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国子监中,不仅藏有前朝珍本、本朝实录,更有诸多翰林出身的司业、博士执掌教席,于经史制艺上造诣精深。若能得他们指点一二,于明岁乡试场中,自然增益匪浅。”
“当然,若宸兄暂无意入监,京城之内,也另有进学路径。譬如四海书院,山长乃是致仕的夏阁老,于《春秋》一经独有心得,门下弟子多有建树。”
“又如运河书院,几位主讲于诗赋策论上颇有名声。只是这些书院名师,往往各有专攻,择师之前,需得先明了自己欲以何经为本,宸兄可有考虑?”
这种前途上的事,自然是得李宸来做主,林黛玉略作沉吟之后,便摇了摇头,道:“眼下倒是还没定下,需得回府中商议。”
曲珩与褚砚闻言,互相对视一眼,心下也是了然。
镇远侯府虽是勋贵门第,但毕竟爵位不比往昔,门庭更不比当年,于科举文场一途确无太多根基与人脉。
李宸能凭一己之力连夺小三元,已是惊才绝艳,但这院试之后的路径规划,侯府一时未有妥善安排,也在情理之中。
褚砚圆场道:“宸兄不必急于一时。这等大事,原该细细斟酌。若是宸兄日后对哪位名师心向往之,或是对哪处书院有意探访,尽管来寒舍寻我。”
“祖辈父辈在礼部供职多年,于这京中清流学宦、书院山长,倒也略识得几人。届时或可代为引荐一二,总强过独自摸索。”
林黛玉听出了招揽之言,拱手行礼谢道:“褚公子美意,感怀于心,多谢……”
曲珩却也忍不住打岔道:“倒让你小子在宸兄面前瑟了一回,你褚府人情往来,我家自是比不得,但宸兄若有所需,也可来寻我。”
“好好好……”
三人气氛十分融洽,林黛玉也不禁暗想,‘为何李宸走到何处都这般受人欢迎,难道只是因为我给赚来的才名?’
忽而,斜刺里钻出一人来,闪到林黛玉面前,扶着膝盖气喘吁吁,挡住了去路。
刚要开口,却见林黛玉面前还有几人,俨然是一副官宦家公子的打扮,周身透露着清贵文气,浑不吝的薛蟠也不敢贸然开口。
林黛玉一瞧他这模样,心知是有什么是非了,便当二人的面先介绍道:“这位是御史府的曲珩,这位是礼部尚书府的褚砚。”
薛蟠神色一凛,庆幸自己刚刚没有贸然开口,再莽撞了这两位,失了颜面是小,得罪人情是大。
尤其是这御史府出身的,薛蟠更是害怕,平日里见到要躲着走。
薛蟠喘息过后,直起身,与二人行礼道:“见过二位公子,鄙人薛蟠,金陵人氏。”
见到他这副穿着打扮,遍体绫罗,腰间镶满宝石的腰带上还挂着白玉牌,曲珩忽然开口道:“哦,原来是你,金陵薛家,紫薇舍人之后。”
薛蟠脸色讪讪,点头称是。
薛蟠在市井之间插科打诨自是擅长,但应对这等清贵门第的公子,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只能连连拿眼去瞧林黛玉,面色窘迫。
林黛玉略一沉吟,便猜测出他寻来的缘故,“薛大哥寻我,是不是为了刊发的书册?”
“正是!”
薛蟠如蒙大赦,忙道:“前头那棵大槐树下,便是咱家支起的书摊,只等宸……李公子过去露个脸了。”
“若是没有本人亲至,上头写着是你的名号,也没多少人信的,坊间盗印的着实多着呢。”
林黛玉听得一怔,原来这个卖书还要她自己去街边吆喝吗?
她还以为李宸什么事都不用干的,只需将这些闲散琐事都交代给薛家就好了。
林黛玉可是闺阁小姐,出来科举考试,是正途便忍耐下来了。
若在街边被众人围住,便不得不让她再记起先前下了诗会,路过那条烟柳街的景象。
秦楼楚馆中的女子对她趋之若鹜,道路堵塞,险些惊动了巡防司……她可不喜欢在人群中成为焦点。
大庭广众之下,这如何让她张得开口,赚吆喝。
褚砚却抚掌笑道:“巧了!方才宸兄说让王‘好生阅览’,倒勾起我二人兴致。不知可否先睹为快?”
曲珩亦道:“正有此意,我们的学问又不比宸兄更好,读一读,定然是大有裨益。”
林黛玉抽了抽嘴角。
这两人给自己打圆场,她也不能再婉拒好意,只得撑着脸色应下来。
“好,两位请随我来。”
来到街角的大槐树下,只见四辆板车排开,新书垒得齐整。
林黛玉亲手取过两本《诗经》释义,递交给两人。
两人也是好学,当街便翻阅起来。
“宸兄能编纂此书,并非是寻章摘句的死功夫,我二人还相差甚远啊。”
“所见略同。”
这头夸赞着,街边学子自然也认出了新科案首,人群便渐渐围拢过来。
薛蟠当即吆喝起来,“快来看,快来看,新科案首,小三元,李公子的《诗经》新作,先到先得,两百文!”
“李公子,院试之前学业繁重,你竟还有余力著书?”
林黛玉看着汹涌的人潮往这头袭来,便不自觉的脸颊微烫,颔首道:“确是平日读经偶得,编纂成册,知识由浅入深,并非高深难解,还望对诸位日后求学有所帮助。”
薛蟠在旁低声催促,“宸哥儿,你今个怎么了?扭扭捏捏的,跟贾宝玉似的。”
说她像贾宝玉?
这也太令人无法忍受了。
林黛玉当即沉了口气,陡然拔高音量,“诗经新解,皆是我于诗文与义理心得,诸位大可一看!”
“给我一套!”
“我也要!”
旋即,板车上的箩筐便被人丢满了铜板。
薛蟠笑得脸颊横肉颤抖,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林黛玉还真是想不通,这人一挥手便是几十上百两,却是对这些铜板如此得意,来回贩卖,吆喝乐此不疲。
曲珩,褚砚二人作别,薛蟠才又凑过来与林黛玉算账道:“短短一刻钟,便就两大板车的书都销售一空,今日的进项足够我去醉仙楼潇洒三日了。”
“宸兄弟,你去不去?”
林黛玉连连摇头,往后躲避,“不去不去。”
身边没了那些官宦弟子,薛蟠便恢复了他那混不吝的性子,皱眉看着林黛玉道:“宸哥儿,你惯是吃独食不与哥哥一同高乐是吧?”
“先前请那游娼就算了,哥哥我后来听醉仙楼的姑娘说,如今青楼坊间求你一首诗都得百两银子起,更是说若得你指点音律甘愿不收银两,给你白嫖。”
“所以就不想让哥哥沾沾你的光?忒小气。”
林黛玉被他这浑话说得无地自容,寻不到反驳的借口,便只好转移话题道:“对了,怎得不见荣国府的车驾?”
听得此言,薛蟠才是来了劲头,捧腹笑道:“你竟还不知贾宝玉的事?”
“他第一场就没过了。”
林黛玉愣了愣,不过转念一想,这倒也是合理。
依照贾宝玉的秉性,能考中的功名才罕见。
“这其中有什么缘由?”
见薛蟠笑得止不住,林黛玉便忍不住发问。
“我与你说了,你定然也与我一般生笑。我听说,那首场的第二题是……是什么来着?冯妇,对,冯妇。”
“他以为是什么姓冯的妇人,写了一篇赞美妇人的文章,没录他他还不甘心,找人去试院中核对成绩,结果让人丢尽了颜面。”
林黛玉也忍俊不禁,揉着眼角道:“倒也是奇才。”
薛蟠摆摆手,“什么才,我看啊,跟我水平也差不多。不过,我好在有自知之明,不削尖脑袋往科举里钻。”
“贾宝玉,蠢不自知。”
林黛玉颔首道:“好好,这会儿我也该回府上,劳烦薛大哥再盯着营生。”
薛蟠颔首道:“放心吧,我虽比不得我妹妹,这点事我还是能做得清楚的。”
没来由的又提及宝姐姐,林黛玉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去。
薛蟠则是搔了搔头,心底默默念道:“咦,我刚要做什么来着,怎好似忘了什么。”
林黛玉再走出不远,便遇见了来寻的小厮,便一同回了客栈。
客栈中,两位先生早在房中相候。
两人一同行礼,林黛玉忙扶住:“二位先生这是要折煞学生。”
邢先生却道:“公子连捷三元,老朽与有荣焉。只是公子如今已是生员,来日秋闱所需见识格局,已非老朽这廪生所能指点。”
“若再尸位素餐,便是误公子前程了。”
林黛玉心头一紧:“先生何出此言?这数月若无先生的点拨……”
不等林黛玉说完,邢先生便微笑打断,“公子仁心,老朽尽知,故而老朽才决意离去,往如今金台书院的‘幕学馆’求学。”
“馆中不论出身,只问事务学问,正是老朽所求。待他日事务有所进益,若公子、侯爷不弃,仍愿回府效力。”
话说至此,林黛玉知再难挽留,只得深深作揖,“先生之恩情,没齿难忘,若以后遇得难处,自往府上便是。”
这点主,林黛玉还是做得了的。
毕竟邢师来府中这大半年,为了她的功课,身体日渐消瘦,如今她有所成,自应照顾周全。
而且那纨绔也不是冷漠无情之辈。
沈先生在旁暗暗感慨,“怎是走马荐诸葛的戏目,倒令我肩头有千斤重担似的。”
再见面前师生两人为来日感伤,便开口转圜气氛,“府上今日定是摆好了庆功宴,莫要让侯爷夫人等久了,我们先回府?”
林黛玉点了点头。
得亏贾宝玉没考过,这会儿凤姐儿没来堵门,耽搁不了什么,回家恰好听镇远侯夫妇的称赞,岂非是她考取功名的一大动力?
……
是时,镇远侯府早已张灯结彩。
车轿才到门前,便听鞭炮炸响,红纸屑纷飞如雨。
门房小厮个个系着新腰带,齐声喊道:“恭贺二爷高中院试案首!”
邹氏由丫鬟搀着等在仪门内,未有言语,却是先红了眼眶。
李崇负手立在阶上,低声感叹道:“倒是出息,给府里一件大喜事。”
春桃和香菱抬出满满一箩筐串好的铜钱,逢人就发一串,阖府皆有份。
满府笑语喧嚣,竟比年节还热闹。
花厅早已设下家宴,邢先生、沈先生声称身子骨不禁差用,早早歇下。
府里自然也不勉强,邹氏便让厨房单送一席精致酒菜到客院。
席间,邹氏一直给林黛玉布菜,红着眼睛道:“这几日便熬瘦了……号舍里定是吃不好睡不好,今个多进补些。”
李崇连饮三杯,话才多起来,“当年你祖父最大的心愿,便是儿孙辈该走文路,光耀门楣。”
“爹爹我没那个本事,原以为龙生龙凤生凤,却没想到咱家也能降下文曲星。”
林黛玉举杯回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