汹涌的舆情并未因经过两场考试而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许多落榜学子宁愿多花盘缠留在客栈,也要等到最终放榜那一日。
如此,考官们便不得不正视事态的严重性。
在这最后一夜,眼下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韩府丞最后定夺。
“孙教谕,依你之见,这案首应该点何人?”
韩府丞沉声问道。
孙教谕颤巍巍出列,躬身道:“下官不敢僭越,还请大人定夺。”
韩府丞猛地一拍桌案,“闹到这个地步,你们就打算抽身事外,把压力全推给本官?”
“下官不敢!前三名理应由府台大人钦点。”
韩府丞冷笑道:“那本官问你,抄袭前朝程墨,算不算舞弊?”
孙教谕苦涩道:“按以往的规矩,化用借鉴都不算抄袭,若有他因,只能酌情降等处理。”
韩府丞又道:“既然如此,为何首场要将王点为头名?难道你们看不出他化用了程墨?还是说,你们心底存了别的心思?”
“大人息怒,是下官们的失察……”
身后顿时随着孙教谕跪倒一片,一个个后背汗透直裰。
韩府丞本欲要再发难,却是门外不合时宜的响起了差役通禀声。
“府台大人,有紧急信笺送到。”
“信笺?”
韩府丞微微皱眉,拂袖起身,推门而出。
屋内众人总算是松了口气,毕竟这等对王家不利的舆情,上头应该是有人处置的。
没了韩府丞,三两人围着孙教谕窃窃私语起来。
“这王家三子精明的很,后两场几乎都是半答,怕是只能排在中等了。”
“按照规章,只要府台大人不揪住不放,便就算过关。”
“只不过,王家嫡子王,后面两场都是全力以赴,明显是冲着案首去的。”
“这也能理解,毕竟年少成名在大家族中何等要紧,获得家族的资源倾斜自然不同。”
“可,可眼下如何收场?”
“王化用的部分最少,只是开篇承题借了意境,就算公示应该也无大碍……”
未几,韩府丞推门而归,面色铁青,令在场众人心如擂鼓。
怒眼扫过众人,随即将一封早已拆开的书信重重拍在案上。
随后大笔一挥,将在榜单名次上写下三个名字:“王、王钰、王。”
“其余名次,按方才初榜延后排列,不得有误!”
而后,韩府丞的话愈发冰冷,“不是本官不给你们活路,是有人非要逼你们上绝路!”
说罢,便大步出了试院,留下满堂面如死灰的官员。
第159章 交代(月票加更,第五日)
终榜当日,
试院门前人潮汹涌更胜先前几日。
除了等待最终名次的考生外,还有落榜学子,以及许多闻讯赶来的京畿儒生,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不过在人群中,倒是显得泾渭分明。
金台书院的学子尽皆聚在一处,警惕地环视四周,只怕一会儿再爆发如前几日那般的暴乱。
其他考生则三五成群,时不时便冲着他们的方向唾骂。
在远离人群的位置,林黛玉站在车轿旁,遥遥望着试院大门。
她无意去追寻那第一手的消息。
案首花落谁家只看人群中的反应就是了,至于其他名次,对她而言也没什么不同。
邢秉诚面色凝重:“这几日舆情汹涌,想必府台大人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平息事端。想要在终榜上更进一步,恐怕难上加难。”
林黛玉淡然一笑,“无妨,正好如先生先前所说,我们可以仔细研读前三名的试卷,看看究竟高明在何处。”
邢秉诚叹了口气,道:“也罢。”
而榜下,金台书院的学子中,王家子弟不似旧时那般意气风发了,尤其王本人,纱布包裹着额头,看上去反而有几分滑稽。
忽而人群一阵骚动,是龙门缓缓而开,差役们手持长棍,清出一条通道,开始张贴榜单。
当榜单展到第二百余名时,人群中已经按捺不住了。
“那个抄袭的贼子还在!”
“什么?!”
韩慎闻言脸色骤变,转向身旁的王家三子,厉声问道:“你们可都按那晚商议的做了?每场考完不是都向我保证过吗?”
王钰,王连连点头。
“先生放心,我们每场都只答了半卷,按理不该再进入前三了。”
韩慎又抬眼去看王,道:“三公子,你呢?”
王收拢折扇,道:“先生不必多虑,待榜单全数张贴便知分晓。”
张贴榜单的过程也十分缓慢,有人需要刷着浆糊,有人捧着纸张,一点点张贴到最前方,等得韩慎着实心焦。
周遭气氛也在此刻愈发粘稠,众人都似是蓄势待发,只差最后一点火星。
当最后一张红纸贴定,全场尽皆惊。
“王,王钰,王?”
“王家包揽前三甲!”
一时王家众人都不知该庆贺,还是该惊诧。
差役随即又开始张贴三人誊抄的试卷,立即引来众人围观。
韩慎如今已是变了脸色,怒视三人,“不是让你们收敛锋芒吗?为何还是前三!”
王,王钰也是一脸茫然。
“你们可知这般任性妄为,会给王家招来多大的祸事!这是要害死老夫啊!”
韩慎一把抓住王的衣袖,声音发颤,想要问他们要个交代。
显然,王也没想到前三甲依旧是他们王家三人,弟弟们应当是没有他的胆量才对。
没有弟弟们的试卷陪衬,只他一人的试卷……本不至于引发众怒的。
可现在三人齐占鳌头,这分明是在挑衅所有学子的底线。
突然,人群爆发出怒骂声。
“果然!三人都用了程文,每人至少化用三句以上,这还不算抄袭?”
“上书!我们要上书!府台大人若不给个说法,我们就去文庙前跪求圣贤做主!”
“此等铁证如山!必要革除这等无耻之徒!”
“狗官沆瀣一气,我们冲进去,砸了这污秽之地!”
场面顿时失控。
愤怒的学子们开始推搡差役,又有人捡起石块投向金台书院,迁怒其中学子。
差役们组成人墙勉强维持秩序,但局势已然一发不可收拾。
“打!打死这些抄袭的败类!”
“科举不公,天理何在!”
“住手!都住手!”
差役头目高声呼喊,但愤怒的人群根本听不进去。
林黛玉在远处观望,见此情景也不禁蹙眉。
邢秉诚道:“府台大人铤而走险,竟是想把王家抬出来,平息舆情。这样下去,榜单前三,恐怕是要重拍。”
林黛玉微微颔首,“也是王家子弟太过张扬,惹人嫉恨。尤其那个最小的,平日里怕是骄纵惯了,不得人心。”
邢秉诚捻须冷笑道:“公子天资卓绝,心性更是上乘,岂是韩慎那等小人可以同行?如他那般业师,教出此等子弟,不足为奇。”
“这下可好,给王家闯下这等大祸,别说他的饭碗,怕是性命都要不保!”
事情果然如两人预料的那般,愈发严重。
就在局势即将彻底失控时,一队巡防司官兵及时赶到,他们手持盾牌长戟,强行将骚乱的学子弹压。
这时,韩府丞才缓步从龙门中走出,命人敲响铜锣。
待喧哗稍止,他环视全场,神色从容,仿佛对眼前的混乱早有预料。
“府台大人!请您明断是非,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科举取士,究竟是要我们死记硬背,还是要真才实学?”
“还请大人示下!”
周遭抱屈声沸腾,韩府丞抬手虚按,提振嗓音,高声喊道:“在场的乡贤,父老,莘莘学子,诸位之愤,本官感同身受。”
“科举取士,贵在公平。若有人借程文取巧,确实有违圣贤教诲。”
话锋一转,韩府丞语气陡然严厉,“奈何考官之中,三十余人竟无人对王家子弟的试卷提出异议。难道诸位以为,这只是抄袭的问题吗?”
这番话如石破天惊,顿时让全场不再骚乱,静静听他所言。
韩府丞继续道:“本官已掌握线索,考官中确有人与金台书院过从甚密。今日既然诸位要求公道,那本官就严审此案!”
“将王家三位公子及其所有涉事师生带入试院,本官要亲自复核!所有考官,一律在值房等候问话!”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王家众人面如土色,韩慎更是直接瘫软在地。
役们上前将三人带走,围观的学子们却纷纷叫好。
而后,却又见韩府丞在众目睽睽之下解下头冠,捧在手上。
“今日本官将乌纱压在此处,不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不给天下学子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本官,绝不退堂!”
“如本官首场之题,整饬风气,由今日始!”
全场愕然沉默,一片死寂。
待龙门关闭后,又爆发出冲天的喝彩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