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儿刚推开门欲去打水,便见一个有些眼生的小丫鬟立在廊下,不由得脸色一怔,开口问道:“你是?”
小丫鬟抬头回应道:“回姑娘的话,我是林红玉,是镇远侯府上派来薛家做事的。”
莺儿很是疑惑,“镇远侯府派来替薛家做事?”
小丫鬟肯定的点了点头。
见她不似撒谎,莺儿便只得先将她请进门里来,等薛宝钗起身再作定夺。
薛宝钗昨日接待了不少女眷,操劳了很多,今日便起得晚了些,倦倦地走出内房,坐到妆台前对镜理妆时,才从镜中瞥见这道多余的身影。
“她是?”
正为她绾着发的莺儿,俯首帖耳道:“说是镇远侯府派来咱们这边的,要跟在姑娘身边做事?”
闻言,薛宝钗拈着发簪的手一顿,双眸渐渐瞪大,一扫困意。
‘怎会有这样的事?’
‘未婚男女互赠丫鬟……这意味什么,李公子那般通透的人怎会不知?’
‘还是说,李公子想要先换走莺儿?’
薛宝钗偏头又看了莺儿一眼,实在觉得她除了打得一手好络子,也没别的能耐了。
“姑娘,你怎么盯着我看呀?”
莺儿偏偏头,不明所以。
薛宝钗摇头道,“没事。”
起身定了定心神,在茶案边浅啜一口,才又将那小姑娘唤到身前来。
李公子肯定存的不是她想得那般心思。
毕竟先前两人之间的书信往来,都被一口回绝,怎么会抱有多余的心思来赠送丫鬟。
这种事最怕是多想了。
可这令人误会的举动,还真就是恰到好处,不由得让她不多心。
“你叫什么名字?”
“回宝姑娘的话,我叫林红玉。”
这个名字听起来着实有些耳熟,薛宝钗略微沉吟,忽而恍惚道:“哦,原来是你,林管家的女儿。”
林红玉忙回应道,“是的,姑娘。”
‘我记得这姑娘之前是在宝玉房里做事的,因为有一个玉字,大家还只叫她小红,免得冲了宝玉的玉。后来好似又去了王熙凤那,怎的又跑到镇远侯府?’
‘难道说这是凤丫头的意思?将她送去了镇远侯府,然后李公子又交给我来处置?’
‘若只是怀疑她的忠诚的话,那应该直接打发了才对。可若是派来我身边,岂不是觉得她是个能用之人,让我帮着调理一番?’
薛宝钗脑中一阵头脑风暴,得出了一个令她信服的缘由。
如今已是六月,院试在即。
李公子自然没那么多精力放在生意之事上,便就分了这林红玉过来,协助自己打理。
‘李公子想的不错,这林红玉在宝玉身边没什么机会,便直接改换门庭,转向王熙凤。可见也是一个很有心气的姑娘。’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
如此念着,薛宝钗便让她先入座。
待让莺儿奉上茶水,薛宝钗才徐徐讲道:“你来到薛家,那前景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林红玉抬起头,略感茫然。
她似皮球一样被在各府里踢来踢去,一早上便奔波了三家,处境比先前还漂泊不定,怎就不一样了?
见她眼中氤氲,薛宝钗放缓了语气,柔声道:“我不妨与你再解释清楚一些。”
“你明明是荣国府上的家生子,李公子,还让你来做事,那正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遇到这样的主子,聪明人该知道自己如何做事。”
闻言,小红眸中倏忽一亮。
此话太过有理了。
见她心有触动,薛宝钗又趁热打铁道。
“近来薛家忙的奶茶生意,你想必有所耳闻。如今铺子扩张,正缺人手。账目、渠道、配送、调度这些你都得一点点学。”
“此外,镇远侯府另有些往来,需你自行结交打点,时时回报,这方能在李公子面前,显出你的价值。”
“你要明白,李公子将你留在我身边磨练,并非让你成薛家的人。将来去留,全看你今日如何把握。”
说罢,薛宝钗起身,最后撂下一句道:“人生机遇不多,言尽于此。莺儿,带她去工坊见董掌柜,先熟悉起事务来。”
“是。”
两人走后,薛宝钗又独自在房里整理账目。
动了动笔,理清了这段时日来造访的各家关系脉络
不少人家因为攀比,竟是预订的奶茶数量节节攀高,薛宝钗这才倏忽发觉一件事。
这桩生意,只在权贵之门间流转,更是有机会让她触及原本并无牵扯的各府夫人。
‘我早应该想到的,这或许是李公子下的一盘大棋。如果能借着此等关系,在不同人家口中探听些许有关朝堂的风声,那便不是银两能衡量的了。’
‘看来,小红果真是来分担琐事的,李公子兴许是不想让我只专注于这商贾之事上。’
毕竟那是镇远侯府,是要进朝堂的,与她商贾的思路并不相同。
若她想要真正的匹配勋贵门第,早该有这样的念头才是。
‘差点疏漏了这一点。’
薛宝钗心底暗暗庆幸,‘下一回给李公子去信的时候,应该试着添上些许可靠消息。’
而且有了小红,传信也便宜些,省得再让莺儿娘误会……
念及此,薛宝钗脸颊微热,忙抬手轻拍两下,收敛心神继续理账。
她已经好久没这么忙碌过了。
……
在房中打了一套八段锦,操练操练这具病弱的身躯,李宸又累得不轻,躺回床榻里歇息了。
“没想到,阴差阳错让宝玉帮了个大忙。生意铺得比预想还快,宝姐姐都忙得脱不开身。只是眼下还缺了一个在外面帮我收揽消息的人,不然我如何统筹?岂不成了架空的太上皇了?”
这个人还得出入内外京城比较方便,而且最好能直达自己房里,而不必转手消息,平白无故的增加风险。
如舅舅他们一家,入内城都是要事先换取凭证的,十分麻烦。
正思忖间,忽见窗外廊下有人徘徊。
李宸定神一看,竟是探春,忙让雪雁开门将她请了进来。
“三妹妹,你怎么自己在这边转呢?”
第220章 终逢明主
见探春脸色恹恹,李宸忙将她揽到床榻上来,一同挨坐着。
探春却抿着唇,半晌说不出话。
“究竟什么事,能将你难为成这样?”
李宸一面拉着探春的手,一面招呼着雪雁去备茶。
探春一时踌躇,总是话到嘴边吐不出来,最终在李宸的再三催促下,终于叹了口气。
“今个,赵姨娘来寻我了。”
探春虽是赵姨娘所出,却因自幼养在王夫人身边,只认王夫人为母亲,对赵姨娘始终以姨娘相称。
这并非是探春寡情寡义。
依礼法,嫡母才是法理上的母亲,生母终是低了一头。
私下里,她不是没试过亲近,可赵姨娘偏偏是个不省事的。
在房里常常搬弄是非、拖累探春,一味溺爱贾环,将他养得偏爱偷奸耍滑。
年节时候和小丫鬟掷骰子赌钱,都赖账,没个主子模样。
这般品性,是令探春将他们母子二人,一并厌烦了。
对贾环更是恨铁不成钢。
所以等探春一提起来,李宸就知道,定然没有好事了。
“慢慢说,慢慢说。”
将茶瓮送到探春掌心,她抿了几口,才低声道:“是她的弟弟赵国基,卷进了学田贪墨的案子里。金台书院有几亩学田,原是荣国府代收田税的差事,有一部分由他经手,谁知他竟从中克扣,虚报数目……”
李宸微微颔首。
原来金台书院和荣国府有利益牵连。
难怪贾宝玉轻轻松松就能被送去金台书院读书呢。
“贪了多少?”
探春气得身子发颤,“他总共只管着五亩田,田税竟只报两亩。最后贪下的,也还不足十两银子!”
“为这点蝇头小利惹出祸事,怎不叫人气恼?”
李宸嘴角微抽。
果然,这赵国基与赵姨娘真是一脉相承。
贪小便宜,专吃大亏,幸好探春没养成这样的性子。
倒也难为她如此生气了,拢共不过十两银子,说出去都觉得不体面。
“那三妹妹怎么到这里来生闷气了?”
探春苦道:“她找我,我便与她说,赵国基若清白,自有官府给他伸冤。但他要不干净,就该在狱里受罚。”
“赵姨娘听了,堵在我房门前骂我没良心,不肯去凤姐姐那儿说情……闹得姊妹们都来看热闹。”
“这我还怎在那头待着了?”
探春也不过是个小丫头,竟还要牵扯到这种事,如何不令她糟心。
本来作为府里唯一庶出的姑娘,探春便格外在意脸面,只怕自己被那些惯会见人下菜碟的下人看扁了去。
这般心高气傲的她,遇见赵姨娘这个生母也是遭罪,李宸深表同情。
而后,缓缓将她的头扶到了自己肩窝里。
探春越说越是哽咽,“我没法子,又不敢真去求凤姐姐,更不敢惊动太太,便想找鸳鸯姐姐讨个主意。”
“转到这里,还没进门,就被林姐姐瞧见了。”
李宸轻抚着探春的手掌,五指相扣,柔声安慰,道:“这事本与你无干,牵扯越深越不利。有些人,你帮了一回,便有下回、再下回,这口子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