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宸正思忖着往前行,一抬眼竟是见到一道熟悉的倩影,正从府内盈盈而出。
对方见得李宸,也是猛然心惊,顿住了脚步,脸上泛起一丝错愕。
李宸眉头微挑,旋即绽开笑容,拦在她面前,“平儿姑娘怎得得空来府上?”
平儿下意识的用手帕遮脸,低垂眉眼,内心叫苦不迭。
‘怎得偏生撞见他了,不是说他外出好几日都未归了。’
‘奶奶还说他是个未经人事的哥儿,瞧这模样,定是看奶奶是个强势的,所以欲擒故纵!谁调戏了谁,我看还不一定呢。’
又退开半步,平儿福了一礼道:“见过李公子,今日我是应奶奶的差使,来给公子送上府试高中的贺礼。”
李宸眨了眨眼,在平儿身上扫过。
一身藕荷色绫子袄儿,下摆白绫细折襦裙,衣着用料平实,却也裁剪合体,衬得她身段窈窕,气质干净利落。
头间簪着一根银钗,脸颊只略施薄粉,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沉稳。
不得不感慨,平儿是个相貌端好,又极能成事的人了。
自己在外头还真缺一个代理人,若有平儿这般的姑娘给自己打理,还不知得省多少心。
“这府试已经过去了半月之久,府上怎得这时候才送贺礼过来,可是还有别的事?”
平儿连连摇头,她今日只是例行来维系两家关系的。
李宸故作失望的叹气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这贺礼是平儿姐姐本人呢,来我府上做丫鬟。”
“若真是这般厚礼,我定当珍重,至于别的物件就无足轻重了。”
平儿登时脸色一红,又气又羞。
她一个通房的丫鬟,这登徒子还偏想索要,能按得是什么好心?
“李公子玩笑了,奴婢告退。”
说罢,平儿便绕开李宸,落荒而逃。
踉踉跄跄的上了车,连声催促车夫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仿佛走晚了,她就真走不脱了一样。
李宸看得忍不住发笑。
适时春桃从廊下绕出来,冲着李宸招招手道:“宸哥儿还有心思调戏别个府里的俏丫鬟,还不快去堂前,太太等着与你说话呢。”
李宸脸上的得意之色顿时一垮,苦涩道:“好了春桃姐姐,这就来。”
……
正堂上的气氛,果然如李宸料想的那般凝重。
不过,面对堂前冷若冰霜的娘亲,李宸自然有妙招。
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企图唤起那份母爱。
紧跟在李宸身后的春桃,见他突然跪倒,都被吓得一愣。
邹氏则是慢慢落下茶盏,冷笑道:“能屈能伸,方为丈夫,你还真是读书读的通透,没白考了案首,比你爹爹直来直往的性子强。”
李宸抬头一笑,道:“娘亲此话差矣,有句古话说的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而且在娘亲面前,怎算什么屈伸,娘亲责我,罚我都是为了我好。”
邹氏抿嘴一笑,道:“就别贫嘴了,春桃扶他起来。”
不等春桃搀扶,李宸便起身,抖了抖身上尘灰,凑到邹氏身后为娘亲按摩,吹起了耳边风。
“娘,外公精神着呢,家里一切都好。除了田地里缺了点水,外公身为里长为村民们忧心,别的倒也没甚事。”
邹氏蹙眉道:“塘头村不是有王家的私渠?他们难道真想卡着水源,渴死百姓,逼佃户卖田不成?这可是天子脚下。”
李宸忙道:“他们自是不敢的,这会儿已经放水了,外公定也宽心了许多。”
邹氏还是心存不满,“说到底,还是你爹爹不争气。官职做得高些,自该将这些鱼肉乡里的蠹虫尽数绳之以法。”
李宸讪笑,果然是武将门风,娘亲性子更直爽。
“罢了,寻你来不是说这回事的。”
邹氏又语重心长的说道:“你此番擅自出城,不与娘亲知会一声,自是不该。”
“不过,念在你是一片孝心,娘亲倒也不罚你。我与你父亲商议,也觉察你年岁愈长。有些事,也该让你自己学着拿主意了。”
“往后,你若再得了外间的什么进项,笔墨也好,其他也罢,不必再交由家中,自己管着吧。”
闻言,李宸登时喜上眉梢。
封建家族还没分家以前,全家男丁的无论什么收入,都要一同入账,再按需分配。
今日娘亲开了口,往后李宸便更有正当理由来自己行使财政大权了。
而后,却又听邹氏冷冷警告,“不过,银子需得用在正途,若敢拿去秦楼楚馆、赌坊酒肆胡混,仔细你的皮!”
“再者,你心心念念想求娶的林家姑娘,那可是诗书传家、门风清正。若让人家知道你是个留恋花丛的纨绔,这亲事还想不想成了?”
“想想想,儿子一定谨记,银子绝不用在歪门邪道上。”
第205章 不是,姐们儿?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回你院里去吧。”
邹氏摆摆手,又驱赶道:“你那两个忠心的丫头,可是为你担心好几日了。”
李宸讪讪一笑道:“好,儿子告退。”
待李宸离去,邹氏脸上的冰冷才又化开些许,轻叹口气,拾起茶盏来,吹着浮沫。
春桃适时上前,低声问道:“太太,之前收着的,宸哥儿著书得来的五百两,这会儿是不是也一并还给宸哥儿?”
邹氏略一沉吟,颔首道:“嗯,也还给他吧。别让他觉得,我方才是说了什么空口白话。”
春桃应了下来,却又迟疑道:“太太,宸哥儿这般年纪,便能自己赚来这许多银钱,往后只怕更不止此数。若府上全然不过问,是不是也不大妥帖?”
邹氏却淡然道:“他呀,心思主要还是在那举业功名上。你见他平日里,可有半点懈怠读书?这次不过是恰逢其会,动了些别的脑筋。”
“再说,让他自己管着自己赚得的银钱,他才体会得到银钱来之不易,更懂得节省。总比我们一味替他捂着要强。”
“此事既定,你便不必忧心了。正话反话都让你说了,搪塞的我快不知说什么了。”
春桃脸上微热,忙应道:“奴婢多嘴了,这就去办。”
……
回到房中,李宸如释重负。
入门后,两个丫头便都围到近前来。
香菱今日大红印花对襟比甲,内里一身白色交领袄子,下摆淡粉色长裙。
脸上不施粉黛,却是俏丽可人。尤其此时眸眼中微微泛红,水光潋滟,不开口就似是道尽了思念。
另一旁的晴雯,则是胭脂色的暗纹比甲,藕荷色的一套衣裙,衣装显得比香菱更娇艳些。
眼看着门一关,香菱便冲进了李宸的怀里。
晴雯挑着眉头,似是不心急,双手抱在前胸,嘟着嘴。
“爷,你总算是回来了,倒让奴婢们好等。”
香菱小声在李宸耳边倾诉着,十分贪恋这一份臂膀的温暖。
晴雯却忍不住埋怨道:“爷那日说走就走,半句准话没有,留下我们两个应对太太,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太太是我们能糊弄的?怕是早瞧出我们扯谎,不过是宽厚,没立时发作罢了。若真计较起来,等不到爷回来,我们早不知被发落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晴雯排揎不止,喋喋不休,“爷要是为我们好,下次可不能让我们去堂前圆谎了。”
李宸含笑点头,一只手环着怀中香菱的腰肢,另一只手则冲着不远处的晴雯招了招。
见状,晴雯佯装出来的怒气顿时消散,脸上腾起些不自然的绯红。
瞥了一眼已在李宸怀中惬意得仿佛化掉的香菱,丝毫不顾及着她还在场,内心欲望便驱使着晴雯慢慢靠近了过去。
当李宸的手落在她脑顶,晴雯的肩头一松,低声嚅嗫道:“爷怎么惯会用这一招……”
李宸安慰道:“好好,是我的不是,让你们受委屈了,往后定然不会了。”
房中场景正是旖旎,门轴却是一声脆响。
晴雯反应极快,瞬间闪到书案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本正经的研起了墨。
香菱终究是慢了一步,踉踉跄跄的从李宸怀里起身,躲到一旁随手抓起鸡毛掸子,打扫起了干净无尘的书橱。
春桃早在窗外就将内里的景致尽收眼底了,忍不住打趣道:“都挺忙的,忙点好。”
而后将银票递交到李宸手上,又交代道:“这是太太说交还给你的银票,收好了。”
李宸却从中抽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来,往春桃手里塞,“有劳姐姐跑这一趟,一点心意,姐姐拿去喝茶。”
春桃笑容一滞,见得屋内两个小丫头的目光警惕的看来,忙将银票推回,“这可使不得,我哪能要哥儿的银子?坏了规矩。”
“,春桃姐姐一直暗中照拂我,这钱是你该得的,务必收下。”
李宸坚持将银票按在她手心,转身扬了扬手中剩余的银票,对两个丫头笑道,“咱们如今阔气了,说说,想要什么?爷给你们买。”
春桃握着银票的出了门,低头暗叹不止,“太太的算盘好似全打错了,这些银子宸哥儿全不放在眼中,洒脱的似捡来的一般……”
……
打发香菱和晴雯结伴去坊市间采买心仪的物件,李宸独坐房中,便翻阅起林黛玉留下的手册。
与信纸中记录的一般无二,薛宝钗是给了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啊,这可真是大手笔。
也不知林妹妹收到这个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境。
哪怕说自己没有蛊惑薛宝钗,她也不会相信了。
‘资金倒是充裕了,其他杂事还是得交人去处置一下。府里竟然又来了一位先生,这对于我来说倒是一件麻烦事,只能随机应变了。’
‘院试还有两月有余,这段日子倒不能辜负了林黛玉的心意,荒废了课业。’
‘嗯,还有薛宝钗的这份心意。哎,压力颇重,想去荣国府上度假了。’
收拢了手册,李宸捱下思绪,便认真翻阅起林黛玉留下的文章修习起来。
晚膳前,香菱和晴雯便一并归来。
李宸倚坐案边,品着香茗,听她们说着出门采买的趣事。
晴雯最为兴奋,献宝似的取出几样小玩意儿:“爷您看,街上有个老婆婆卖的绒花步摇,做工可巧了,才五十文一支!我一下买了三支,换着戴!”
说着又打开一个小瓷盒,“还有这水粉,摊主说是什么‘玉簪花露’调的,色泽匀净,我试了试,染指甲正好!”
晴雯一个个比划着,眉眼生花,雀跃不已。
李宸又转向一直安静不吭声的香菱问道:“香菱呢,你买了什么?”
晴雯撇了撇嘴角,“她最是没意思,净钻布庄了,就扯了几块布回来。”
李宸也是疑惑,“香菱,你怎得只买了布?”
香菱微微垂下头,扭扭捏捏道:“我……我想着以后少爷外出的时候定会更多,便想做一套能穿出去见客的正装,所以寻了些质地更挺括,色泽更稳重的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