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指挥了半天,都不见香菱领悟自己的要点,顿时气愤不已,劈手夺了过来。
“看着。”
晴雯将几块料子一并按在桌上,指尖飞快的点了几个尺寸,银剪一串便有了衣襟的雏形,是最难处理的襟线部分。
香菱顿时眼前一亮。
当真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晴雯,你当真厉害!”
“嘁。”
晴雯得意的扬了扬下巴,没搭腔,继续忙着手上的活。
香菱又道:“你跟着太太去荣国府,可见着旧时的姊妹了,没跟你吵起来吧?”
“吵起来?她们嫉妒死我了。”
香菱也捧着道:“定是了,你来了这边她们便找不到人做这精细的针线活了。又看你过得好,怎能不嫉妒。”
今日香菱的话颇为中听,晴雯绣起衣服来,心情都畅快了许多。
第181章 奖励
“香菱姑娘,外头春桃姐姐请您去帮忙点验一下新到的库货,说是急着入库。”
粗使小丫鬟在门外通传了一声。
香菱当即起了身,回应道:“知道了,我这就来。”
而后便将怀里抱着的几块柔软细布并针线篓子统统塞给了晴雯。
“我还想着给爷的衣物上绣些个图案,但是也没想好是什么,便就麻烦了。”
晴雯做事最烦身边有人叨扰,头也不抬便驱赶道:“知道了,左右不过是些锁边勾线的零碎活计,绣个简单纹样,都费不了一晚上的工夫。”
“你快去你的,别在这儿扰我,等你回来,只怕我也弄得差不多了。”
“好。”
香菱并不介怀晴雯气冲冲的口吻,反而是放心的将事情交给她,自己便出门了。
又过了一阵,却是李宸被赶下堂,回来房里。
信步入门,四下一望,不见香菱,竟是晴雯独自在案几旁,专心致志的缝着成衣。
而且,好似是香菱今早一直在缝制的那件。
由此,李宸嘴角便勾起一丝笑意。
这晴雯,总是嘴里呛人,仿佛做点什么事她都不情愿。
可口嫌体直,这不是给他缝制着贴身的衣物,还极度用心。
难不成,是去了一趟荣国府又回来,彻底改了性?
更愿意主动去接纳这个家了?
念及此,李宸遂倒了一盏茶,捧来晴雯面前。
晴雯头也没抬的接了过去,一股脑都喝了个干净,空盏往回一递,交到李宸手上,才又道:“你回来的倒还挺快。”
说着晴雯挪了挪身子,空出身边的半张椅子,用下巴点了点。
“我这还差些个,正好你坐在这学一学,以后别总麻烦我。”
很明显晴雯这是将他当作香菱了。
李宸也不戳破,顺势坐了下来,二人肩头贴着,衣袖相叠,体温都能透过薄薄的春衫,传递过来。
“啧,香菱你得少吃些了,胖的都挤人了。”
“难怪做不好针线活,手上的劲道肯定都不对。”
排揎过后,晴雯才道:“看这里,这个内衬的角,得和外头的这片边缘对齐,分毫不能差,不然穿起来硌人。”
“先帮我按住了。”
李宸听着她的吩咐放上一根手指。
晴雯仍然毫无察觉,全神贯注的操演着,“瞧好了,针从这里进去,不是直上直下,要稍微斜一点,带过下面的衬布,再从这个缝隙里穿出来,线要拉得匀,不能紧也不能松……”
晴雯一边说,一边运针如飞。
原本略显毛糙的接缝,在她手下很快变得平整服帖,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大致便是如此了。只剩下胸口这里,该绣个压襟的小纹样。你说绣个什么好?”
“都可以吧。”
“那就绣个貔貅吧,只赚钱不吐钱,哈哈。”
晴雯这边还俏皮笑着,忽然察觉不对,眸光一转,恰与李宸四目相对。
屋内气氛陡然一滞。
晴雯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杏眼圆瞪,手上的针线也没拿住,脆生生的掉在了地上,脸颊瞬间绯红一片。
“少,少爷,我不知是您……”
晴雯正要起身福礼,李宸又一把将她拽了下来,还俯身将针线都拾了起来,重新塞回她手里。
“我觉得挺好的。”
李宸满是调侃的口吻,扫过她窘迫万分的脸颊,道:“貔貅招财进宝,寓意不错。你继续绣,我看着。”
“不,不绣了……”
晴雯如同受惊的狸奴一般,此时只想逃跑。
李宸却当即捏了捏她的后颈,紧绷起来的肌肤,一下就变得松软了。
晴雯浑身一颤,从后颈到脊背一阵酥麻,强撑着逃走的心思卸掉大半,身子软软地倚在另一头的扶手,双手羞臊得捂着脸颊。
李宸忍俊不禁,又调侃道:“你总说房里活计多,忙得很,没空理会我的事。”
“原来这活计里头,竟也包括替我缝贴身的衣裳?”
晴雯当即闹了个大红脸,支支吾吾道:“这,这是香菱的,我是帮忙而已。”
李宸见她这局促不安的模样,更是乐不可支。
“哦……帮忙呀。”
顿了顿,李宸前倾身子,凑近晴雯耳边,呼气道:“那……趴在门缝上,偷听别人说话,也是帮香菱的忙喽?”
晴雯顿时腰身微颤,内心万分窘迫,只剩下慌乱。
原来,少爷早就知道她在外面偷窥了!
此时此刻,晴雯只想寻个地缝,赶快钻进去了事。
见她头垂得都紧贴了胸口,李宸便也收敛了调戏小丫头的心思,抚慰似的揉了揉发顶。
然后,手指顺着晴雯光滑的脸颊滑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捧起她的头来。
晴雯被迫迎上他的目光,早没了有原先的倔强,如今是湿漉漉的,无尽的失措和羞赧。
“好了,不吓你了。”
李宸温和开口,“怪我,不该戳破你的。往后,我还可以当做不知道。”
说着,伸开手臂,从案前摸了块糕点下来,指尖捏着慢慢送近她的唇边,“喏,给你的奖励……”
晴雯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糕点,又抬眼看了看少爷含笑的眉眼。
迟疑了下,最终还是小口小口的咬了下来……
她好似今天日间就在期待这个了。
……
客房,
李宸的舅舅邹勋,坐在榻沿,面上是一筹莫展。
下首几个孩子,站在一块,听着发话。
“父亲,姑父回来以后可说了什么?”
邹勋叹了口气,“这年月不好寻活计,你们又哥儿四个,怎好一股脑的安排下去。等明个侯爷下衙回来再听听信,这几日在府上老老实实的待着,别冲撞了府里的规矩。”
“是。”
几个小子脸上尽是失落,退去厢房歇息。
邹勋一个人静静躺下,心底仍是暗叹不已。
镇远侯府的境遇,其实也没有很好,府里人丁稀薄,不需要多少下人。
哪怕是荣国府那么大的规模,也没有一下安排四个族中子弟在府里当差的。
邹勋心里清楚,这都不是个办法,却也只能寄希望于此。
忽而,窗外传来问候声。
“舅舅,可睡下了?”
第182章 考察
将外甥迎进门里来,邹勋心里不免有些诧异。
“宸哥儿,这个时辰还过来,是有什么事?”
邹勋一边问,一边示意李宸落座。
只与舅舅独处,李宸便没有堂前那些拘谨的礼数,谈笑起来便很随性,直抒胸臆道:“舅舅,我正是为白日所说,表兄弟们的生计一事而来。”
邹勋怔了怔,随后才恍惚回过神。
虽说眼前的李宸也不过十五岁,面容尚带着几分稚气,但这老成的口吻,倒是令邹勋认真了几分。
没准连中两元的小神童,会给他带来什么惊喜呢。
邹勋端正了神色,落下茶盏,道:“说罢,舅舅听着。”
邹氏族中有三兄弟。
长子邹衡,外出游历生死未明;次子邹寅如今仍在军营之中当差;只有老小邹勋在家中抚养高堂,支撑整个家族,以至于他本来三十多岁,看起来便像是四五十岁,苍老不少。
眼下,与李宸对话,似是家族平等议事般认真。
“舅舅,我想再细问问那废硝矿的事。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田里既然指望不上,就得从这‘山’上再寻活路。只是让表兄弟他们外出打些零散短工,终非长久之计,也解不了家中根本之难。”
邹勋叹了口气,愁苦之色复现,“这道理我何尝不懂?临近的村子里但凡有些力气的,谁不往山上寻?今日带来的那些山货,便是他们平日钻山所得。”
顿了顿,又道:“既然你这么上心,那舅舅就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