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听了薛宝钗这般精准的点评,越发觉得是找对了人。
既起了钻研的兴头,薛宝钗便也上了心,转头吩咐道:“莺儿,去将我那套小火炉并茶具取上来。再开我的小茶柜,将那几种红茶、还有上回的桂花蜜、冰糖都拿些来。”
未几,案几上便摆开了阵仗。
各色瓷罐、小碟琳琅满目,茶叶、蜜糖、牛乳等物一应俱全。
依着薛宝钗的建议,李宸调整了配比,茶叶减少一勺,奶增加一勺,冰糖维持原先的半勺剂量,耐心搅拌,文火熬煮起来。
“这一次呢?”
薛宝钗又品鉴了下,“这回适宜多了,只不过茶味还是要偏重一些,或许是红茶的缘故吧。”
“若是妹妹想要保留红茶的醇香,不如再用桂花蜜稀释一些,如此既能保留茶香和奶香,又能增色花香,让味道更有层次。”
李宸眼睛一亮,立刻照办。
不仅将半勺冰糖的一半换作了桂花蜜,还灵机一动,取了两颗去芯莲子,用银匙背轻轻压碎,撒入茶乳之中。
再次奉上时,薛宝钗只尝了一口,眉眼便舒展开来,赞道:“妙哉!这莲子碎添得巧,糯口的颗粒感正好解了饮子的滑腻,平添几分咀嚼的趣味。”
“如今这味道层次分明,已是极好的饮子了。若再讲究些,给上了年纪的夫人太太们用,或可再将牛乳多加半勺,令奶香更显醇厚绵长,她们定是喜欢的……”
说到此处,薛宝钗的话音却戛然而止,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李宸。
李宸却浑然未觉,自己又舀起一勺尝了尝,品评道:“果然是好味道,多谢宝姐姐帮我复刻出脑子里的那种味道!”
说罢,李宸放下瓷勺,还再短暂的与薛宝钗抱了抱。
“好了,方子既成,我就不再耽搁宝姐姐歇息了。”
随后便抬起戴着金镯子的手臂,冲着薛宝钗又挥了挥,高高兴兴的离去了。
李宸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留下薛宝钗一人怔在原地,竟连起身相送都忘了。
待她追出门以后,李宸都已经出了梨香院的穿堂,再看不见踪迹了。
缓缓坐回到床沿,薛宝钗便是心事重重。
‘李公子那头刚要做饮子,林妹妹便脑海中梦到了一个饮子,怎会有这般巧合的事,两个人还真就心有灵犀一点通?’
薛宝钗忍不住细细回想,‘近来荣国府上管教更严了,林妹妹不可能与李公子私下有往来的,她身边的紫鹃,雪雁也罕有出府,若贸然出门,定然也会被人察觉。’
‘要不然,她先前也不会找我来代索要花押了。’
‘可……可天底下就是有这样的巧合?两个人相隔几里,就能心意相通?’
熟悉的危机感顿时涌上心头,尤其薛宝钗脑海中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了林妹妹兴高采烈挥着手离去的场景。
金镯子太刺眼了啊。
薛宝钗猛地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起了步子,心事重重让她自脖颈到面颊都变得滚烫。
最终在书案前停下脚步。
‘对不起了,林妹妹,这饮子的方子实在太好了。尤其市面上,官宦人家都是以茶饮为主,内宅点心亦是糖蒸酥酪这等常见的。既有点心的醇厚,又有茶饮的清香,简直是不可多得的稀罕物!’
‘虽然说用料着实丰富了些,但定价大可定在五百文一碗,专供高门大户的内宅!’
‘扣除茶叶,牛乳,蜜糖,莲子的成本,以及人力,运送,利钱至少在一倍以上……’
‘若是销量可观,上可以替换更名贵的茶叶,下可以换更贱的乳源,而且李公子还能有冰块保存口感,其利更巨!’
‘盛夏将至,这简直是座金山银山!’
念及此,薛宝钗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
若将此方据为己有,拿去与自家铺子经营,无疑是违背了姊妹情谊,与偷盗何异?
可她交给李公子去做,林妹妹也是中意人家的又有何不可?
没准还会觉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念头是一般呢!
‘没错,没错,这对林妹妹而言也完全没有害处!林妹妹难道还想去大街上卖饮子吗?’
想通以后,薛宝钗立即铺开纸张。
飞速落笔,写下奶茶的配料后,便唤来莺儿娘。
“妈妈,劳烦你了……”
见薛宝钗这般泛红的脸色,莺儿娘都没多嘴问,就知道是要做什么事。
“姑娘放心,老奴晓得轻重,定寻个稳妥时机送去,绝不叫旁人瞧见。可还要带什么话?”
薛宝钗连连摇头,“不必了,不必了,将这个送去就好。”
莺儿娘赞赏的点点头,满眼的欣慰,“姑娘早该如此了,这县试都过去了两个多月才又联络第二回。”
“难道姑娘是欲擒故纵?算了,老奴也不多想了,这便去。”
薛宝钗本就内心挣扎不已,听了莺儿娘的话,待回过神,却已来不及解释。
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内心哀叹,‘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但事已至此,薛宝钗也只好自我安慰道:‘罢了,待薛家日后从此项生意中得了利,我定在别处加倍补偿林妹妹,绝不叫她吃亏便是。’
……
镇远侯府,
林黛玉看着桌上整整齐齐的五千两银票,陷入了沉思。
‘何意味?’
‘那纨绔要做营生,薛家便直接给五千两?这般大手笔?而且,为什么薛蟠非要说,是宝姐姐要他来给的呢?’
‘那纨绔不应该是刚起来没多久吗?这么快就说动了宝姐姐给银子,还是说……宝姐姐是主动给的……’
林黛玉烦躁的揉了揉脑袋。
‘宝姐姐,你怎得都不矜持一些,哪怕是他要,他要你就给吗?’
第188章 课业
林黛玉有理由相信,如宝姐姐这般坠入爱河,丧失理智的人,哪怕李宸是找她要银子给自己下聘礼,宝姐姐都会照掏银子不误。
不然,连林黛玉都还没将事情理清呢,宝姐姐就这么着急的上赶着送银子了,一送还是五千两。
这也太大手笔了!
纵使林黛玉从不关心黄白之物,也知道五千两的份量。
捂着泛红的脸,林黛玉满心的腹诽。
这纨绔想赚钱就算了,还从宝姐姐那要银子,赚得多了再娶自己,便宜还真都让他赚去了。
林黛玉倒是想过破坏这些,干脆将银票退回去了事。
可她因先前办得错事而心存愧疚,已是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而且,退回银子这种事,拉拉扯扯若是被旁人发觉,传扬出去,损害了宝姐姐的清誉该当如何?
她实在不想看宝姐姐受伤害。
这边林黛玉还在忧心,却是门外又递送来了信笺。
林黛玉以为是李宸事先交代的官府来信,拆开看看是不是急事,需不需要尽快回信,结果竟是宝姐姐的字迹。
‘?’
‘银子和信还分开送,留意了避人耳目,这……这是多大的诚意啊?’
林黛玉按下烦躁的心绪,细细读去。
幸好没有她预想的,会令她面红耳热的话,而是一种配方。
‘看着似是一种饮品。那纨绔是想要开硝石矿,制冰做冷饮吗?宝姐姐就想的这么周到,将饮品的配方都送来了?’
‘还真是我没见过的新奇物件。’
林黛玉简直难以置信宝姐姐的面面俱到,对待李宸的事,比对待什么都殚精竭虑。
说实在的,若她是李宸还真是要被宝姐姐这般倾力相助的心意给触动了。
将配方捧在手上,林黛玉都不禁好奇其中味道。
“香菱。”
林黛玉抬头轻唤,“你照着这方子上写的,去大灶房问问,可能凑齐这些配料?若都有,便取些来。”
香菱,晴雯疑惑的凑到近前来。
“少爷,这是什么?”
“一种新式的饮子,外人推荐的。左右无事,我们也照着做来尝尝,看是个什么滋味。”
闺房里偏爱甜食,两个人兴趣也很浓厚,用茶炉便熬煮了起来。
第一次还因为配比的关系,略有些失败,沉茶的味道太浓了。
第二次便好了些,茶香、奶香、蜜香都恰到好处。
晴雯喝得眼睛发亮,赞不绝口,“这味道真好!又香又滑,甜得也不腻人。我在荣国府里都没吃过这般滋味的饮子!少爷,您这位友人,当真有大才!”
香菱也小口啜饮着,细细品味,轻声附和,“嗯,确实与寻常的茶水、甜汤都不同,味道很独特。”
林黛玉自己尝着,也不得不承认,这饮子的味道层次确实巧妙。
可越是好喝,林黛玉心中却越是吃味。
宝姐姐的攻势这么迅猛,连她都克制不住想宝姐姐的好,那纨绔的轻浮模样,会忍得住?
林黛玉还真想知道,那纨绔终究是对宝姐姐什么看法。
毕竟自己好似已经无法阻挠,他与宝姐姐的往来了。
想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林黛玉自己不甘心被比下去太多。
‘这些事都不是我擅长的,可我总有我擅长的事,在科举一道,接下来的院试中,我也做得漂漂亮亮,不落人后!’
念及此,林黛玉便弃了饮子,独自来到桌案边,又读起书来,执笔更紧。
‘邢先生传信说,拜访完友人,后日便可抵达府里,到时候我定要加倍珍惜邢先生康健授课的时光!将问题都问透!’
……
“到了,景行,这就是镇远侯府。”
邢秉诚翻身下马,抖了抖身上灰尘,与身旁友人说着。
与他同行的男子年岁略小,身形更为瘦高些,身着一袭半旧的青缎儒衫,腰间仅悬一枚墨玉,眉宇间凝着些许沉郁的倦色。
此人正是邢秉诚的同年好友沈辙,字景行。
抬眼望着眼前这座门庭,门子、仆从往来都不频繁,沈辙不忍吐了口气道:“看来,镇远侯府比你说的还要低调的多。”
邢秉诚眉头微皱,道:“这有何妨?岂不闻‘金絮其外、败絮其中’?门庭简素者,内里别有乾坤,镇远侯府就是如此。”
沈辙笑笑道:“一路上,这类的话我已听了不下十遍。连中‘小两元’的学子虽不多见,却也并非旷古绝今,值得你这般沾沾自喜,反复称颂?耳根子都要起茧了。”
“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