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宸怎能让气氛冷场,忙循循善诱道:“这可是活人无数、功德无量的善举啊!诸位皆是乡里楷模,家资丰裕,莫非不欲效仿古之圣贤,留下扶危济困的清名美誉吗?”
压力落在众人身上,便都止不住的拿眼去看王县丞的脸色。
僵持了片刻,才听王县丞终于开口,慢条斯理道:“捐输济民,自是应有之义。然则,捐多捐少,须得量力而行,各凭心意。今年光景不好,家家皆有难处,即便在座诸位,怕也是缩衣节食。”
“此事关乎自愿,强求不得,还需从长计议。”
众人忙连声附和,“县丞大人所言极是!”
“确该量力而行!”
“不可强求,不可强求!”
李宸却是抚掌轻笑,紧盯着王县丞道:“县丞大人深明大义,率先垂范,不愧为理学门人。”
“真乃‘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王县丞颔首,“吾辈自当如此。”
但又觉得此子语气有些不对,不由得皱起了眉。
身边于教谕当即开口,“黄口小儿,休得放肆!县丞大人也是你能随意置评的?还不速速退下!”
适时,还没等李宸开口反驳,外面便有人奔跑而来。
“祸事了,祸事了!老爷,咱家田里的堤坝塌了一处,水,水都流出去了啊!”
“什么?!”
第203章 尽兴而归
这年景,水没了可不是小事。
刚刚还气定神闲的王县丞,这会儿已是惊得从座位上弹起。
前来报信的仆役痛哭流涕道:“老爷,咱家水塘水位降了大半,水都顺着豁口流到主渠上去了。”
众人闻言皆是错愕,随后便传来阵阵叹息。
王县丞哪里还留得住,草草向左上首的周县令一拱手,语气急促道:“大人,下官家中突生变故,亟需处理,恳请先行告退!”
“县丞大人,且慢。”
李宸的声音适时响起,声音中夹杂着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
王县丞强压怒火,但目露寒光。
“又有什么不对?”
李宸却不避不退,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诚恳的似是求教学问,“方才大人高论,救灾济民乃‘应有之义’。如今不过是您家田中些许多余之水,流入主渠。这惠及乡邻之举,岂非正合大义。”
“大人怎得就急着回去了?”
“你,你……”
王县丞抬起手来指着李宸,指尖都气得发颤。
周县令当即颔首接口,“没错,这才是大义。水既已流出,覆水难收,堤坝崩坏也非顷刻可复,县丞此刻回去,实是于事无补。”
“依本官看,不如就说,王县丞体恤民艰,不忍见百姓受旱魃之苦,主动掘开自家私渠,放水济民!此等舍私利、顾大局的仁德之举,本官定当呈文上报,为县丞请功!”
王县丞脸色涨红,这遭吃了个哑巴亏,还真说不清了。
来回死死盯了周县令和李宸几眼,却也只得忍下。
这仁义的帽子一戴上,他都不好明着找二人的麻烦了。
“哼!”
从嘴角挤出一声冷哼,王县丞咬着牙道:“一切,但凭大人裁处,下官告退!”
说罢,再不停留,拂袖而去。
只是脚步略显踉跄,没有来时那般从容大度。
主心骨一去,在座的众人脸色更是难看。
尤其于教谕,似是成了被主人遗弃的哈巴狗,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将头埋进衣襟里,再不好去直视李宸了。
任谁都看得清楚,这里头一唱一和,怕是县令已是吃了秤砣。
李宸适时向前一步,朗声开口道:“从县丞大人来看,诸位所言,皆是空谈义理,不顾实际!”
“今岁早旱,士绅捐输有限,官仓不足,再等下去,百姓必饥馑流离,甚至生民变,”
“此时谈‘礼教尊卑’、‘重义轻利’,难道让百姓饿死守义?由我出资,筹备开矿事宜,百姓挖矿能得利活命;官府抽税,能补银仓,再买粮以应对灾年,这才是实策!”
“利字并非无义!究竟是看利己,还是利国利民!”
李宸环视周遭,又道:“谁人赞同,谁反对?”
话音落下,厅内陷入一片沉寂。
道理虽已阐明,但真要这些乡绅耆老当面表态支持这离经叛道的商贾之事,仍需有人带头。
就在这僵持之时,外祖父邹福才缓缓支撑起身子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说的不错,空谈误国,实干兴邦,老夫代表塘头村村民支持此提议。”
“邹老?”
“里长您……”
邹福率先站出来,让众人十分吃惊。
十里八村,邹家已是相当有名望的家族。
其余人见之,自知大势难阻,便也站出来道:“大塘村附议。”
“小塘村亦无异议。”
“门头村同意。”
“……”
尘埃落定,众人纷纷散去。
外祖父在李宸身上落了一眼,李宸当即拱手,他却也没说什么,由人搀扶着转身缓缓离去。
周县令则是笑着挽留李宸,说道:“县丞家里的沟渠,是你小子的手笔?”
李宸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周县令拍着肩头道:“干得不错,刀不落在他们身上,他们便不知痛。”
“这下他定是更记恨我了,你也需小心。”
李宸问道:“这县丞是何背景?”
周县令道:“于你而言,倒也不算什么。他家是户部侍郎家的旁支。王家如今尚在喘息,更不敢对你做什么了。”
“不过还是要谨慎些,王家未必不会对你暗中下绊子。”
一听是户部侍郎家,李宸还真就安心了。
府试一过,他家中定然早就记着自己了,这会儿再拔掉他们在外的一个庄子,不过是旧仇添新怨。
“,原来是他家,早知如此,都不必熬一个大夜了。”
周县令也是不忍笑,“行了,就别贫嘴了。事情能落定,我便给府尹大人去信,你尽快组织人手,早些将生意运作起来,若有难处,随时来寻我。”
“学生明白,多谢县尊大人。”
……
李宸得兴而归,
乘车路过外祖父家,不宜再入院门,便只是顺路告辞,却见到院子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先头吵架的那两家人,齐齐跪在院子里,似在求外公替他们做什么主。
舅舅邹勋靠近了马车,与李宸道:“宸哥儿,这就回去了?”
李宸颔首,“该回去了,都在外面耽搁两日了,若再不回去,娘亲定要松一松我的皮子了。”
邹勋也是笑,往车里又塞了几斤山货,李宸推脱不受,却听舅舅说这是他回家的凭证。
李宸便只好收了下来。
“开矿之事已定,舅舅旧日去过矿上作活,还得请舅舅近日先在村里物色些老实肯干的青壮,筹备起来。”
“待我在城中寻好铺面,安顿妥当,便来信告知。元哥儿、贞哥儿他们,届时也可来城中作帮手。”
“好,都听宸哥儿。”
李宸又抬起眼,问道:“里面又作什么妖?”
邹勋笑道:“还不是托了你……不,托了王县丞‘深明大义’的福?主渠有水了,那两家高兴得什么似的,浇了田,又蹦又跳。”
“谁知乡间忽有流言,说是他们两家胆大包天,去掘了王老爷家的渠。吓得他们赶紧来找你外公做主伸冤,求个清白。”
李宸听罢,忍俊不禁道,“舅舅回头劝劝他们,往后好生相处。年老的那家,掌管好分水时辰;年轻力壮的那家,农闲时帮着疏浚河道,清理出来的河泥正好肥田。”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守望相助,方能长久。”
邹勋由衷赞道:“是这个理儿,还是宸哥儿想得周全!”
第204章 调戏(月票加更,第十四日)
马车辘辘,驶出村口,
李宸靠在车厢内,长长舒了口气,揉着发酸的眉心,思绪却是难以停歇。
此番一行,结果尚可。
令李宸印象最深刻的,其实是亲眼目睹了,文人之间的门户之见。
县丞等一众理学门人如何空谈误国。
这些人满口仁义道德、圣贤礼教,却对眼皮底下的民生疾苦视若无睹,甚至用大义名分来粉饰自身的无所作为和利益盘算。
观念之固,并非一朝一夕能破的。
但也幸好有周县令与他一般,都是讲务实为先。
而且外祖父也似是这般念头,倒让李宸意外了。
这世道,终究需要做事的人。
‘如今的营生症结便只在宣发和广告上,如何真正的打通销路,这回去还得再询问下商贾会馆再做考虑……而且,先应付了娘亲这一关吧。’
适时,外面小厮打起轿帘一角,问候道:“公子,还有约莫三刻钟我们便能进城,直接回去,还是再从坊间逛逛?”
李宸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这还逛个什么了,直接回府。”
“是。”
待李宸再睁眼时,车架已经在府门前停好了。
只是李宸下车以后,竟见到另有一辆青幔小车还在停在自己之前。
府里似是来了什么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