政务外出,归期未定,然桌上试题,皆为考教所用,业师归来即会检查,需尽数完成。房内,另有一对重二十五斤的石锁,父亲命以此操习身体,晨时晚间各举二十次,由春桃姐姐监督。”
李宸转着炭笔,思索一会儿,又学着林黛玉的口吻,在下面补充道:
“不知是否我多心,总觉得这身子清减了许多,举手投足皆感无力。若林姑娘得闲,万望看在你我同舟共济的份上,略略顾惜些。”
“若换身之事久久存续,我们之间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还望林姑娘,能摒弃成见,共执楫桨,于这风浪之中共度难关。”
别人的金手指是特异功能,又或是没有血肉的系统,李宸的则是活生生的林黛玉,还是要与她保持良好的沟通,将她哄一哄,好好当自己的工具人。
放下炭笔,李宸抻了个懒腰,顿觉浑身上下舒爽不已。
这里的难事,就都丢给林黛玉,明天他可就要去荣国府享福了。
“二少爷,外面有人请,说是金陵薛家的少爷。”
粗使丫鬟叩门传讯,李宸暗暗皱起了眉。
“薛蟠找我?我向来与他不熟,恐怕是为了薛家和府里的生意,来走动拉近关系的。不过,在府里呆着也着实没意思,出去吃吃喝喝正是我这侯府公子之身该做的事!”
“娘亲怎么说?”李宸扼制住兴奋,十分平淡的先询问。
“夫人说,少爷自己拿主意便是。”
“好!去传信吧,我这就来。”
从衣柜中取出一身体面衣服,上面飘着淡淡的香气。
“这林黛玉浣洗衣服怎么还放香料,真忘了她当时是男儿身了?”
腹诽一句,李宸还是将其穿在了身上,系好腰带,脚蹬黑面青底小朝靴,大步出了门。
来到府门前,便见得街边立着几匹马,一个大腹便便的公子哥正坐在头马上。
这便是薛蟠无疑了。
薛蟠五官其实也算不错,毕竟薛姨妈的长相就不差,薛宝钗更是实打实的美人。
薛蟠的问题是身材管理,身上的腰带感觉将肚子都分成了上下两部分,圆领衣襟看进去,脖颈间堆叠了几层褶皱。
“宸兄弟,在下薛家薛蟠,今日在醉仙楼做东,兄弟可否赏个脸?”
李宸还了一礼,道:“薛兄客道了,你我两家才相互送了拜帖,我怎能驳了薛兄的面子,薛兄请吧。”
薛蟠顿时喜笑颜开。
他入京时就听闻,这镇远侯府的二公子是一等一的纨绔,只是一直以来都没人引荐。
如今见了这等豪迈性情,真是正对他胃口,当即认为是可以结交的好兄弟。
“好,兄弟请。”
李宸接过马夫递上的缰绳,便翻身上马与薛蟠齐头并进,一同往醉仙楼去了。
醉仙楼,是京城最为豪奢的酒楼。
地处在朱雀大街中段,车马交织最稠密之处,拔地起了三层,登上阁楼可俯瞰半个内城。
醉仙楼内更是应有尽有,可饮酒,可勾栏听曲,若情意绵绵也可留宿楼中,品尝朱唇。
传言,醉仙楼背后的东家是一位皇子,因此也成了纨绔游玩的首选之地,开销更是百两银子起。
能在此处得一个包厢,足以见得薛家的经济实力。
同薛蟠说笑间来到二层,推门而入,便见得里面已经坐了三人。
其中两人是李宸的熟识,同样出自四王八公十二侯一脉的卫若兰和冯紫英。
其中卫若兰出自绥安侯府,与自己出身一般,往来更多。冯紫英的父亲是神武将军冯唐,虽不在封侯之列,但也是一员虎将,受人尊崇。
余下一人,头戴抹额,脸若银盆,脖颈挂着五色线,一块宝玉藏在怀中。
不是贾宝玉还能是谁。
贾家一门双公,在四王八公十二侯中地位不凡。
荣宁两府的老爷子都还健在时,连四位郡王都会以贾家为主心骨,如今尚有祖宗余荫享用,贾宝玉在席间也当仁不让的坐了主位。
李宸进门时,冯紫英和卫若兰也皆是在陪笑。
李宸自是看不上贾宝玉那秉性,便故意先与卫若兰、冯紫英见礼,“卫世兄,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紫英兄,几日不见,英气勃发,想必武艺又有精进?”
被点到名字的二人,明显一怔,才抱拳笑应:“李世兄客气了!”
等寒暄过后,李宸目光落在贾宝玉身上时,贾宝玉已面露稍许不虞。
“这位仁兄是?”
李宸明知故问。
薛蟠上来介绍道:“嗬,宸兄弟竟不知道他?他是荣国府的宝玉啊。”
“奥,原是那衔玉而诞的哥儿,久闻大名。镇远侯府居于勋贵末流,少与贾家攀交,眼拙了。”
宝玉撑着笑脸,道:“无妨,快请入席罢。今日是薛大哥的东道,我岂敢喧宾夺主?”
话虽说得漂亮,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能忍耐除了是给旁人颜面,再就是这李宸相貌还算不错,方才也不一定是有心调侃自己。
贾宝玉脸上的微表情,被李宸尽收眼底,他前世可是辅修过心理学,宝玉心底那点小九九,都不用专业的理论,便能猜个大概。
可李宸就是故意让他心底生厌。
当见到这包厢中有贾宝玉在,李宸就已速成一计。
如今镇远侯府与薛家走近了关系,以后难免也会顺便拜访了荣国府。
若是林黛玉以自己的身躯,去到荣国府上,被贾宝玉为难,那岂不是一出好戏?
以仙神的背景而论,林黛玉作为绛珠草转世投胎,是来以眼泪报恩的。
她靠近贾宝玉就相当于飞蛾扑火,不会有好结果。
所以,为了林黛玉,也是为了保障自己的安危,李宸换身成林黛玉第一件事做的就是疏离贾宝玉。
可李宸担心的是,当林黛玉回府又会和贾宝玉走得近,那岂不是让他白费力气。
所以得让林黛玉对贾宝玉生厌才行。
“你可是老天发给我的金手指啊,这辈子还是报我的恩吧,我会念着你的好。”
“真别说,贾宝玉当着贾母的面,为难我身体里的林黛玉,这热闹我还真想看啊。”
暗戳戳的想着,李宸决定今日这宴席要在贾宝玉的雷区蹦迪,让他彻彻底底的讨厌自己。
“来兄弟们,哥哥先敬你们一个。今日我娘给我放出府来,实属不易,攒成这个局也不容易,各位吃好喝好,可千万别在外人面前说哥哥我吝啬亏待了你们。”
薛蟠笑呵呵的调侃着,众人也一同附和嬉笑,推杯换盏。
而李宸,饮酒的同时,似风卷残云一般搜刮桌上的肉食。
毕竟是醉仙楼,有宫廷盛宴的七八分味道,着实美味。
众人见了李宸这大口吃肉的模样,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李宸大大方方的笑道:“前些时候偶感风寒卧病床榻,整日只吃些粥糜,如今薛兄做东,能吃的这可口的饭菜,我自不能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