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声一响,便是府里值夜的人换班。
香菱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扭过头来去看晴雯。
按照先前她的经验,这会晴雯该睡熟了。
月光之下,只见她身上锦被微微起伏,规律如常,香菱心中一喜,正要起身。
忽而,晴雯翻了个面,平躺下来。
吓得香菱慌忙倒头就睡,再不敢乱动,继续面朝里面。
又过了片刻,晴雯也眯起眼打量。
见香菱从刚刚的慌乱,便得如今一动不动,也是心中一定,慢慢扯下自己的锦被。
可连肩头还没露出来,却听香菱打了个喷嚏。
哪有睡着的人打喷嚏的……
晴雯当即缩了缩手脚,不敢再乱动了。
如此二人在榻上勾心斗角,你看我,我瞥你,一会儿假装翻身,一会儿轻轻咳嗽,彼此试探、防备,僵持不下。
待窗棂外映出暖光,二人才惊觉,天已经快亮了……
这场没有硝烟的争斗,最终也没有赢家。
二人又困又乏,只好各自迷迷糊糊的闭了眼。
翌日清早,
林黛玉神清气爽的起身,披挂衣服下了床榻,便开始在房里晨练。
她真是喜欢这种前一日不论如何劳累,第二日一觉醒来,便能一身轻松的感觉。
哪怕她昨晚忙到二更天,只要睡得足,今日舞起石锁来,依旧是虎虎生风。
待林黛玉擦了擦额前渗出的细汗,奇怪今日香菱,晴雯为何都起得这么晚,还没有取早膳,回身就见耳房摇摇晃晃地走出了两人。
两人一脸疲态,眼中都泛着血丝,将她唬了一跳。
“你们这是……病了?”
两人一并摇了摇头,但都不好说出实情,目光躲闪,眼观鼻,鼻观心。
林黛玉只觉得莫名其妙。
‘难道这房里的丫鬟还是太少了?她们两人的事情忙不过来,所以休息不好?夏日浆洗缝补确是繁重,可也不至于累成这样吧……’
林黛玉又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体谅她们,也不代表要再给这个纨绔添丫鬟,若多一个,便是又一个姑娘落入他的毒手。’
‘这纨绔容易得寸进尺,还是让我约束着他点比较好。’
……
张府,
政务冗杂,还止步不前,张学政便早早下了衙,回到家中书房继续处理杂事,对下面那些官吏是眼不见心不烦了。
再不过多少时日,他便需要专注在院试之上。
但在此之前,若不能将琐碎杂事处理完毕,如何能让他专心。
考试资格复审,张贴考试告示,修缮考棚,这等最基本的事,自不需他去亲自查验。
但在关门命题之前,金台书院的烂摊子,总得有一些交代了,不然按照现存的经费,让里面的学子捱到院试都是个难事。
可眼下却是没见得出路。
案头的公文,皆是手下教官同府衙的官员去查的,查了两个月竟然全都是皮毛,抓了点小鱼小虾。
不是写着“年代久远、界限难辨”,便是“人证物证皆已散佚”,句句推诿,字字敷衍。
学田总共数百亩,竟有半数之多,还是择优择良,被转卖或者霸占,而他竟然连厘清边界都做不到。
牵扯其中的县学教谕,前任山长,当地乡绅,哪一个不是学四书五经出身的?
竟然就呈上这种冠冕堂皇的供词,欺上瞒下,令张学政忍不住啐骂。
“一群误事的蠹虫!”
正生着闷气,张夫人端着一碗莲子羹来到了书房内,先轻轻叩了叩门,免得像上次一样唐突了。
“进,”
来到身旁,张夫人低声软语道:“老爷,歇歇吧,接下来才是忙的时候,别先操劳坏了身子。”
“妾身亲手烹饪的莲子羹,老爷尝尝?”
张学政接过羹汤,浅尝了几口,叹道:“事情繁重,不得不忙。若是我不盯紧一些,还是要出岔子。”
张夫人不禁问道:“还是书院的事?我听说,商会不是允了捐输么?而且那个俞家,似是捐了一千两之多呢。多少学田才能换来这一千两啊?定然能解了老爷的燃眉。”
张学政不住苦笑。
“要说与妇人不谈政事。你听他号称捐了一千两,我便真能拿到一千两?”
“这是何意?”
张夫人不解。
“自然是说这一千两是要给人送回去的。我能拿到的捐输便只有下面的零零碎碎。但这也不是全额,钱过了谁的手,便得在他手中留下一层油。”
“最后落到我手中的,能有个百十多两便不错了。”
张夫人闻言微怔,“怎会如此……”
“这就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官场积弊,非一日之寒。”
张学政摆摆手,不欲多言,转而问道:“你来可是有事?”
“还真有一桩事,需得老爷做主。”
张夫人斟酌再三,才徐徐开口道:“妾身娘家一位金陵旧交,说她有亲友今岁要在顺天府院试,想请老爷……指点几句学问。”
见张学政眉间登时隆起,忙又补充解释道:“只说请教文章,不涉其他,沾一沾老爷的文气。”
念着先前自己曾没给夫人好脸色,但后来差事也办下去了,这会儿张学政便心软了几分,叹道:“你都收了人家的谒礼了吧?怎好推诿了。”
张夫人讪讪一笑。
张学政轻吐口气,“来的倒也是时候,我闭门拟题在即,往后可没机会了。便让他明日午后过来吧,在会客厅等候。”
“多谢老爷成全。”
忽而,张学政又不禁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张夫人应道:“李宸。”
张学政脑中一片浑浑噩噩,被烦心事塞满了,但是听了这个名字,还是觉得有些耳熟。
“这名字倒似是从哪里听过。”
“是吧?我也觉得耳熟呢。”
第242章 破坏环境
看香菱和晴雯都病成了那副模样,林黛玉便不忍心再差使她们了。
早上吩咐外面的人将早膳送进房里来,另外还给她俩也都备了一份。
待林黛玉去读书之后,还唤了两个粗使丫鬟进门去照看她们两个。
原本林黛玉以为,自己已经顾虑得足够周全了,却不想从书房回来,还没抵达院门前,便听到两个嬷嬷在檐下私语着。
“少爷这是真长大了……昨夜怕是折腾得厉害,两个姑娘到这会儿都下不来床呢!”
“谁说不是?房里那两位,模样又俊,性子又讨喜,少爷开了这个头,哪还收得住?”
“你说,当真有这般厉害?可我瞧着少爷今个一大早便在院子里举石锁了,那叫一个刚猛,这会又去书房读了一整日的书?都跟个没事人一样。”
“这还能有假?翠儿、兰儿都进房里去伺候了,她们的身份哪能往少爷的房里去?自然伺候的是那两个姑娘,我还听旁人说,那两个姑娘早上饭都是一口口喂的,浑身酸软无力,又是睡了一个晌午。”
“啧啧啧,这少爷还真是将门虎子,有一股子力气在身上。”
“那是自然!虽不比大少爷在军中历练,可到底是咱侯府的血脉!”
“这么说,侯府人丁凋敝,是要在小少爷身上枝繁叶茂了?”
“那我看,房里还是少了两个丫头,只两个丫头不太够啊。”
两个嬷嬷一面笑,一面往外走,见到近乎石化的林黛玉站在门口,不由得慌忙行了一礼。
“见过少爷。”
随后便忙不迭的退走了。
可林黛玉却是在风中凌乱,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她俩不是病了吗?外面在胡乱传什么呢?’
刚想要回房里一探究竟,却听身后传来了一道莺声。
“少爷,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林黛玉回头一看,正是春桃。
而后小脸一垮,心中好似有了猜测,“……知道了。”
一路垂着头来到了正堂,林黛玉有些脸色发烫,根本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这本就不存在的罪状。
她哪里有面皮去分辨这个!
而且,怎得这等坏名声好似都是她无意中成就的呢?
上方,邹氏端坐着,手上打着一块络子,显得漫不经心。
林黛玉偷偷往上瞄了一眼,更觉得手足无措了。
面对邹氏,就真好似面对母亲一般,让林黛玉觉得忐忑。
邹氏也适时瞥了她一眼,心里奇怪。
“若依这小子往日脾性,做了这等荒唐事,早该嬉皮笑脸的认错了,今个怎得这般局促?跟个大姑娘似得,看来外头的传言……怕是不尽然。”
收回思绪,邹氏将络子放在桌上,缓缓开口,“宸儿,你就没什么话要同娘说?”
林黛玉张了张嘴,但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只摇了摇头。
“没啊。”
邹氏眯了眯眼,“可我听说……你房里昨夜闹得颇欢。先前和你说的,答应不过问你房里事,是说不过问你手里捏着多少银子。”
“但其余的事,娘亲自然记挂在心上,就比如你先前去青楼。”
林黛玉闻言,脸上更如同火烧。
“娘,那是误会……”
邹氏摆了摆手,道:“这回你倒是有点长进,没出去闹,在家里闹。可你也该掂量掂量时候,我问你,还有多久就该院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