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这是怎得了。”
许是方才沉溺于雪雁的温软,直到此刻,李宸才感到额角传来一丝隐痛。
微微皱眉,李宸怄了口气。
自己可是刚在荣国府立过威的,怎得回来的时候,林黛玉这身体还伤了额头,还真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紫鹃取来脸盆,一面拧了热手巾为他细细擦脸,一面解释道:“昨晚四更天了,姑娘还没回来床榻歇息,就在书案边倒下了,出了很大的声响,可把我们唬了一跳。”
“等我们出来时,就看见姑娘昏在那,头磕在案上泛了红,这才包扎上了。”
“幸好姑娘呼吸平稳,只是昏睡,不然我们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闻言,李宸思忖起来。
以林黛玉孱弱的身子,为何偏要熬着不睡?
或许她觉得只要没睡过去,就可以不用互换身份了。
幸好老天有眼,没让她的奸计得逞。
抬手轻抚了下额头,磕得倒不重,一夜过去便没有多少痕迹了。
李宸浑不在意,只想先吃点好的祭了五脏庙。
“雪雁,去将燕窝粥取来吧,我有些饿了。”
雪雁却是杵在原地,面露难色,“姑娘,今日没有燕窝粥了,只有桂圆莲子粥……”
“嗯?”李宸眉头微挑,“为什么没了?”
“灶上的柳嫂子说,临近年关,府里的吃穿嚼用都缩减了些,等着下个月庄头入京送地租,到时候便能供应得上了。”
“柳嫂子还说,这是琏二奶奶亲口吩咐的,所以咱们房里的吃食就也减了。”
林黛玉的供给其实在府里都是有数的,需经贾家的账目。旧时只是林黛玉不好索要,可银子并没剩下,而是被人贪墨瓜分了去。
李宸将这事看得门清。
锅自己背,便宜了别人,在李宸这自没这个道理。
“放屁!”
李宸怒而起身,“真当我是泥捏的呢,还在这试探起来了。为我穿衣,我去听听她能给我什么交代!”
姑娘雷厉风行的性情又回来了,而且没有迁怒到她们头上,说她们做事不利,雪雁算是松了口气。
甚至眨了眨星星眼,暗自雀跃起来,“飒爽的姑娘又回来了,可比前几日病殃殃的模样好得多,定是我这几日悉心照料着,姑娘才大好了!”
……
王熙凤院,
软炕上,王熙凤正捧着一碗红枣薏米粥,细细咀嚼着,忽而眼皮一阵狂跳,不由得蹙起眉头来,以为不是什么好兆头。
“奶奶,怎得了?”
平儿看王熙凤吃饭的动作顿了下来,不由得停下箸,关切问着。
王熙凤拧眉思虑,后又摇了摇头。
近来府里安宁得很,并没出过什么糟心事,甚至前一日贾母才当众夸过她一回。
但其实,自从林黛玉在荣庆堂上闹过那一回以后,府里一直都再无事端。
“对了,林丫头今天的嚼用该停了,她总不能要来我这闹一闹吧?”
念及此,王熙凤立即吩咐道:“让丰儿去垂花门下守一会儿,要是看见林丫头往这边来了,可得提前与我知会一声。”
平儿宽慰道:“奶奶一向待林丫头宽厚,和那周瑞家的自是不同,应当也不至于闹将起来吧?”
“万一呢?她在荣庆堂上,可连太太的面子都不给。去吧去吧。”
“好。”
被烦心事一搅,王熙凤了无食欲,平儿顺便将碗筷都收拾了下去。
能预料到林黛玉或许会闹,可要真的闹上门,又该怎么收场呢?
到时候再拉她去荣庆堂对峙,那这些时日的辛苦操劳,又白费了。
门帘轻摇,王熙凤还以为是平儿这么快就去而复返了,不由得面色一紧,抬头看了过去。
可入门来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公子。
相貌端好,举止风流,但王熙凤见了是他,却没几分好脸色。
“你也知道回来?”
贾琏笑嘻嘻的凑来炕沿,“娘子这话说的,这是我家,不回来我又能上哪去?”
手正要环到王熙凤腰间,却是被她一下拍开了。
“滚远些!在外面一晚上都不知摸了多少窑姐,你不嫌脏,我还嫌脏。”
贾琏讪讪一笑,倒也不气恼,“,娘子竟是胡说了,外面那些胭脂俗粉哪比的上你万分之一,为夫在外都不多看他们一眼,实是朋友宴席应酬,不得不去,不然我肯定日日在家中陪你。”
说着,便要往王熙凤身上扑,想要一段白日宣淫。
王熙凤转了一圈身子躲开,反手抽了他一巴掌,扇在肩头上。
“没面皮的东西,还拿老娘和窑姐比?你真当老娘是什么不知人事的蠢材丫头,哄两句鬼话都能听?滚滚滚,看着你便烦心。”
贾琏脑袋转得更快,看出王熙凤是在发愁着什么事了。
“怎得?府里又有什么难事了?说说看,我给你出个主意。”
适时,平儿与丰儿一并快步往房里来,皆是一脸的急态。
“问二爷安,奶奶安。”
行礼过后,丰儿便忙道:“奶奶,林姑娘真往这边来了!看那脸色,可比在荣庆堂上阴沉得更厉害!”
“嘶!”
王熙凤倒吸一口冷气。
一旁贾琏还没反应过来,疑惑问道:“嗯?表妹往这边来作甚?”
平儿丰儿都只拿眼觑着王熙凤,并不多话。
王熙凤心念电转,偏贾琏一直在旁边问东问西,惹得她愈发心烦。
“你……诶,有了,不如这样你与我演一出戏,待一会儿林丫头来了,你便如此如此……”
贾琏一听愣了会儿神,失笑道:“表妹自幼可是被姑父林大人所养,哪有这般不通情达理?我看你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王熙凤猛地在贾琏身上掐了一把,“照我说的做便是了!”
“好好好,都依你,依你总行了吧!”
……
李宸刚到王熙凤院门前,便见得一群嬷嬷丫鬟都堵在这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可等她们注意到李宸以后,便在他面前让出了一条通路,躬身请安,“问林姑娘安。”
“安。”李宸面无表情,“都堵在这儿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是是是。”
李宸一甩衣袖,再往里间走,身处庭院中央,才知道为何这些人都不进来。
屋内,王熙凤那破锣嗓子正与人吵得不可开交。
“日日出门鬼混,夜不归家,你可知我操心家计,多么不容易?这会儿还要闹到我脸上来,我倒要去找大老爷,大太太来评评理!”
“偏说了是有正事,你怎得听不进人言?”
李宸脚步未顿,径直走上石阶,来到廊檐下,便见到平儿丰儿迎了出来,拦住了去路。
“林姑娘,您怎么来了。房里二爷和奶奶正拌嘴呢,有话一会儿再说?”
李宸白了一眼。
两口子早不吵,晚不吵,偏凑巧赶到他来的时候吵,骗鬼呢?
家事是要避嫌,可再大大不过自己的吃穿嚼用去。
我是来荣国府享福的!
你就给我吃这个,和镇远侯府上有几分区别?
“哦?吵起来了?那我可得进去劝一劝他们啊。”
随后,李宸便拨开了两人,径直走进了屋里。
别说,这两口子唱戏是有默契,演的绘声绘色。
一人站在门前背手怒喝,一人伏在炕上失声痛哭。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成日归家便是为了要银子,你可知道我是怎么拆东墙补西墙,才平了这个家的账?如今倒好,弄得里外不是人。”
“今个连妹妹的吃食都短了,我还有何脸面……”
贾琏挥手打断,“短了就短了!难道全家不过了,就为她一个?”
王熙凤已见到了贾琏身后,林黛玉的身影,心中暗喜,“林妹妹是个容易心软的,哪怕不抹出几滴泪来安慰我,听了也该想回去了吧?自不能再为难我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李宸冷眼看着,悠悠走入房门,甚至让雪雁端了个椅子,好整以暇的坐了下来,“二嫂嫂继续,我听听这府里究竟难到什么地步了。”
第18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宸这不按常理的一坐,彻底打乱了两人的阵脚。王熙凤与贾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错愕与茫然。
这戏,接下去该怎么唱?
“平儿姐姐,我口渴了,劳烦送壶茶来。”
“……是。”
看如今房中的阵仗,平儿也只能顺着她的脾性来。
李宸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犹觉不尽兴,朝王熙凤那边努了努嘴:“平儿姐姐,给你家奶奶也斟一盏,润润嗓子。瞧这架势,怕是快说不出话了。”
平儿讪讪应诺,借倒茶之机挡在李宸与王熙凤之间,压低声音急问:“完了奶奶,这尊大佛不好送走了,这可怎么办?”
王熙凤银牙暗咬,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怎知道?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半盏温茶下肚,王熙凤把心一横又哭闹起来,“今个林妹妹就在跟前,你有本事,将方才那混账话再说一遍!”
李宸从容搁下茶盏,轻点着头,饶有兴致地煽风点火,“嗯,琏二哥哥不妨说说,我一个小女子,难不成真能把偌大个荣国府吃垮了?”
贾琏被将了一军,顿时窘迫不堪。
承认吧,那是不要脸面,传出去定被重罚,林黛玉的份例贾母都要求过了只加不减;否认吧,话已出口,他拉不下这个脸伏低做小。
本是来助阵的,怎料火竟烧到了自己身上?
贾琏恼羞成怒,索性假戏真做,发起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