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果然被这气势慑住,脸色一变,竟当场挤出两滴泪,伏地便哭闹道:“林姑娘,你是不知道我的难处。我那弟弟命苦啊,不过三五亩田的糊涂账,还是替周瑞家管的,如今竟被押进了大牢!”
“我去找了太太,太太不理。琏二奶奶那头忙着,我自也见不着面。我在这府里无依无靠的,还能找谁,便只能找我拉扯大的孩子了。”
“三丫头,你亲舅舅下了大牢,你也能见死不救吗?问你要些银两你都不肯?”
“我哪里有什么银两?”
探春皱着眉道:“再说我也只认王家的舅舅,没有姓赵的舅舅!”
“听听!这是什么混账话!”
赵姨娘拍腿哭嚷起来,“我命苦啊,生了这么个没心肝的白眼狼……”
“够了。”
林黛玉声音冰冷,透着缕缕寒意,在这夏日,还真将赵姨娘的哭闹止住了,身上止不住发颤。
“你不过是想拿三妹妹当幌子填窟窿,再攒下些给环哥儿,以为别人看不出你没安好心吗?”
“她不过是府里的姑娘,手头能存多少银子?”
“你若真有本事,你倒是踩着凤姐姐的门槛喊去,找老爷,找老太太去,让他们给你做主。”
“你都不敢去,还不是看探春好欺负?”
说着,林黛玉打开书案下的木橱,从今早收得的包袱中,取了两块银锭,丢在了赵姨娘面前。
银锭滚落到赵姨娘脚边,便立即被她捡了起来,抱在怀里,提着袖子擦了又擦。
“拿着银子,滚出去!”
第228章 不要生气
赵姨娘还没走出门,林黛玉又一字一顿道:“往后若再敢来纠缠三妹妹,我定不与你干休!”
赵姨娘掂了掂银子的分量,足有二十两,都够她打点关系以后再剩余些了,自然是喜笑颜开。
态度便是恭谨有加,行礼说道:“是是是,多谢林姑娘高抬贵手。我再不敢了,绝不敢惊扰你,也不会再与三丫头纠缠……”
随后便扭着柳叶腰出了门,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廊道尽头。
探春有气无力的倒在了靠椅里,颓然道:“姐姐,你不该给她银子的。我存得十几两银子早就被她骗去了。可后来她又闹,我便出去打听了,原来府里有不少人都牵扯了进去,凤姐姐正在打点呢。”
“她只不过是寻个由头,从我身上刮些油水罢了。”
林黛玉点点头,“我自是知晓。”
而后扶着探春的肩头,又解释道:“你岂不知,‘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的道理。今日给她这点便宜,听了我的威胁,往后她自然不敢去烦你了。”
林黛玉当然要帮忙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不然探春一直住在她房里,还一直被那纨绔抱在怀里睡觉呀?
反正这也是写着她名字的银子,用了便是用了。
至于那纨绔,让他心疼才好呢。
探春又思忖了片刻,“不过,还是要多谢林姐姐。”
而后顿了顿,语出惊人道:“刚刚林姐姐的身影和气势,倒让我想起了年节前来府里做客的镇远侯府李公子,尤其是林姐姐后来又念四书五经,说这些大道理,便更有些相像了。”
林黛玉瞪大了眼,身形摇晃,险些从椅子上跌落下去。
“三妹妹,我刚帮了你,你就这般打趣姐姐,逗乐解闷?拿个外男来与姐姐对比,刚刚还真是我多管闲事了!”
“不是不是,我只是以为有些像罢了,随意聊聊嘛。”
探春连连摆手,又拉住林黛玉的手腕,转移话题说道:“而且,就快院试了吧?你说,他能连中小三元吗?”
“怕是难吧。”
听她说起正事,林黛玉忍不住叹息,可倏忽后又振作了精神,“三丫头,你总提及一个外男做什么?”
探春羞涩笑笑,扭扭捏捏道:“昨晚林姐姐不是说,我未来的夫君会是三甲进士吗?”
“那些人我没见过,自然分辨不出来好坏,唯独这个李公子,是我见过一面的,还与我年龄相仿。若是他有朝一日能考上三甲进士的话,那该是多厉害的青年才俊?”
“而且,他相貌也不错……只不过,上一回人家府里的夫人来做客时,好似更喜欢宝姐姐……”
林黛玉听得目瞪口呆。
那纨绔除了皮囊还有什么好啊?
宝姐姐那般精明的人,都帮他做黑工,你小小年纪的三妹妹还惦记上那个纨绔了?
被卖了还给他数银子呢!
林黛玉用力摇着探春的肩头,道:“三妹妹,你清醒一点!这府里自然是有些糟心事,可也不至于让你寄托到那种事上,然后离开府邸吧?”
“再说,那李公子你才见了一面,你怎知他好不好?”
想说是个登徒子,林黛玉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却听探春哂然一笑道:“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于林姐姐这般得宠,或许林老爷能问问你的意见,于我而言,能见过一面已经是不错了。”
林黛玉:“……完了。纨绔,瞧瞧你做的好事!”
“林姐姐,你别嘲笑我,我只是想了一下。”
“不许想!”
“那林姐姐你喜欢他?”
“对!”
林黛玉脱口而出,恍惚间察觉不对,忙改口,“不对!呸呸呸!”
揉着探春的脸颊,林黛玉气敷敷的道:“休要再在房里提这种事了!”
心底却止不住暗啐,‘死纨绔!我和你没完!’
……
“啊嚏!”
李宸坐在案前,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
蹙了蹙眉,李宸便将窗子关紧了些,兴许是柳絮飘进来了吧。
可四处看看这院子里也只有槐树,顿时又觉得是有人在背后骂他。
揉了揉鼻子,李宸不由得心底暗忖。
‘定是王家那些个卑鄙小人,背后还嚼人舌根,我祝他全家屁股生疮!’
缓了缓神,李宸重新回到案边,展开了薛宝钗的来信。
这封信的内容就非常细致了。
工坊进度、银钱分成、各家往来,条条分明,一眼便可分辨。
丰字号钱庄的票根已为他存下一百二十五两银子。
这才没几天,收益竟已如此可观了,果然先前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李宸嘴角微扬,而后又看了看上报来的成本,人力调度,也都清晰可见。
自己先前有这般想法,还没有安排人手,便收到称心如意的答卷了,实在太过省心了。
‘薛宝钗还真是经商管理的天才。’
‘只是,这信经府中多人转手,终究不妥。若有个更亲近可靠的人来传递消息,才更安稳一些。’
李宸再次默默记下,盘算着之后寻觅个可靠之人。
目光落在信末,薛宝钗竟连顺天府学政的处境都探听到了,着实令李宸错愕。
待细细读过以后,李宸才知道,原来他与王家也并非一路,只是困于府学经费,才被掣肘。
果然,这世上纷纷扰扰,多是绕不过一个钱字。
如学政这般的清流官,就是容易被金钱拿捏。
李宸端起茶盏,轻抿了几口,再看了看眼前的账单,若有所思。
官场权谋,做的就是让支持自己的人越来越多,反对自己的人越来越少。
王家这种恃强凌弱,目中无人的做派,着实不可取。
所以,想必那张学政也是心头压抑,若是有另外一条路走,他自然也会有所动摇。
此事尚无头绪,便先按下不想,李宸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邸报。
这回展开以后,明显见得边角处有褶皱,甚至纸面上还被攥出了一个窟窿。
这并不是李宸所为,很明显是林黛玉留下的痕迹。
看来报上所载之事,着实气着她了。
‘哎,倒也苦了林黛玉了,远在京城,得知老丈人的消息,却也只能生气。’
‘但愿她在荣国府上能忘了这些,别气坏了身子。’
第229章 脚不沾地(月票加更,第十九日)
李宸暂且放下了思绪,又翻了翻林黛玉留下来的文章。
细细看去,便能发觉林黛玉拟作策问的风格有了转变,不再堆砌经典、空谈义理,反倒多了一些务实之策,虽说有些还很浮于表面,但显然是有在思考的。
李宸眸眼一转,以为是前番出城的事令林黛玉的心境或许有了转变。
李宸倒是支持她这种转变,能够让本为闺阁女子的她有不一样的视野,真正见到这社会的本来面目。
只是如今理学盛行,士人竞相空谈,个个爱惜羽毛,只求明哲保身。
这般风气之下,林黛玉以后着恼的事情怕是还多着呢。
以李宸超越此世的眼光来看,这个时代正走在拐点之处,若是还奉承着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在王朝衰退的规律里面打转,怕是终有祸事降临。
待到内忧外患之际,再谈实务怕已是来不及了。
李宸这会儿还没考取秀才,思虑这些为时尚早,不过即便力量微薄,也可通过他的方式,去引发一些思考。
毕竟他在京圈的仕林之中,还算是小有名气了,不少人还等着他的下一步著书,拖更的倒是有点久了。
注这《诗经》的下一册,或可侧重民生稼穑。
再下一部再选《春秋》,或可着重经世致用。
‘对了,不如去听听两位先生是怎么看待的。’
……
客院厢房里,邢秉诚与沈辙正对坐饮茶。
虽然精神恹恹,但都并不似病症的样子。
“授课之事,终不能竭泽而渔。”
沈辙叹道,“公子若能明白这个道理,便是你我之福了。”
沈辙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