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也不觉脸色恹恹。
虽说,她从不指望贾宝玉能在科举一道有多精进,考取什么功名,可她却从来没觉得贾宝玉会差过谁。
听得李守中的话,自然不算满意,贾宝玉何等聪慧,只是于科举而言,还不够用心罢了。
毕竟年纪尚小呢。
事已至此,李守中本该告辞离去,而眼下,他却没急着起身,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恕老夫冒犯,曾听闻镇远侯府和府上相交甚笃,不知存周可有此事?”
贾政颔首,不觉其中深意,便追问道:“确有些往来,不知亲家公的意思是?”
李守中捋须一笑,自己前番为了贾宝玉修学之事多有协助,这会儿提个请托,也算礼尚往来。
遂不顾李纨频频递来的眼色,开口便道:“近年科场所取举子,十之六七出自江南。苏杭文风鼎盛,金陵钟山、姑苏紫阳书院人才辈出,连年竟出五名状元,扬州盐商所助安定、梅花、广陵三院亦是后来居上。”
“反观北地,国子监多年来从未出过状元。北方士子竟以南游求学为登第捷径,此风若长,实为我祭酒之失。”
“然江南富庶,天生文藻,实难抗衡。今幸有镇远侯府李宸此等良才现于顺天,若不能纳其入监,老夫自是遗憾啊。”
李守中忍不住叹息道:“若说能突破南北文运失衡之桎梏,非此人莫属了。”
贾政不由得震惊。
“亲家公竟如此推崇?”
李守中点了点头,“实不相瞒,我后来赶到试院以后,也取了头名的卷子一看,便正是那李宸的。”
“此子天赋纵横,两篇四书文皆是言之有物,立论正大,引据宏富。”
“诗赋气韵生动,更见早慧。如此天赋,潜心栽培数载,必成砥柱。”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神色各异。
贾母听他将别家子弟抬得这般高,面上难免难堪。
王夫人、邢夫人皆是垂头默然
王熙凤则紧咬嘴唇,暗啐道:“那小子心术不正,学了那么多经文有什么用?”
暖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姊妹们惊讶于李守中如此直白的褒奖,似乎对他考取科举前三甲都抱有极大的希望,不由得愣在了当场。
史湘云不由得喃喃道:“这镇远侯府的公子竟然这般厉害,似是让李祭酒都要亲自往他府上请他入学了。”
探春点了点头,“毕竟能兼顾经义和诗才的人,少之又少,而且还是出自于勋贵一脉,这更是罕见。”
薛宝钗与姊妹们解释道:“童生试、院试时,勋贵身份反成拖累。待乡试、会试显出真才,方是利处。”
“届时便免不了被朝野瞩目,甚至传到御前,李祭酒正是看准此节。”
迎春轻声问:“宝妹妹觉得……那人会应么?”
薛宝钗摇了摇头。
这她哪里知道?
她跟李宸也只是有生意上的往来罢了,而且最近都少有联络。
目光不由得飘向了李宸。
‘林妹妹肯定是暗中与李公子有牵扯的,不然为何脸上这般得意洋洋,反而一点都不惊疑?与姊妹们差别太过了。’
薛宝钗忍不住凑近问道:“林妹妹以为呢?”
“我还没……人家应当还没想好吧?这会还是院试,谈这个太早了。”
薛宝钗神色一凝,心中疑心更重。
此时又听堂上贾政沉吟道:“亲家公既如此看重,贾家自当从中撮合。只是宝玉那……”
贾政又叹息道:“虽如老太太所言科举并非家中强求,但是贾宝玉有心向学,岂能阻拦?”
贾政看向贾母,见她脸色转圜,便就顺着这话头说道:“先前两次就读于金台书院,他都学得尽兴,反因书院的变故,而气愤归家,以示反对污圣人言之作风。”
“前番童生试,也见其才,奈何心性浮躁,我想不如就让府里为他捐个监生,后再改荫监。日后入国子监,亲家公将他带在身边多加指点。”
李守中脸色一滞。
再看了看贾母,心想着贾母会不会收回贾政这无礼请求,毕竟贾母是最疼爱这个孙儿,见不得他受苦,却见贾母也不禁颔首。
“你总算说得一句明白话,望子成龙,老婆子我体谅,可偏不该动起手来。读书科举,的确是宝玉所求,既然没能考得个秀才,那捐监也未尝不可。”
“只要他愿意读,府里怎能让他少了读书的地方?”
李守中嘴角不忍抽搐。
不过转念一想,若真能换得李宸入监,贾宝玉这滩,他捏着鼻子就忍了。
只求这位小爷别再写什么“女儿容色平天下”的奇文,害得他也晚节不保。
“李亲家以为如何?”
李守中颔首应下道:“此等小事,未为不可。”
贾母颔首道:“好,既如此这两日打点行李,便让人来接吧。”
“好……”
贾母打得一手好算盘,若是将贾宝玉留置在府里了,除非一直放在自己身边,不然总得让贾政寻到出气的机会。
可宝玉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如此以来倒不如送出去求学的好,偏他也爱学,非考科举不可。
待送走了李守中,贾政折返后,便忍不住劝道:“老太太,宝玉这事不急呢。让他再在家里学一学,不急着出去。”
贾母反倒不理解了,“不是你平日总催他进学?怎反不让他去了?”
“不是那回事。”
贾政顿了顿才开口说道:“老太太,不是我不想让他进学,你是不知道他做出了什么文章。”
“那一题‘冯妇下车,而民欢乐之’。他竟解作‘美貌妇人下车,众人见之皆喜’!这等淫词滥调,分明是市井下流之言!”
“拿这等文章去科场,岂不是将祖宗门楣丢尽?!”
此语一出,满堂沉寂。
暖阁里的史湘云已经笑倒在了床榻上,如同丢在案板上的活鱼一般抖动着腰身。
“哈哈哈哈,除了他,谁能写出这等文章?”
“真和林姐姐差得远呢。”
李宸坐在她身边,按着她的肩头道:“好了好了,人都在这呢,别弄出这般模样来,倒像你多幸灾乐祸似的。”
适时,正堂里面散场。
王熙凤顺着回廊走来,隔窗见暖阁里姊妹们齐齐整整坐了一排,不由掀帘进门,似笑非笑道:“哟,一个个倒是会挑地方听热闹。还不散?莫非等我这儿给你们摆宴呢?”
李宸却瞧着王熙凤脸上挂着几分愁苦,不由得凑近问道:“凤姐姐,什么事让你不痛快?可还是因为外面的事?”
王熙凤看着房里的姑娘,冷声一笑,“宝玉那点事能算得什么?我也不是外面的人,外面丢了脸也丢了脸。可你们刚才不也在听着?那李祭酒要咱家与镇远侯府说和呢。”
往史湘云、探春身上一瞧,又笑吟吟道:“你们这几个嘴馋的是有福了,到时候免不得又得请人来府里坐一坐。”
听闻此言,在场的姑娘们都不禁一怔。
那位名声鹊起的侯府公子,竟要来府里?
薛宝钗眼睑微颤,目光不自觉的飘向李宸。
史湘云也忽而翻身坐起,眸前一亮,就连旁边的探春都不自觉垂下头,手指摆弄起发尾来……
第285章 唱名发榜
林黛玉整日都在客房中,或是读书或是歇息,便是连发榜都没有出门。
一来,她觉得草榜于她而言,不可能会被黜落;二来,林黛玉也是怕遇到王熙凤,会再被她找上门来。
不知道那个纨绔到底与王熙凤纠缠到何种地步,但是冤有头债有主,别奔着她来呀。
林黛玉还真不知,王熙凤再摆出那副模样,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即便作为李宸去推诿,回去荣国府,林黛玉也无法直视王熙凤了。
所以,就在房中安安稳稳地温习了两日功课,等到第三日再入场覆试。
覆试考得策论,律赋于林黛玉来说,难度也并不算高。
尤其她明白自己在此处多有不足,在临近考试之前,便着重补足。
再来到考场上,见得中正平稳的考题,笔下自然如同行云流水。
只是闲下以后,便忍不住多喝几口水,导致在这小小的号舍中,林黛玉也捱不过两日不如厕。
便只能忍着万千羞意,用角落里的净桶行了方便。
而后就轻车熟路的取出香囊猛吸了几口。
多亏了有香囊,而且一看这工艺精巧,便知道是晴雯给的,林黛玉已经打定主意,待回府以后,定要好生感谢她。
覆试次日清晨,试院正门大开,左右有差役护持,核对身份后方可进入。
院试至此,已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应考的童生有两千名以上,而最终录取为秀才之人,不过六十位。
故此,比县试、府试,院试反而多了一道唱名之礼。
眼下,诸多学子,已经列于大堂之上,等候张学政前来宣读名次。
林黛玉还是头一遭经历如此礼事,眼睛余光便丈量着正堂。
堂上,供了一方檀木香案,其上的墙壁上挂着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
两侧也尽是些丹青字帖,文气浓郁。
学子们纷纷偏头欣赏,也会有人窃窃私语,但更多的人与林黛玉一般,皆是心存忐忑。
唯有身后不远处的一人,林黛玉以为奇特。
总好似灼灼目光盯着她,令林黛玉身上不大爽利。
‘奇怪,这纨绔怎得总在外面招惹是非,这又是得罪了谁?’
林黛玉少有在外交际,但好在她的记性不错,好生思索一番,才记起不远处那位少年应是户部侍郎王家的三公子王。
‘这纨绔怎就惹妒忌心强的人,怕是要纠缠个没完了没了。’
念及此,林黛玉便不觉撇了撇嘴。
净是令她头疼的一些事。
忽而,衙役上前开路。
几名考官簇拥着一中年人,入堂而来。
打头的中年人林黛玉自不陌生,便是顺天府学政张继。
今日他身着绯色白鹇补子官袍,头戴乌纱,行走间自有威势,面上亦有翰林出身的清贵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