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学子皆按规矩行过礼,垂首侍立。
林黛玉位列前排,此情此景下也不免神色一紧。
案首之名,于她而言,是对她多日来的努力的一种认可。
尤其小三元的殊荣,也是她想要摘得的,这并非是存有什么功利之心,而是她但凡要做了,一定要追求最好才是。
若不然,总会让林黛玉心存遗憾。
而且,那纨绔这一年间都能有进益,若自己偏偏落于下乘,岂不是要被他看轻了去。
轻抿着嘴唇,林黛玉慢慢调节呼吸,徐徐吐气。
张学政立于案后,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于林黛玉身后,猛地收回,清了清嗓,声音仿佛黄钟大吕,回荡于堂前。
“诸生寒窗苦读,历经县、府试甄拔,方得立于今日堂前。朝廷设科取士,意在为国选才,非专为个人功名计。”
“今日唱名,无论高中与否,望尔等谨记‘学以致用’、‘忠君爱国’八字。”
“昔荆公论取士有言:‘所谓文者,务为有补于世而已矣’。尔等既得功名,当时时自问,所学所著,是否有补于世?此方不负朝廷设科本意……”
例行的开场训诫作罢,堂前的气氛就越发凝滞,最为在意的唱名环节便到了。
张学政从案头取过还未张贴的长案于手,深吸口气,拔高音量道:“顺天府院试,第一名……”
“宛平县,李宸!”
话音一落,飘荡全场。
林黛玉只觉胸口闷得一口气,彻底抒发出来。
而且,比起其他人会高呼,“我中了,我中了”一般,发疯似的站起身,向旁人呼喝,林黛玉在众目睽睽之下,反而表现得十分平静。
因为她本来就是冰冷的性子,喜怒不形于色是日常,此时也亦然。
起身,只是向张学政作揖行礼,林黛玉语气都未见多少波澜,“多谢学政大人。”
见此子这般心性,面上风轻云淡,好似早料定了自己的头名一样,张学政也不禁感慨。
‘真是个好苗子,在这院试之中,也似是鹤立鸡群,往后自有一片广阔天地。我倒也是沾了他的光,这金台书院的事才能告一段落。’
收回思绪时,堂前已经爆发出了宛平县学子的恭贺声。
“果然是李案首!连中三元,实至名归!”
“小三元!真为我宛平增光!”
“恭喜李案首,鹏程万里!”
“多谢各位同侪。”
有人喜便有人忧。
后排的王自是面色一沉,心中满是不甘,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在院试之前,他曾亲自去见过张学政,他也答应下来在院试时会遵从王家的意思,却不想今日竟是出尔反尔,依旧点了李宸为案首。
不得不说,在此处见得李宸的第一眼,王心底便觉察有些不对了。
可这李宸是有什么魔力吗?
能让张学政冒着得罪他王家的风险也要如此作为。
心底即便是愤愤不平,王却也不好在此时造次,平白失了礼数,是要被黜落功名的,唯有强自按捺。
“不错,再接再厉。”
淡淡与林黛玉说了一句,便听张学政继续唱名道:“第二名,大兴府,王。”
零星响起些许掌声。
虽说王家在朝堂之上依旧强势,但在学道上,早在前番府试变得近乎声名狼藉了。
此时的学子,即便是出自大兴府,也是极为克制的贺喜。
前后差别如此之大,便更让王妒火由心中起,连身也不躬便作揖道:“见过大宗师。”
张学政淡淡的看了眼,道:“不错,再接再厉。”
王眼皮微挑。
虽说与他和李宸是一般的说辞,却不知怎得,总让他觉得这里包含深意,袖中的拳头渐渐握实了。
随后,一个个名字伴着籍贯,依次被高声报出,堂前掌声雷动,欢声不止。
待六十个名字全部唱毕,下方才传出哀叹声。
张学政凝了凝眉,收敛神色,再次与考取秀才的学子叮嘱道:“尔等既入学宫,便为秀才,乃国家士子,当知身份已不同于白衣。首要者,敦品励行,爱惜羽毛。”
“生员见官虽可不跪,但须恪守礼法,非公事不至公门,不许干预词讼、武断乡曲。”
“其次,进学不辍。尔等将由府、州、县学管辖,每月有月课,每岁有岁考。成绩优异者,可补廪膳生员,领取朝廷资补,以助学业;怠惰者,亦有降等、黜革之险……”
如同入职培训一般,张学政简明扼要地说了诸般事迹,并为他们而后的修学给予了些许点拨。
诸如国子监和各个书院,众人有去哪里进修的资格。
众人皆垂首聆听,熟记于心。
话音方落,王却忽然举手,扬声道:“学生斗胆,可否请将案首之试卷张贴出来,供我等瞻仰学习?”
目光直直望向张学政,毫不避讳。
张学政眯了眯眼,反问道:“你对本院所定名次有异议?”
“学生不敢。”
王仍持弟子礼,语气却格外坚持,“见贤思齐,案首文章正该共赏。”
“好。”
张学政清脆的应了下来,转向一旁吩咐道:“曾教谕,将那试卷张贴出来,是该让学子们‘见贤思齐’。”
而后,曾教谕便将两场试卷张贴在一块告示板上,供所有学生阅览。
王第一个向前。
率先去看的,便是李宸的试帖诗。
因为李宸在诗会上扬名,后来还不检点的为青楼女子作诗赋词,可见他擅长的是婉约词句。
但在试帖诗中,是要歌功颂德的,这便很容易跑题。
可见了答卷,却是截然相反的风格,十分正派,便不由得一怔。
但即便如此,王依旧不死心,着眼于四书文中。
从破题看到收束,从首题看到次题。
王额前满生细汗,嘴唇因为不自觉的用力抿得发白。
他实在挑不出问题,这文章写得太周全了。
破题稳妥,承转有序,起承转合间章法严谨,无一字可指为累赘;义理阐述平正通达,全是圣贤道理的正解,挑不出离经叛道之处;辞藻清雅而不失力度,用典恰当,对仗工整。
即便是最可能藏匿个人倾向、易被攻击的议论部分,也写得进退有度。
堵在告示板之前,妨碍了其他学子,自会惹得旁人不悦。
可碍于王的身份,又无人好开口指摘。
王的内心自是愈发焦急,‘难道说,就这么算了?承认我技不如人?不可,家中说过再给我这次机会,若不能取得案首,大兄,二兄的待遇要超出我五成,娘亲定然也会偏心。’
‘不可,不可……’
适时,人群里终于传出两声嗤笑。
右都御史家公子曲珩,忍不住上前,拍了拍王的肩头,“兄,就别往里钻了,挑不出来毛病,便就算了。何况钻进那板子里去,背面也没题了。”
另一个宛平县的学子,礼部尚书府出身的褚砚,接口道:“哎,话不能这么说。兴许是宸兄的文章做得太好,让王公子醉心其中,无法自拔。好学两句,下次抄到乡试里。”
“程墨程文抄袭不行,我王大公子抄本朝的还不行吗?”
“哈哈哈。”
众人哄笑一团,便是林黛玉也不觉嘴角一弯。
还以为这人能挑出什么毛病来,林黛玉作势还想着与他辩几句,好舒畅一下她这几日憋闷的心情。
可这人却迟迟不开口,令林黛玉顿感失望。
众人的笑闹声愈演愈烈,王的脸色也渐渐由红涨紫,回头瞪了调侃他的两人,而后退出人群,来到张学政面前,将王家的威势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
“大宗师,学生斗胆一问,这卷当真可取为案首?”
张学政冷眼相对,“呵,笑话,这名次不是本官所排,难道是你所排?若有异议,大可状告本官,请礼部派人磨勘!”
“你可还有话说?”
王嘴唇翕动,终究说不出半个字来。
‘怎就会如此了?这人,当真不想要书院的经费了?’
张学政再望向在场众人,宣布道:“今日便到此。诸位新进生员,望尔等日后勤勉向学,不负今日之名。”
林黛玉从旁告退,与王相隔几人,道:“王兄若觉这几篇文章看得不够尽兴,一会儿试院门外,还有我新刊发的拙作,倒可买一本回去,闲时细细翻阅……”
第286章 更进一步
王双目赤红地瞪过来,林黛玉却是直接转身离去,没再留下任何言语。
只是方走出试院大门,林黛玉又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自己平日哪会说出那种洋洋得意的话,定是和那纨绔学坏了,跟他一般的争强好胜,还在众人面前讥讽几句,逞一时口舌之利,岂不是落了下乘?
由此林黛玉又暗暗啐了两口,‘呸呸呸,我可不是一个喜欢挤兑别人,招惹是非的’
‘算了就当是为了这个纨绔,求个念头通达。’
正这么想着,身后的褚砚、曲珩追了上来。
“宸兄,留步。”
林黛玉站定以后,发觉是这两个自县试以来的熟面孔,便拱手一礼说道:“方才多谢二位解围。”
两人齐齐拱手还礼。
褚砚率先道:“宸兄言重了,此次连中三元,乃是顺天府的文风翘楚,岂容他人置喙。”
曲珩接道:“没错,正是如此。明明宸兄已经将文章做得如同铁桶一般,他王却偏爱在里面挑刺,自取其辱,徒惹笑柄。”
而后,顿了顿又低声说着,“我倒还知道他王家的家教森严,必须在每次科考中都排名前列,才能被族中重视。所以才这般紧追不舍的咬着宸兄。”
“可是如今户部堂官已经任了一位右侍郎,他王家的权势自也不比当初,近来也在低调行事,他偏要在此时再惹是非,竟还不知收敛,当真非明智之举。”
“罢了罢了,不谈朝事。”
两人一左一右伴着林黛玉往人群外走,还一面交谈。
“今日我三人,总算都入了学宫,成了生员。不知宸兄接下来作何打算?可有意与我二人同赴国子监肄业?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切磋学问。”
褚砚闻言,颔首道:“依宸兄这般‘小三元’的才名与实绩,入监读书本是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