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宛平县西边三十里，是太行余脉，那一片山主要以产煤闻名，大大小小的煤窑不少。你问的那硝坑，夹在其中，实在不起眼。”
“早年工部确实开采过，但是里面开采出来的硝石太杂，想要制成造火药的细硝，太耗柴了。”
“那山上的树木，供不起这般烧法。无法就地取材精炼，运输粗矿又不便，官家算过账，觉得不值当，便废弃了。”
见李宸认真听着，邹勋便将期间的恶劣情况描述的更为具体。
“至于别的营生，山上有野茶，有些药材，偶尔能猎到些山鸡野兔，但都稀疏零散，养不活人。”
“你表兄弟他们偶尔去挖点石膏，就是那种花白色的石头，质地细密些的，可以送到县里药铺或模具铺子，也能换几个铜板贴补，终究是杯水车薪。”
李宸又追问，“舅舅可去那边看过？除了硝石和石膏，它粗的原因是掺和了什么？”
邹勋颔首：“自是去过。早年开矿征役夫，咱家也出过人力。”
“矿坑里还有一种摸起来冰冰凉凉，看着亮晶晶的石头，矿坑底下尤其多。因为这东西，夏天矿洞里都阴凉得很，倒是避暑的好去处。”
“你问的可是这种东西？”
听舅舅这一描述，李宸当即明白过来，那是芒硝啊。
硝石是硝酸盐，芒硝是硫酸盐。
芒硝是硝石最常见的伴生矿，两者都溶于水吸热，但溶解度随温度变化的规律不同。
前人造火药，只要高纯度的硝石，面对这种混合矿，分离提纯成本高昂，自然视为废矿。
但李宸不同。
他不需要直接造纯度极高的火药硝，不断的煮沸、析出、过滤。
他可以用二者的混合矿物直接溶于水制冰，还可以在其中加入食盐改变凝固点，加强制冰的效果。
而且制冰之后便是芒硝先析出，硝石的溶解度高，再晾干使用。
多次制冰其实就是多次提纯，最终得到纯度更好的硝！
只不过，纯度太高就危险了，容易被官家忌惮，李宸可以先将纯度适中的硝石，当做副产品卖给烟花爆竹的工坊，以避人耳目。
若以后镇远侯府有了权势，能自己掌握硝石的使用，那才是真正的大买卖！
制冰也不过是个引子而已。
李宸眼前顿时一亮，道：“舅舅，这废矿，大可以用来制冰饮。”
闻言，邹勋便倍感失望，又叹气开口。
“宸哥儿，制冰之法，市井间用硝石的也不是没有。卖些冰镇酸梅汤、绿豆水，小本经营辛苦不说，利也薄，如何能养活几家人？这恐怕不行……”
李宸却丝毫不意外舅舅的反应，语气平和道：“寻常冷饮，自然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赚的是市井百姓的三五文钱。但咱们若做，目标便不是他们。”
“我如今的想法，咱们这冰来得容易，成本或许更低。但光卖冰肯定是下策，要做些市面上没有的饮子来，而且要体面，受官宦人家的喜爱。”
“若口味独特，专供给酒楼、茶肆，甚至高门大户的后厨采买，这才是真正赚钱的门路。”
李宸画得大饼极好，可邹勋眼中仍是怀疑。
“当然，这一切都还只是我的初步谋划。究竟如何，还是得我亲眼去瞧瞧。”
“所以舅舅你先得帮我一个小忙，明日回县城，和娘亲说一声，要带我回去见见外公，就说外公想我了。”
邹勋抽了抽嘴角，没想到前后的话题反转的这么大，他都险些没接上思绪。
“你这会儿又不必急着课业，姐姐还管着你出门不成？”
李宸苦笑，‘若不是有林黛玉胡闹，我何至于此？’
打了个哈哈，才开口，“舅舅，我有我的难处，我体谅你，你也得体谅我啊。”
邹勋哭笑不得，“好好好，你若真想去看，就依你的了。”
“只是话说在前面，山路难行，矿坑废弃多年，你这娇生惯养没出过门的少爷，怕是有点危险。”
“没问题，但这回事舅舅定要瞒着我娘亲，否则舅舅可是白白错过了一条好路了……”
从舅舅房里走出来，李宸心中已是有眉目。
技术上的事情，需要自己实验几次去解决，掌控火候。
开矿的权限，他可以写下书信，求周县令，韩府尹能通融一二。
毕竟自己是他们座下的学生，这点人情面子，多半还是能给的。
然后便是启动资金了，看来又只能苦一苦薛蟠了。
第183章 准备就绪
有舅舅从中说和，还搬出了外公来，便是邹氏再不情愿，终究还是拗不过，让李宸如愿以偿的去了宛平县。
京城之外的天地，果然比李宸想象中更为萧索。
出了巍峨城门，京畿辅地就再不见喧嚣了。
沿途所见多是质朴田舍与连绵山野，偶见衣衫简朴的农户于田间躬身劳作，却也苗种稀疏，与舅舅说的苍凉一般无二。
外祖父的身子还算不错。
偌大的邹家，有他在便是有了主心骨，其中支脉各房也能凑近拧成一股绳。
外祖父在乡里是颇有名望的老人，便做了里长。
受招待了一顿饭，李宸便奔赴矿区，一路上安安稳稳，如愿带回了几袋不同的矿石样本。
回府后，李宸便在鹿顶小房中钻研起了制冰法门。
当然想做成事，往往是不容易的。
不过好在李宸的动手能力不错。
几番失败，数次调整。
终于，在身体交换的前一日，李宸研究出了一套也还算成熟可靠的“混合矿制冰”流程，温度、比例皆有了定数。
是夜，案桌灯下，烛火摇曳。
李宸铺开手册，得意地书写起来，字迹都透着他爽利的心情。
“今日得一法，可于盛夏制冰，然需在静室避光，略费周章。我打算以此为营生，拓宽财路。”
“……开矿之请，已致书宛平韩府丞与周县令，探其口风，若有回信，烦请留意代收。”
正事书写罢，李宸心头又冒出些许不满来，笔迹便略显潦草。
“前番‘某人’夜宿不归，累我清誉，母亲震怒，罚抄家训百遍。至今一字未动，理当由‘肇事之人’亲笔补过，切记。”
毕竟是林黛玉做过的错事，李宸可要抓住这小尾巴，好好的兴师问罪一番。
放荡不羁林黛玉！
清清白白的李宸，理直气壮！
事情都罗列清楚，李宸搁下笔，又想了想，补上了最重要的一句话。
“往后行事，望谨慎持重，作风不端，实在有损我名节。”
合上手册，塞进了抽屉里，李宸长长舒了口气。
诸事进展大体顺利，唯有一桩李宸都没放在心上的小事竟然落了空。
他竟然还没寻到启动资金。
李宸的原计划，是找到薛蟠投资。
毕竟薛家在京中的生意，都是当铺，银庄这种招人嫌的夕阳生意，要不就是些走商，不稳定的二道贩子。
盐、铁、茶等垄断生意一样不占，完全不符合皇商的门面。
而且，薛蟠也算讲义气的人，一同做生意不会有太多分歧，还可以借着京城的金陵会馆来摸清商路，有诸多便利。
结果，薛蟠竟然告诉自己说没钱。
不知道怎么招惹了王熙凤，身上的钱都被她给坑走了。
丰字号账目上的钱，他也不敢乱支取，最近他娘亲管得严。
事情都能办得妥当，最后短在了这个银子上，是李宸没想到的。
‘这凤辣子，竟敢坏我的好事，你且等着，这笔先给你记下了。’
转而又念道：‘看来，还是得想想别的法子。要是林妹妹能给我变出点银子，当启动资金就好了。’
‘对呀，林大人不是很有钱吗？好几百万两，漏漏指缝，我就……就都能当赘婿了……’
冒出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李宸都憋不住笑出声来。
洗漱完毕，香菱如常服侍他上榻安歇。
令李宸有些意外的是，晴雯竟然也规矩了许多。
从前她只肯远远坐在灯下翻书，根本不会靠自己太近，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如今却也坐到床榻上来了。
于是，床帐里的场景，便就成了香菱在里侧为他轻轻揉按肩颈，晴雯在外侧，挽起袖子，露出她那一段雪白手腕，生涩的为他揉捏小腿。
别处晴雯仍是不肯越界，只这小腿，她揉得特别认真，仿佛这是她的什么正经差事。
李宸瞧着晴雯那低垂着的侧脸，面上依旧是故作镇定，心知这丫头骨子里那点傲气与矜持仍在，只是换了种方式妥协。
只是这种渐渐转变的态度，实在可以算作是李宸的乐趣之一。
眼下，两人在床帐中偶尔目光相触，晴雯便如害臊的狸奴一般，飞快的偏开视线。
想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却早已连耳根都成了粉红色。
强板着的神色瞬间粉碎，这种小反应，着实是一道值得多次观赏的风景。
‘这一旬，倒是充实。’
李宸闭目养神，心中盘点起来，‘制冰法成了，矿洞看了，路也铺下了，唯一没做的事，就是在这个时代复刻出奶茶了。’
‘口味要想受人喜欢，就需要有人品鉴，需要更多次的尝试。’
‘府里肯定不能给我这样折腾，无论奶和茶都不便宜，还是去荣国府试着做做看吧。’
尤其那边丫头多，口味刁的丫头更多，若是能受她们喜欢，那在外面售卖肯定会有一席之地。
荣国府都是养尊处优的，夫人、姑娘用最好的膳食，又舍得花银子，还攀比成风，正符合李宸的目标人群。
……
荣国府，
林黛玉收拢了手册，最后查验了一遍里面的内容，没有疏漏，便就安心的上床歇息了。
躺在床榻间，帐幔垂落，隔绝了外间的声响，林黛玉合着眼，却毫无睡意。
这还是她头一次因为换身前夕，而激动的睡不下，脑中一再回味着最近发生的事。
手册上，除去先前写的悔过认错，后面又贴心的说了帮助李宸课业进益的事，算是林黛玉的一点小小补偿，最后还虚心请教了养护身体的法门。
这还是林黛玉第一次主动去与那纨绔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