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苦笑道:“还有不足两月。”
“那你心里清楚就好,记得先前跟我说的,这会是求学的时候,不能胡闹。你房里那两个小姑娘,也得提个醒了,是不是最近纵容了?”
邹氏吐了口气,又有些自责,“倒怪娘亲疏忽了你身边丫鬟这事,选也不能选模样太出挑的。”
春桃始终在旁边偷笑,林黛玉便更是臊得慌。
“娘,真没有传言的那般,她们只是…”
邹氏摆摆手打断,“行行行,娘不听你那些事。但你房里这两个丫头也是钻到一块去了,往后还得再添几个。”
“不然这话一传出去,本来没意的,怕是也酿成了这个意。”
林黛玉一怔,还真觉得有几分道理。
“全凭娘亲做主吧。”
“行,回去好好搞你的学问,别多想。”
林黛玉一脸生无可恋地出了正房。
一路往回走,却见沿途的嬷嬷丫鬟皆在冲着她窃窃私语,目光躲闪又暧昧。
这般情境,好似让她回到了初入荣国府时,自己背后总是惹人非议。
可这回却是更加的如芒在背,林黛玉不觉又加快了些许脚步。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而且,要是那纨绔回来,怕是不知道又要如何挖苦我了。”
尽管如此,林黛玉回到房里,还是先去探视了两个丫鬟。
见耳房内,晴雯与香菱并肩坐在榻沿,脸色已恢复许多,林黛玉也是安心了。
只是见她进来,脸上瞬间便就写满了窘迫,一并垂下了头。
这扭捏的模样,定是听见了房外的传闻。
“可好些了?”
林黛玉尽量保持温煦的语气,问着。
“好多了……”
香菱嚅嗫着回应,“早膳后又歇了一觉,已无碍了。”
林黛玉忍不住蹙眉,追问道:“昨天夜里,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
晴雯和香菱相视一眼,却似是极有默契一般缄口不答,只是连连摇头。
林黛玉只觉头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的就背上那等好色名头,莫名其妙的两人就对我避之不及?我做错了什么事?’
‘真是太麻烦了,她们的心思,比四书五经难太多了!’
终究问不出什么,林黛玉也只好回去温习功课,操练石锁,以达到静心的效果。
直到黄昏之前,得到了薛家的传信。
一个衣衫褶皱,且风尘仆仆的丫鬟走了进来,皮肤还似是被晒得发黄了些,如小麦一般的颜色,开口便脆生生道:“少爷,宝姑娘说,学政明日是休沐日,晌午可以与少爷会见。”
“好,我知道了。”
忽然,林黛玉又抬起了眼。
‘不对,只有荣国府上的人,才会称呼宝姑娘,这人是谁?’
林黛玉盯着对方离去的背影,脑袋愈发混乱了。
‘到底是我奇怪还是这府里奇怪,我怎得想不明白了呢?’
第243章 反向提点
张府,晌午时分,
马车缓缓落在侧门外,林黛玉递上名帖,门子略看一眼便躬身引路。
显是早已吩咐过的。
宝姐姐果然打点的极好。
张学政的府邸也有三进,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影壁,便见一处清雅书房。
林黛玉杵在门檐下,便已听得屋内谈论声。
“承之兄此番整顿学田,怕是不易罢?”
“何止不易……勋贵乡绅盘根错节,动一毫而牵全身。有时想,倒不如当年留在翰林院修书来得清净。”
“哈哈哈,如今才知‘无灾无难到公卿’是多么不易?不过三殿下正在招揽人才,编修图册,你若不得志,那倒是个好去处,以你的学识,获得青眼轻而易举……”
林黛玉内心稍显忐忑。
原以为是一对一的请教,不想里头竟有四五人议论的声音。
适时,小厮叩门禀报道:“老爷,顺天府学生李宸到了。”
屋内谈笑声戛然而止。
林黛玉深吸一口气,稳步迈过了门槛。
今日她身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衫,这是她有意挑选的,能遮住这李宸的身形,显出读书人的清简。
待她立于堂中,屋里几道灼灼目光,便一同汇聚而来。
正中案后端坐的中年男子身着常服,眉宇间稍显倦色,自是张学政无疑。
左右分坐着两三位文士,有蓄须的老者,有面容清癯的中年人,皆停了手中茶盏打量着她。
林黛玉躬身作揖道:“学生李宸,拜见大宗师。”
礼数周全,声音清朗,场内皆微微颔首。
张学政开口道:“不必多礼。听夫人说是金陵故交所荐,可是院试在即,课业上有疑?”
“是。”
林黛玉一起身,便干脆利落的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双手呈了上去,“晚辈近来研习策论,于‘义理’与‘实务’之衡,常有困惑。偶成拙文一篇,斗胆请宗师指点。”
张学政接过一展,才看了开头数行,眉头便是微挑。
“《崇实黜虚策》”
“经义之重,在实不在名,在行不在言。今朝野论事,多骋虚文而忽实务,遇事夸夸其谈,行事草草搁置……”
张学政忍不住抬眼看了看眼前少年,似乎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庞稍有稚气,却不想笔下竟已如此老成。
“有点意思。”
随后,便将文稿递给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诸位也传阅看看。”
文稿在众人手中传递。
起初尚有人面带审视,越往后读,神色越是凝重。
满纸没有科举所用的骈俪典故,反倒在沉痛利弊,如同奏折情愿。
“……人或谓‘君子不器’,然《周礼》六官皆有所司,司徒掌教化,司马主兵戎,何尝因虚而废实?今之弊,士子十年寒窗,唯知‘子曰’,乃至赴任,刑名不知,钱谷不晓,遂不得不倚重幕僚师爷……”
读到此处,座中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忽然抬头,“你文中说‘官员倚仗师爷,权责旁落’,可能细说?”
林黛玉心头一紧。
这还是她头一遭面对面的被问及实策,但其实她对她文章中所写的,皆有所通悟。
在扬州府,尽管自己年岁尚小,也知道家中的一些事,算得上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了。
让那个纨绔来,他能说得出来吗?
念及此,林黛玉心底不由得冒出几分小得意。
反正府里的风气变成那样,也不能怪她,是那个纨绔底子不好。
收敛心神,林黛玉又是一礼,“晚辈冒昧,可以水利一事为例。”
“坊间杂文有言‘筑堤束水,以水攻沙’,非熟稔水利、或亲至救险者不能言。而只知经义,治水便只通‘禹疏九河’的典故,岂能为策?”
“汛情之急,生机转瞬即逝,若先寻师爷,再问胥吏,层层议论,早过天时。”
一席话毕,满室皆静。
白发老者缓缓放下茶盏,叹道:“后生此言,字字珠玑。老夫昔年任监察御史,见地方官员上报灾情,文书骈四俪六,于灾民数目、需粮几何却含糊其辞。”
“追问方知,皆是师爷代笔,官员自己……竟未亲赴灾区。”
张学政也不由得陷入沉思。
自己于账目一道,也不算精深,所以在学田一事,没留神被王家设下陷阱。
但这只是这少年提出问题的一方面,主要是纸上谈兵,而无法政策落实。
就好似他多次下令,而不得寸功。
林黛玉则是观察着场中人的脸色,继续说着自己的看法,“《管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若只知‘礼节’,不识‘仓廪’,学生以为便是本末倒置。故此,恳请学政指点。”
张学政最后将文章接到了手上,又从头到尾的浏览了遍,目光洒向众人,不由得叹道:“知之非艰,行之惟艰。”
“自来读书人常陷两难,或溺于章句而忘世情,或急功近利而失根本。你能见二者当相济而非相斥,已属难得。”
“昔年朱子与陈同甫争辩王霸义利,后世多以为朱子重义理、同甫重事功。然究其实,朱子并非不问民生,同甫亦非不言义理。”
“可见真儒者,义理在心而践行在事。你所提‘空谈’实则是有人以义理为盾,掩其不学无术、不务实事之私。”
中年人又忍不住开口,“承之此言甚是。如今朝野,言必称尧舜者,却连辖内田亩几何也说不清;批驳他人逐利者,自家庄子却变着法子兼并。”
林黛玉忽而眼前一亮,道:“故此,持守,致中和,明圣贤之道,察百姓之需,知经史之要,通世务之变。”
“当有识者而辨清浊!”
这番话说完以后,在场众人都瞪大了眼,止不住有人鼓掌叫好。
老者捋须笑道:“好好好,后生可畏!此句,‘当有识者辨清浊’甚妙!”
林黛玉以为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
她知晓了学政内心的偏向,并非为王家党羽,言辞中又透露着他身处其境的无奈。
林黛玉最后便又留下话语道:“大宗师,学生斗胆还有一言,既然您也以为义利并重,为何不从金台书院起始,不破不立呢?”
这一言振聋发聩,场面久久维持沉静……
第244章 愕然当场(月票加更,第二十二日)
林黛玉所问,张学政一时之间自然难以给出计较。
且不论如今书院所处的困境,贸然引发变革,还不知会引发多少争议。
为官之道,讲一个“在其位,谋其政”。
这种颠覆世俗思想的事,并非是他治下的职责,便也没必要去以身犯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