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有些酸涩,并不是她喜爱的甜酒,但与家人在席间谈笑,便为此增了甜。
邹氏又笑道:“已给你大哥去信了,让他也高兴高兴。”
又叹,“若是今年你大哥能归家来,过个团圆年,娘亲便能心满意足了。”
林黛玉闻声宽慰,“娘亲安心,自是有那一日团圆的。”
酒过三巡,邹氏都已起身去茶案坐着了,林黛玉则与镇远侯李崇对坐,陪着说话。
“其实朝里近来不安生,你既走了科举路,有些事该让你知晓。”
李崇忽而压低声音说道:“先前,明党借黄河水患,扳倒了好几个苏党大员,河道总督都已在大理寺中。”
“本是明党一脉权势愈盛,得意非常。今日朝堂之上,奏折如同雪花,皆是翻出兵部旧案,并查到了吃空饷上,那督查三军采买,还是按当初你对棉絮一案的章程设的,如今倒成了捅向明党的刀。”
林黛玉静静听着,沉默不语。
“如此,两党斗得两败俱伤,陛下各打八十大板,连太子监国的权都收了。”
“这时候,咱们家反倒显眼了。你诗会后,去人家青楼里题词的事,便不可再行了,容易落人口实,平白招惹是非。”
林黛玉手中竹筷一滞。
听闻此言,邹氏也是一脸埋怨。
“我知道你长了本事,却不知道你这么有本事,竟然还做出那等事来。”
林黛玉垂着头,先前考了案首的荣光,面上都消散了,唯唯诺诺地应着。
毕竟这错还真的是她犯下的,这次可没有说错人。
见林黛玉这般低眉顺眼,李崇语气也缓下来,“年少轻狂,是人之常情。接下来还是要安生读书,才是正途,可别因为连中三元就得意忘形。国子监那头,为父会去打点询问。”
又吃了一杯酒,李崇叹道:“按照现如今的势头,我儿没准以后真能考个举人或者进士,我还以为先前说的话是儿戏呢。”
顿了顿又变了口气,“你说得对,为父日后也该多读些书,免得将来在你岳丈面前露怯。”
林黛玉闻言一怔:“岳丈?什么岳丈?”
邹氏掩口笑道:“瞧瞧,前几日还‘林姑娘’长‘林姑娘’短的,中了秀才便忘了?”
李崇脸色一绷,不善道:“怕是这小子眼光高了,如今看不上林家姑娘了?”
邹氏笑道:“听他装傻,林姑娘那般品性样貌,自是迷得他失了心窍。”
林黛玉嘴角抽搐,脸颊发烫,一时无语。
不知怎得,好似离自己娶自己又近了一步……
第287章 败犬
收拾好心情,林黛玉返回她的偏院。
远远便见着窗内烛灯亮着昏暗的光,等到她临近了,烛灯一跳又多亮了几盏,而后不等她敲门,晴雯便已在屋内推开了门。
“少爷!”
晴雯脸上尽是喜色,再见到林黛玉时,眼眸笑得如同月牙一般。
“今个晌午的时候,外头报喜的铜锣就传进后院里来了,说是高中案首!”
“少爷每日的辛劳,奴婢自是看在眼里,当真没枉费这一番功夫!”
晴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话也说得乱了套,先将林黛玉迎进门。
香菱慢慢凑了过来,端了盏温茶,奉上前,旋即加入其中,为林黛玉褪着身上大裳。
“爷,辛苦了。”
林黛玉被她们迎进门,心里也轻松了许多,靠进椅背里,便由着她们在身边服侍。
“让你们挂心了。”
淡淡说着,林黛玉嘴边一叹。
外出劳碌过后,回房里有人贴心,当真是惬意的事,和在荣国府上与紫鹃、雪雁朝夕相处,完全是不同的感受。
林黛玉正碎碎念着,晴雯又忍不住开口,“少爷不知,今个便有不少人来府中道贺了……”
林黛玉回过神,倏忽念起一事。
从怀中取出那在试院救了她的香囊,递还给了晴雯,由衷说道:“此番能安心应考,多亏了你。”
“号舍里浊气难闻,若非有这香囊散着味道,还有些许提神的功效,只怕是会熬不住。”
“案首的功劳,有你的一份。”
听得此话,在为林黛玉整理换下长裤的晴雯脸色一怔,随即脸上的笑容更明艳了几分。
上前接过香囊时,迎着林黛玉的目光,不觉有几分难为情,垂首羞涩的抿着唇角。
“这,原是奴婢该做的,帮到少爷便好。”
若是在荣国府,晴雯定然会傲气的扬起下巴,说一声,“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手艺?”
可这会儿,迎着目光和煦如春风的少爷,晴雯一点也摆不出旧日的骄矜,只怕唐突了少爷破天荒的这次亲近,默默垂下了头,又轻声道:“我先替爷收着,待到下次科考,备上些更有用的。”
软软糯糯的说了一句,是令晴雯都意想不到的口吻,令她脸上火辣辣的,又不觉偏头去瞥了香菱一眼。
只见香菱抱着那一盆旧衣服正要出去,听得此声便似是脚步顿了顿。
还有旁人在场,晴雯也不好再说些娇气的话,便忙起身,说道:“少爷先歇着,奴婢和香菱去备热水,这便回来。”
连番的事端,早已让林黛玉心力交瘁,如今只靠在椅背上,阖目歇息,微微点头应下,哪里顾得上两个小丫鬟之间的暗流。
檐下,晴雯与香菱并肩走着,晴雯面上笑意不减,一开口便夹杂着几分得意,试探道:“我倒以为你什么都不在意似的,刚刚少爷夸我的时候,你怎得停了?”
“是不是生气了?”
晴雯嘴角狐媚一笑,直直盯着香菱。
香菱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什么变化,“你对爷尽心,爷褒奖你,是应当的,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嘁。”
晴雯不屑道:“装模作样,还不是听了少爷说,科举的功劳有我的一份便让你多心了。”
“我倒以为你真是什么菩萨一样,什么都不介意呢,原来也不过是凡夫俗子,没那么大度,反倒嫉妒起我来了。”
“我可还记得某人说过,我信爷不会因为宠爱别个,就冷落了我,那为何方才不说你也有功劳呢?”
香菱眉间微挑,嘴角也不受控制的往下一撇。
晴雯当即捕捉到了这个表情,笑得更开怀了。
“还说你没生气,你刚刚明明都撅嘴了,这便是打翻了醋坛子。”
“我才没有,嘴上不大舒服。”
香菱不由自主的偏开脸。
“嘴硬罢了,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见得香菱罕见的妒忌自己,晴雯心头更是暗爽,似得胜一般,笑得愈发灿烂。
香菱却翻了个白眼,加快了脚步,低声啐道:“真是多事。”
……
“少爷,有荣国府上的传信。”
林黛玉再睁眼,倒不是晴雯和香菱回来了,而是小红俏生生的站在面前,轻声禀报着。
见林黛玉眼睑翕动,小红又不禁道:“若是少爷累了,我便先放在案头,等少爷闲暇了再看?”
林黛玉睁开眼,微微摇头道:“给我瞧瞧吧。”
其实听得了荣国府上的传信,林黛玉心头就不免一紧。
不知经历了这次院试,荣国府里又会闹什么幺蛾子。
而且,最怕是有凤姐姐的传信。
‘不应当,学田那事都了了,不至于与这纨绔有什么往来。’
林黛玉深吸口气,展开信纸一看,却是明晃晃写着,三日后邀那纨绔往府上做客。
这就奇了怪了。
林黛玉知晓府里的情况,尤其是贾母不愿意再提及镇远侯府,先前也说了,不再邀请镇远侯府的人往荣国府做客。
这会儿怎么又变卦了?
而且,过三日之后那纨绔就换身回来了。
岂不是成了那纨绔头一次自己进荣国府?那比她代替着去更不妙。
倒像是放狼入羊群了。
尤其林黛玉发觉,姊妹们好似都有在意他的苗头,若是这番再助长了这风气……林黛玉一闭眼,脑海中忽而浮现出自己在床榻上躺着,是李宸的身体,身旁姊姊妹妹躺了一个齐整。
指尖微颤,信纸就这般脱了手。
小红看的一怔,“少爷,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林黛玉回过神,撑着笑道:“不是,只是有些累了。”
“你帮我推拒了吧,只说想好生歇息几日,不想外出饮宴了。”
小红拾起信纸,不由得说道:“少爷,我观这个,其实更似是请帖。是荣国府上二老爷让人代笔送来的,若是不去,是不是需得好生回个信才好?”
“二老爷?”
林黛玉再取过来一看,落款确实如此,便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原来是舅舅相邀,那只会在外帏了,没机会和内帏的姊妹们相见,便也无碍。’
‘而且,我先前多做什么阻拦的事,到最后都酿成了于我不利的局面,说不定我此番婉拒了,荣国府上会以为是不被看重,再邀请这纨绔往荣庆堂上去,那才是糟了。’
微微颔首,林黛玉应道:“那好,既然是长辈所请,也不便推辞,应下就好。”
“是。”
小红答应下来,便又出去传话。
林黛玉则是慢慢又坐回了原位,抬手轻轻揉捏着眉心。
她如今可真的是太矛盾了。
原因无他。
一来,她想要考一个好名次,与这个纨绔当真做一番男子当做得事业。譬如救济百姓,再如那幕学馆,连邢先生都成了受益人。
二来,她又怕这纨绔名声越来越好,本性被遮掩,令府中的姊妹们心思都缠绕到他身上。
的的确确一个年十六,连中三元的勋贵案首,经义诗才双绝,怎么看怎么也是同辈的翘楚,尤其相貌也算端端正正。
可姊妹们同时喜欢上一个人,哪怕最终成婚了,还得有人给他做妾,依照姊妹们的心性,自是不甘啊。
所以最终定然有人会受伤害。
而且,都嫁给李宸,他怎得有这般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