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苦笑,“刚不小心打翻了茶盏。”
薛蟠狐疑地打量她几眼,却没再多问,径直往桌边走。
林黛玉这才想起该把他拦在门外,可惜为时已晚。
大咧咧地坐在靠椅里,薛蟠便自顾自斟起茶水来,斟完却也没喝,反而在空气中嗅了嗅,道:“宸哥儿,你怎得跟兄弟还打马虎眼呢?”
“你这房里绝对有女人,而且还是两个!”
林黛玉身子微颤,不自觉地瞥向床底。
很明显床榻下的两人也绷不住了,床幔都轻轻晃动起来。
林黛玉垂死挣扎,道:“没,绝对没这回事。”
薛蟠摇着头,脸上露出意味难明的笑意,道:“这点小事还想瞒过哥哥?哥哥玩过的女人比你见过的都多,这脂粉香气还能闻不出来?”
“说吧,是不是叫了游娼?”
“游娼?”
林黛玉瞪大了眼,完全没听过这个词。
“,还装!就是花几个铜板叫上楼,唱个小曲儿,再加点钱就能陪床的那种。”
“啊……”
林黛玉一时语塞。
薛蟠自以为看透了一切。
客栈里常有游娼往来,这都是掌柜默许的,有些还能合作抽水。
李宸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年郎,考中案首后在房里听曲取乐再正常不过,难不成头一回就叫了两个姑娘颠鸾倒凤?
薛蟠都不信他有这个胆量。
“别在哥哥面前装了,哥哥是过来人,你那点小心思还能不知?”
薛蟠捧起茶盏,便要往嘴边送。
林黛玉眼疾手快,立即夺下来。
这可是王熙凤方才用过的,怎能再给薛蟠用!
“嗯?不和哥哥说实话,连茶也不给喝?”
薛蟠皱起眉头,略显不满。
林黛玉忙将茶水一股脑倒进嘴里,“这,这是我刚刚用过的。”
薛蟠无奈的撇撇嘴,又翻了个茶盏过来,“哥哥不嫌你,你竟然还嫌弃我,罢了罢了,再说回这游娼的事。”
“游娼就是私妓,能有几个好货色?大多还是半老徐娘,你也不嫌脏,哪怕唱曲都唱不出味道。”
“哥哥一闻,便知道你叫的这两个货色不怎样,这胭脂味呛鼻,和人家正经青楼里头牌姑娘自己调出来的差远了。”
薛蟠一脸回味,“那味道,闻了就让人不想走。你这,只让我觉得恶心。”
拍了拍林黛玉的肩头,薛蟠语重心长道:“你现在都是府试案首了,怎好亏待了自己?走,哥哥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才叫顶顶的好去处。”
说罢,起身便带着林黛玉往外走。
林黛玉百口莫辩,无奈回眸看了眼床下,却也只好随着薛蟠先出去,留给王熙凤脱身的机会。
第165章 何苦来哉
外间久久没了动静,王熙凤主仆二人才小心翼翼地从床榻底下爬出来。
平儿忙不迭地用手帕蘸了水,替自家奶奶擦拭在床下沾的一身灰。
王熙凤何曾这般狼狈过?
当下便忍不住,破口大骂道:“薛大傻子,我呸!你才是游娼,你全家都是游娼!”
平儿苦笑劝道:“奶奶,姨太太待咱们终究是客气的,可不好迁怒别人。”
薛蟠的亲娘薛姨妈,是王熙凤的亲姑姑,两家关系向来亲近,是实实在在的一家人。
王熙凤正在气头上,哪顾得上这些,伸手便掐平儿的脸,嗔道:“就你懂!就你理得清亲疏远近!”
“待我回府,定叫那薛大傻子不得安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倒是长了泼天的胆子!”
平儿又软语道:“奶奶,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免得一会儿再来人,那可就不妙了。”
听了这话,王熙凤才勉强按下心头火气。
目光不经意扫过桌上那只茶盏,心里又是五味杂陈。
她身为女眷,出门向来不用外头的东西,都是府里自备的。
方才为了做戏,不但用了这客栈的茶盏,竟还叫李宸那小子共用了一回!
这物件,岂能留在这儿?
王熙凤心里挣扎了半晌,终究还是吩咐道:“把那茶盏带上,再走罢。”
平儿想起方才的情形,脸上也不禁一热。
但她素来只站在奶奶这边,自然不敢多话,老老实实地去收拾茶盏,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奶奶这分明是多此一举,自己没讨着便宜不说,反倒险些闯下大祸……’
再看王熙凤面色阴沉,分明是余怒未消,只怕这事还没完……
……
荣国府,
在得知了贾宝玉因祸得福,反而成了补入府试的红椅子,贾母和王夫人自是高兴。
特意在荣庆堂上又开了庆功宴,甚至将贾政都叫了来。
因为有贾政的存在,未出阁的姑娘们只得在暖阁里另开一席。
其余如同李纨,王熙凤,才在主位上坐陪,但也都离贾政远远的。
唯有贾宝玉、贾兰几个小辈战战兢兢地陪坐在贾政身旁。
“虽说过了府试,到底算不得什么真本事,何况还是个红椅子,名声能好听到哪儿去?”
“若是下一场院试过不去,这童生功名,外人只当是仗着贾家的余荫得来的,哪会认你的真才实学?”
贾政并没有喜色,又皱眉责备起贾宝玉来,“再者,本来你也没几分能为,诗经是学了不少,但在经义策问上,还差得远。”
“若不想下次丢人,这段时日就潜心修学。”
“看看人家镇远侯府的宸哥儿,连中两元,哪怕勋贵之身也无人质疑,你与之相比岂不是云泥?一个红椅子,一个案首。”
宝玉唯唯诺诺,不敢辩驳半句。
但提起李宸,他心底自然不快。
贾母也不满贾政的态度,反驳道:“红椅子怎么了?那也是正经考上的童生!”
贾政苦道:“母亲有所不知,这红椅子考上了反倒不如不考。更何况他考了两次才中,科举求的是功名,如今名先坏了,往后还怎么考?”
贾母撂下筷子,拍在桌案上,提声呵斥道。
“我是老了,这也不懂那也不懂!可我知道,咱们这样人家,安安稳稳、本本分分才是真!”
“王家那三个小子有没有能为?如今结果又如何?宝玉能考个童生已是难得,你还要逼他到什么地步?莫非也要逼得他跟珠哥儿一般?”
闻言,贾政顿时无言,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府里最可惜的就是他的大儿子贾珠,好端端的读书种子,凭自己的本事考中了秀才,还名列前茅,是荣国府最有希望走通科举取士这条路的人。
府里都给他铺好了前程,本打算让他去国子监修学,可惜天不遂人愿,他早早病逝了。
只留下了遗腹子贾兰,如今也才七岁。
贾母见下首李纨母子神色黯然,心下不忍,体恤道:“是苦了她们娘俩,先前说罚的珠儿媳妇的份例,这会儿就补上吧,当这事就过去了。”
李纨忙起身福礼,“多谢老祖宗。”
说罢,又用帕子擦拭了遍眼角。
没听得人应声,贾母又不禁唤道:“凤丫头?凤丫头,你听没听得?”
王夫人蹙眉暗中踢了踢王熙凤的腿,这才让王熙凤如梦初醒,回过神来。
“哦,哦,老祖宗我在呢。”
贾母不满地皱了皱眉,“你这破落户今儿是怎么了?出去一趟回来就魂不守舍的。难不成宝玉科考没累着,倒把你累着了?”
王熙凤苦笑道:“不敢居功,还是宝兄弟辛苦的多。”
贾母微微颔首,又见宝玉在贾政身边坐立难安,便道:“你去那头找姊妹们顽罢。”
“是!”
宝玉如蒙大赦,不敢去看贾政的脸色,忙不迭行礼告退,一溜烟钻进暖阁去了。
待他离去,贾母才又主动开口,“听刚才说镇远侯家那哥儿,这回又中了案首?”
“正是……”
提及李宸,王熙凤心里便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贾政则忍不住感叹道:“镇远侯府真是真是今时不同往日。李崇升任南城巡防司指挥使,从四品,掌五千兵马;大儿子在九边戍守,已是将校;小儿子连中两元,秀才功名已是囊中之物。”
“虽说秀才不算什么,但这样的读书种子稍加栽培,举人、进士都指日可待,不知有多少人等着招揽呢。”
“后辈是族中最有前途的,得令京中多少门第心生羡慕。”
贾母最听不得别家子弟比宝玉强的话,当即打断,“罢了,纵有几分本事,也不足挂齿。眼下虽风光,可谁知会不会和王家一般招来祸患?”
“倒是我们两府先前弄僵了关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说着,贾母又转向王熙凤,“凤丫头,你拟个章程出来,请他们家夫人过府一叙。咱们主动示好,化解了从前的恩怨,也显得咱们家有诚意。”
“这都是为了咱这个家考量的。”
王熙凤嘴角微抽,早知如此,她先前何必折腾那一出?
“是……”
第166章 吵架
暖阁内,
姊妹们自成一席,自然是轻松得多,没太多规矩。
只需留心说话的音量,免得惊扰了外头的长辈。
李宸左手边坐着薛宝钗,右手边挨着史湘云,对面则是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
除史湘云和李宸还在慢条斯理地用膳,其余几人早已放下竹筷,轻声交谈起来。
探春满是欣喜,与有荣焉的说着,“宝二哥真不愧是衔玉而诞的,这般险境竟也能逢凶化吉,得了个红椅子侥幸过关,如今总算是正经童生了。”
“虽说不能像秀才那般见官不拜,可终究与寻常白身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