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对贾宝玉积怨已深的史湘云便听不下去了。
“啪”的一声摔下筷子,便吵嘴道:“侥幸罢了,你怎不看看镇远侯府的李公子?人家两次都是案首,那才是真本事!”
探春虽然是赵姨娘所出,但始终被养在王夫人身边,自然与贾宝玉关系相厚,便忍不住为贾宝玉辩解道:“云丫头,李公子固然才学出众,可他终究是外人,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宝二哥心性纯良,待我们姊妹一片真心,这才是最难得的。”
听得“一片真心”四个字,以史湘云的脾气,怎还忍得住不针锋相对。
“真心?我呸!”
“我最听不得你这不好也好的糊涂话!那李公子从前也是个只爱舞枪弄棒的,如今却知耻后勇,一举夺魁,这才是真男儿作为!”
“宝二哥若真有骨气,就该像人家一般奋发向上,既全了孝道,也不负姊妹们的期望。如今只考个末席便阖府欢庆,岂不成了坐井观天的蛙儿,徒惹外人笑话!”
史湘云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句句如刀,直戳贾府子弟不务正业的痛处。
探春被噎得满脸通红,却又无从反驳。
可史湘云犹不解气,又怼道:“再说,什么‘我们府上’?我、林姐姐、宝姐姐,哪个是这府里的?你是不是也要将我们都赶出去才甘心?”
探春见她当真动了怒,悄悄瞥了眼薛宝钗和李宸,语气软了下来,嘟囔道:“我原也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因先前的事对宝二哥还有怨气……他,他也不全是不好。”
不提还好,一提此事,史湘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连连推着身旁的李宸道,“前几日我在房里,还听宝姐姐、林姐姐夸那李公子好呢!怎么到了你这儿,就只讲宝玉的好了?好不好,得看跟谁比!”
“跟李公子一比,宝玉他就是个混迹内帏、不求上进的虫蠹!”
探春这下是哑口无言,只是桌上的气氛愈发尴尬了。
众女皆不忍去看薛宝钗和李宸的神色。
薛宝钗嘴角微抽,心中暗忖,‘这个云丫头,当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这下可好,把我和林妹妹都牵扯进去了,现在如何收场?’
当偏头看了眼身旁的林妹妹,却见对方嘴角竟还噙着笑意,薛宝钗忍不住给了她一暗肘,递了个眼色。
‘若非你前日不小心,当着云丫头的面多说了几句,何至于此?’
正当薛宝钗暗自腹诽之际,李宸却从容开口打圆场,“云妹妹说的不错,确有此事。前几日听闻李公子著书立说,宝姐姐特地从外头带了一本回来品评。”
“勋贵子弟以童生之身著书,实在是件稀罕事。”
顿了顿,李宸又道:“以书立身,可见其志不只在科场得意,而在‘为往圣继绝学’!”
薛宝钗听得直翻白眼,这林妹妹比云丫头还能吹捧。
‘为往圣继绝学’都来了,那不就是变相在骂宝玉是再普通不过的石头疙瘩了?
恰在此时,贾宝玉已行至暖阁帘外,将这番对话听了个真切,脚步顿时顿住。
屋内,探春脸色微变,心思也被带偏了,好奇问道:“哦?是什么书?”
李宸答道:“头一套是蒙学读物,讲识字、韵律、用典和四书文章。新出的那套则是讲解《诗经》的,都是应对科举的实用之学。”
探春惊叹,“李公子与我们年纪应当相仿吧,便能著书立说了?”
薛宝钗忙接话道:“正是,他在京城的确颇有名气。不过咱们在房里,还是少议论外男的事罢……”
薛宝钗想要镇场子,却是根本没人顾及。
探春忙追问,“当真厉害,能否也给我带一本来瞧瞧?”
史湘云听得喜不自胜,“这下知道厉害了吧?想要一本容易,待我出门时给你捎回来便是。”
见史湘云这般模样,李宸真是哭笑不得,好似自己是她的什么人一样。
自此,席间话题彻底偏了方向,再无人提及宝玉中试之事,反倒纷纷议论起“李公子”的著作与他在外的种种传闻。
薛宝钗无可奈何,她素来对外间消息最为灵通,此刻被姊妹们团团围住,只得将府试舞弊一事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这么说,李公子还真是有真才实学。”
探春微微颔首,感慨道:“若不然,就要被王家那三人埋没了。”
恰在此时,贾宝玉掀帘而入,脸上早已没了半分喜色,只剩一片阴沉。
探春见他进来,心知不妙,忙起身强笑道:“宝二哥来了?”
唤琥珀往这边加了个靠椅,宝玉坐到桌旁,却仍没有笑意。
“宝二哥,恭喜你今日得中童生,来日必将再进一步。往后,你就是府里第一的读书种子。”
探春举杯想要与之庆贺,贾宝玉却不接,只淡淡道:“多谢妹妹。不过我终究只是末名,万万比不得那李宸,让姊妹们失望了。”
贾宝玉本意是以退为进,盼着姊妹们出言安慰,不料史湘云当即接话道:“本就不如嘛,不如就是不如,宝二哥能认清便是进步了。李公子著的书,连探春都想看呢。”
“红椅子偏要与案首比,真是招笑。”
“红椅子……”
贾宝玉顿时又想起放榜时的事,表情便有些扭曲。
可再看着席间姊妹,目光中都好似充满了对那李公子的钦慕之情。
“好……好得很!”
惨然一笑,贾宝玉猛地起身,踉跄着出门去了。
第167章 出去!
贾宝玉原以为回府便能忘掉外面的不愉快,却不想姊妹口中尽是那最令他生厌的李宸。
史湘云与他稍有恩怨,还没解开也就罢了,连探春都对那人生出兴趣。
甚至宝姐姐、林妹妹,竟也津津乐道地分享着那李宸的轶事。
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难道她们不知道金台书院的业师韩慎被李宸折磨成什么模样了?
近乎家破人亡!
难道她们不是最怜贫惜弱的纯净心性了?
难道他们从小一处长大的情分,还抵不过一个半路杀出的外人?
袭人先前宽慰他的话,一句也未应验。
贾宝玉心中万般悲凉,一路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里。
本想寻袭人再问个明白,谁知此时屋内竟是空无一人。
贾宝玉强压着心头烦躁,连唤数声也无人应答,只得自己走到桌边,自顾自斟茶来平复心绪。
茶水刚提起,便听身后传来一道十分空灵的声音。
“二爷可仔细着,别烫了手,让我来倒吧?”
这嗓音陌生,并非他房中任何一个熟稔的丫头。
宝玉抬头,果见一张新面孔。
这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唯有一头乌发油光水滑,衬得那张瓜子脸愈发俏丽干净,身段也纤细合度。
宝玉一见,烦闷顿时消散大半,含笑问道:“这会儿房里怎么没人?”
丫鬟利落答道:“回二爷,花姐姐家中有事告假出去了,麝月姐姐在里间歇着,秋纹和碧痕去催热水,预备给您沐浴呢。”
见她口齿伶俐,宝玉眸中便闪过更多兴致,忍不住追问,“你也是我这房里的人吗?我怎得从没见过你?”
丫鬟闻言,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道:“爷眼里认不得的丫头多了,岂止我一个。我平日里从不进屋里端茶递水,近不了爷的身,爷自然不认得。”
宝玉奇道:“你这般的丫头,为何不能往屋里来做事?”
丫鬟却只是摇头,不肯再说。
有新的小丫鬟陪着,宝玉心情松快不少,接过她奉上的茶,呷了一口,转而问道:“那你是哪家的人?”
丫鬟这才说道:“我爹是外院的管家林之孝。”
“哦,原是他家的呀。听说他如今可忙了,都接过了不少管家的事。”
“倒也还好,着家的时候少了。”
既然是熟络人,宝玉便更是心喜,顺势又问道:“那你叫什么?”
“我叫林红玉,在房里不敢和二爷用一个‘玉’字,怕冲撞了,二爷叫我小红便是。”
“红!”
贾宝玉当即瞪大了眼,脸色瞬间涨红,一口气没提上来,又憋得青紫。
指着小红的手指微颤,便破口骂道:“出去!我最见不得的就是一个红字!滚出去!”
小红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弄得莫名其妙,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走,秋纹、碧痕正提着水桶回来。
屋内并无旁人,只有小红这个粗使丫头在贾宝玉面前,还将贾宝玉惹怒了。
此时贾宝玉更是都背过气,晕倒在了靠椅里。
这两人怎还会善罢甘休,丢了水桶便冲了进来。
“好你个没脸的下流东西!这一会儿不看住,就让你钻了空子到爷面前惹是生非!”
秋纹不由分说,上前连撕带扯地将小红往外推。
碧痕也啐骂道:“也不拿镜子照照,你是个什么身份,也配在二爷跟前显眼?”
说着,就端起水瓢,兜头盖脸的泼了小红一身,随即将她赶出了门。
小红浑身湿透,发丝都打结盖在脸上,愣愣地站在院中。
她听说过宝二爷喜怒无常,却没想到这般没来由的就被迁怒。
周遭丫鬟婆子的指指点点映在眼里,令本就内心要强的小红愤懑不已。
死死盯了房门一眼,攥紧了拳,转身决绝而去。
……
暖阁中的宴席,不欢而散。
史湘云坐在李宸的床榻上,仍是不解气,冷哼道:“这宝玉当真没担当!说不过就跑,接下来怕不是要去老太太、太太跟前告状了。”
由紫鹃,雪雁侍奉着卸下发簪,李宸坐在梳妆台前,却忍不住笑,“你知道他要告状,还说那么多话?”
“我忍不住嘛!”
史湘云又娇嗔道,“我看他那副侥幸得志的模样,心里便不痛快!我本是来看他出糗的,哪成想他走了狗屎运,竟还真考上了。”
“林姐姐,你说他不会一直这般走运吧?”
李宸净了面,走到床边与史湘云并肩坐下。
两人挨着肩膀,落下床帏说起体己话。
“科举之路何等艰辛,他岂能次次靠运气?况且,他这‘红椅子’童生在外人看来,更是个笑话,不过是老太太、太太关起门来自欺欺人罢了。”
“下一次,绝无这般便宜事给他了。”
听了这话,史湘云总算长长舒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