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秉诚颔首,赞同道:“讲十日,歇五日,如此方能长久。从前我一人时虽也这般想,却不好开口。如今沈兄也有此意,倒可一同斟酌。”
“这并非懈怠。”
沈辙捋须道,“若强撑病体硬讲,效果不佳,反误公子进益。略作休整,养精蓄锐,这与‘三日捕鱼,两日晒网’可不是一回事。”
两人正议论着,门外便听得叩响。
“二位先生身子可好些了?”
竟然是公子亲至!
两人对视一眼,慌忙躺回榻上。
待李宸一推门,只见两人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应着。
“公子,您来了?”
“今日特来探望。”
李宸来到二人近前又温声道:“两位先生身体抱恙,不能授课,学生深表遗憾,不过暂且有一事思辩,烦忧学生已久,还需向两位先生请教。”
顿了顿,李宸便道:“二位对空谈之风与务实之策,有何见解?”
沈辙和邢秉诚相视一眼,皆是一脸苦笑。
真是不放过他们这两把老骨头,追杀都追到病房里来了。
……
林红玉离了镇远侯府,便又投身于似陀螺一般忙碌不停的差事中。
头一件便是奶源。
生意开展的过于迅速,先前订的几家已是供应不上。
在薛宝钗的吩咐下,林红玉只得赶往丰台,学着在散养农户间奔走,尝奶质、谈价钱,连跑了几十家,才又定下十余户可靠的。
待将契纸与价目呈给薛宝钗,已是日影西斜。
尽管如此,工作还没停,紧接着便就去通惠河码头采买糖料。
如今市面上的糖种繁杂。
有关东来的麦芽糖,用糯米、黄米熬制;有本地产加工一些的红糖、白砂糖;而奶茶用的却是冰糖,唯有运河码头才有这南边送来的提纯砂糖,价格昂贵,但味道醇厚。
为了让奶茶的壁垒更高,也为了丰富口味,薛宝钗便筹谋着自家制糖。
便让红玉先将各色糖料买回试味,再定如何挖掘人手,增设工坊。
林红玉在码头转了一整日,将各家糖铺尝了个遍,最后捧回十余包样品,并撰写了报告。
糖料提纯确有必要,各家味道参差,无法保证大量使用,只是工艺尚需摸索。
另外标注了几家林红玉以为不错的,便不停歇地赶回了京城。
待这些忙完,已是两日后。
这期间林红玉连日奔波,食宿多在车上,往返颠簸上百里,下马车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骨架都要散了,屁股被硌得生疼。
回到家中,她倒头便想歇息,正撞见从外归来的娘亲。
林之孝家的见自家孩子累成了这个样子,脸色都微微发白,便忍不住排揎道:“你不是在镇远侯府里做事?左右也不过端茶递水,能将你累成这个样子,隔三差五就回来躺着?娇弱的模样还以为你是林姑娘呢。”
林红玉有气无力的回应道:“娘,我是在外面做事。”
“外面做事,无非就和在荣国府上一样,打扫院子、浆洗衣裳,能有多累?”
林红玉张了张嘴,觉得自己说不清楚,只摆摆手道:“算了,您老就别关心我了,忙您的去吧。”
听孩子还厌烦自己,林之孝家的便也有些愠气,“得,既回来了,记得去琏二奶奶那儿回个话。”
“知道了……”
林红玉原本还想歇好了就去,结果没一会,王熙凤房里的丫鬟便来传信,叫她过去。
拖着满身疲惫来到院子里,上方王熙凤也是一脸愁容,正坐在炕上对账。
见她来了,抬也未眼的问道:“在镇远侯府这些时日,可还顺当?”
林红玉垂首应道:“蒙李公子看重,差事都还算顺遂。”
王熙凤微微颔首。
“那倒还真不错。有香菱和晴雯这两个俊俏的丫头,房里还能有你的一席之地,可见你做得不错了,将你送去还真是个好主意。”
顿了顿,再问,“可知道镇远侯府上有牵扯进学田上的事?”
林红玉眨了眨眼,一头雾水。
她哪知道府里的事?
只得又含糊说道:“应当没有。”
见没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王熙凤便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事,譬如李宸的口味喜好,日常起居等琐碎,林红玉皆凭想象,一一应付了。
待被放出门,林红玉忍不住吐了口气。
总算是处处有交代,能维持她如今奋斗而来,不同往昔的地位。
平儿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凑近王熙凤耳边说道:“奶奶,说她是在房里做事,我怎么觉得她好似晒黑了呢?”
王熙凤眼也未抬,道:“怕是这妮子努力,在房里不闲着。”
第230章 喂食
“大义乃立身治学之根本,不谈大义、不辨是非,实学亦易沦为逐利之术,失了本心。”
“迂腐之言!”
沈辙当即反驳道:“《论语子路》云‘先之劳之’,政务首重落实。百姓要的是安居乐业,非是满口仁义。兴水利、整盐铁,哪件不靠实策推进?空谈大义,流民难安、赋税难收,纲纪道义又何从谈起?”
“无大义引领,实策则成私器!《中庸》有云,‘道并行而不相悖’,若只重实效,难道你支持酷吏?”
“此乃‘明大义’,岂是‘空谈大义’?《孟子离娄上》云‘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可如今如今科场之上,多少人引经据典堆砌大义,辞藻华丽却于民生吏治毫无裨益,这般空谈误人误事,才是公子所问!”
“科场陋习是人之过,非空谈之过!”
这几日两位先生从官场吵到科场,再吵到民生百态,无所不吵,始终都说服不了对方。
原本都是病恹恹的状态,却在激动之处,争吵的都坐了起来。
这场景将李宸都看得呆了呆。
如此,李宸也只好先从客房中退了出来,告辞离去。
果然这种涉及辩理的方向,就是容易争吵不休。
不过,李宸旁听以后还是很有收获的。
像是邢先生这般还没有入仕的老儒生,便在意大义,空谈亦不为过,亦无法定空谈。也认为官场之上要讲究中庸之道,不能轻易定性别人的话为空谈。
而沈先生在官场受挫,对庸人误国有了实感,便更在意实策。
每个人的经历不同,所站的角度不同,往往对同一件事,就会有不同的看法。
这便更让李宸加深了对这义理之争的看法。
再回到房里的时候,李宸一眼便见得晴雯坐在屋内角落里,背朝着门,手里似是捏着针线,正低头绣着什么。
许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晴雯忙将手里的活计,掩进了锦盒里,起身迎上来,“少爷?”
见她扭扭捏捏的样子,似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
难不成,又在房里绣肚兜?
李宸嘴角轻笑,敛去神思,没再多想。
抬头看着晴雯的脸颊,一双杏眼之中,眼波盈盈,虽面上还带着稍许的孤傲之情,但到底多了几分温煦之感。
尤其在自己身前,似是还忘不掉昨晚的旖旎,脸颊不自然的挂上了一抹羞红,白中透粉,着实可爱。
这般美景,李宸哪里舍得让她走了,当即吩咐道:“来帮我研墨。”
晴雯乖乖的答应了一声,“是。”
随后,晴雯便待李宸落座以后,挽起了袖口,露出两节藕段似的手腕,指尖捻起墨锭,在砚中徐徐画起圈来。
砚台中,晴雯加的是清凉的井水。
墨香渐渐散开,混杂着她指尖萦绕的些许香料味道,便传进了李宸鼻息。
‘哦,原来晴雯刚刚是在做香囊呢,是想给我个礼物?’
“少爷好了。”
李宸微微颔首,含笑冲她点了点头。
晴雯又不由得心下一慌,在李宸面前实在局促难安。
忙在案前找起了活计,铺开雪浪宣,抚平四角,盖上了镇纸。
如此,李宸便也不再顾及了小姑娘所怀的心意,先忙起了正事。
在府试后修习经义又过了一月有余,李宸正是大有进步。
尤其是自己在荣国府的时候,枯燥无味的闺阁生活,他又不懂针黹,便唯有读书习字,能将林黛玉的模样扮演得更贴切一些。
如此,早就借机完善好了自己《诗经》注义下册的框架并熟稔于心。
如今开始提笔撰写内容,便更是得心应手了。
初稿的完成难度,对于李宸而言还是有一些的,毕竟诗三百的篇幅也算不小,内容知识涵盖下来,颇费精力。
若想要为文章增色,李宸还需要林黛玉的指点,便每页纸上都留了稍许空白,等待“黛玉夫子”的审阅。
这一忙,便是忙到了黄昏时。
香菱在房里来来去去走了好几遭,似是和春桃相熟了,正院有时忙不开,也会叫她过去帮忙。
甚至是府库入账一类,她都有在参与,这会儿又不知忙到哪头去了。
房里便只剩了晴雯和李宸两人。
待李宸搁下笔,晴雯适时递上一盏温茶:“少爷歇歇眼。”
李宸盯着晴雯明亮的眸子,又是笑道:“怎么觉得你好似在学着香菱做事一样呢?”
说着,接过茶盏时,李宸的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
晴雯娇躯微微一颤,却没躲,只垂下眼帘,耳根渐渐染上薄红,“有吗?我,我以为少爷会喜欢香菱那般乖巧的丫鬟。”
李宸瞧着她这副模样,心下好笑,“这何从谈起?”
晴雯仰起头来,也是疑惑。
“难道不是?”
李宸颔首,“若是你想的这般,我在荣禧堂上,见你和几个健妇都能撕扯在一起的样子,还能要你来府上吗?”
晴雯脸色一垮,又是自己的糗事被少爷翻出来了。
可别说,这话还真是有理有据,让晴雯内心感到些许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