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糖多是黄褐色粗糖,若要得质地晶莹,杂质极少的糖霜,也就是冰糖,工艺并不方便。
古法制糖其实是一个吸附杂质过滤的过程,如天工开物中记载的“黄泥淋糖法”。
首先要将榨出的甘蔗汁充分熬煮浓缩成糖膏,然后置于陶器中,待糖膏凝固后,移除底部塞子,用黄泥水从上往下淋。
用黄泥中的粘土矿物吸附糖液中的色素和杂质,混合着杂质流出,而容器内部则析出洁白的糖霜。
现代是用大型机器离心机。
但若说上过九年义务教育,学过高中物理化学的便知道,活性炭才是吸附杂质的最好材料。
尤其李宸还幸运的听老师讲过活性炭的原理,其实就是不完全燃烧,得到的碳化物质,再经过活化处理。
用土窑封闭的去燃烧一些竹料,就能得到未能完全燃烧的竹子,碳化后,再捣碎成竹炭,用草木灰水浸泡后封闭在瓦罐入土窑焖烧,再清洗晒干,便能得到活性炭了。
用活性炭提纯白糖,效率自然提升数倍,得到的糖浓度也能达到个九成以上,口感出众。
就好似海盐对池盐的优势。
‘若能将活性炭制备出来,便是我生意的护城河了。’
而后李宸回忆着细节,在纸上慢慢写下步骤。
此世也并不缺能工巧匠,有时候只需要正确的方向,便能摸索出出乎意料的成果。
从奶茶生意上,就印证了这一点,李宸便满是期待。
‘这桩事自然不能再出纰漏了,得找一个我充分信赖的人才行。’
薛家的问题,并不只是薛宝钗的问题,李宸自然也不会怪她。
但磨难也是机遇。
李宸倒觉得此次制糖如果能成功的话,或许可以在江南设制糖工坊,反向南下,以牙还牙。
最终在经济上的成效,或许比奶茶还高。
‘有老丈人在扬州,折腾折腾也无妨吧?’
正思虑着,香菱去而复返,捧着一碗汤羹,奉上前来,“少爷,喝姜汤暖暖身子吧。”
“嗯,劳你费心了。”
李宸接过以后,用汤勺轻轻搅了搅,吹着热气与香菱问道:“今天我去荣国府,你陪我同去?”
是时,晴雯刚好回门,显然听见了方才的话,脚步在门槛上顿了顿,一双杏眼眼巴巴地打量着门里面的两个人。
李宸哭笑不得道:“让你听见了,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先前你不是和娘亲一同回去过一次了?”
“这次我便带香菱回去,她也有许久没和先前的姊妹说过话了。”
晴雯撇撇嘴,心头暗暗想着。
‘和夫人一同回去,与和少爷一同回去,能是一回事吗?少爷还真是粗枝大叶!’
面上则是嘟了嘟嘴,扬起下巴道:“让她去便让她去!我手头活计多着呢,哪有闲工夫去那边吃茶说话?跟那些人坐在一处,也没甚意思。”
话虽说得硬气,眼睛却止不住往香菱身上瞟。
见她温顺站在李宸身旁,一副乖巧模样,嘴角却似勾出一抹弧度,晴雯心头便涌上一股醋意,‘这小蹄子,成日里装乖卖巧,以色示人,倒真让少爷吃这一套!我……我才不学她那般没脸没皮!’
可转过身后,晴雯又不忍喃喃自语,“难道心意非得应在床上才行吗……”
第291章 狼入羊群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进荣国府的西角门。
香菱打起车帘,先一步走了下来,侍立在侧。
今日香菱穿了一身水绿绫子裙,外罩浅杏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支素银小簪。
面上淡施胭脂,正是清丽脱俗。
额间那点胭脂记,在阳光的映照下,凸显得格外讨喜,肌肤更是白皙似在发光。
适时,贾宝玉领着两个小厮迎了过来。
他自然不想来,只不过是奉了贾政之命,不得不来,面上本还带着几分不情愿,可当目光掠过香菱时,却是陡然一亮。
这丫头,怎得跟变了个人似的?
记忆里的香菱总是怯生生的,低眉顺眼,像路边随时会蔫掉的小花。
可眼前这人,虽仍垂着眼,身姿却挺得笔直,气色红润,眉眼间透着股说不清的温润安定。
一时将贾宝玉看得发怔。
香菱则是目不斜视,待李宸下车站稳,上前轻抚了一下手臂。
李宸偏头道:“一会儿我与府里的老爷说话,你不好跟在身旁。去园子里转转吧,见见旧日的姊妹。”
香菱仔细福了一礼,在外这些礼仪便要周到了,代表的可是少爷的脸面。
轻声应下,香菱便转身往垂花门里走了,自始至终未曾留意到贾宝玉的模样。
贾宝玉就这般傻傻站着,目送着水绿裙影消失在紫檀架子大理石插屏之后,才怅然收回眼神,一转头正对上李宸那风轻云淡的表情,不由得瞪了两眼。
李宸挑了挑眉,负手而立道:“宝兄弟若是不愿我来,我现在打道回府也可。”
李宸一开口,便是戳贾宝玉的软肋。
贾宝玉倒是真想这么说,可贾政交代的差事,他怎敢办得不妥当?
终是紧皱的眉头淡开,脸色一垮,闷闷道:“行行行,快来罢。”
瞧他这般无可奈何的模样,李宸只觉好笑,摇了摇头,便自顾自的往前走了。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青石板铺就的甬道。
两旁行道木错落有致,枝头秋叶已染上稍许金黄,微风拂过便簌簌作响。
梦坡斋是贾政的外书房,位于荣禧堂之东,三间开的清雅建筑,白墙灰瓦,檐角飞翘。
院中还植了几丛修竹,窗前摆着石盆秋菊,此刻也正开得热闹。
进得屋内,只见当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梦坡斋”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似是大儒所作。
东边一整面墙皆是书架,垒满了经史子集;西窗下设一张紫檀大案,文房四宝陈列齐全。
地上铺着青砖,擦得光亮几可照人。
当下,贾政早已吩咐摆了小宴。
居中一张八仙桌,摆着四冷四热八碟菜,并一壶烫好的黄酒。
李宸进来,贾政虽未起身,但脸上已是堆起笑来。
但见李宸步履生风,气宇轩昂地迈过门槛,而贾宝玉却缩着肩,垂着头,跟在后面像只鹌鹑,这般鲜明的对比,令贾政登时心头火气,指着贾宝玉的鼻子便开骂。
“瞧瞧你那蠢样!念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谁家公子是你这般畏畏缩缩的德性?挺直了背!莫丢了贾家的脸!”
贾宝玉浑身一颤,忙挺了挺腰杆,却更像根僵直的木头。
李宸只作未见,上前拱手作礼道:“世伯。”
“贤侄快请坐。”
贾政似能变脸一般,换了副笑脸,引李宸入席。
寒暄几句府中近况以后,贾政便开始转到了今日的正题,“听闻贤侄连中小三元,可喜可贺。根基如此扎实,前程正是不可限量。”
李宸入座,又是谦虚道:“世伯过誉,侥幸而已。”
“岂是侥幸?”
贾政摇头,“院试那两篇四书文,老夫也看了抄本。‘君子食无求饱’一篇,你从修身立论,层层递进,最后落在‘治国平天下’上,格局开阔。”
“‘冯妇下车’那篇,以‘知止’破题,议论纵横,颇有古风。这般文章,岂是侥幸能得的?”
“不过是循着先贤教诲,略抒己见。”
贾政捋须微笑,“贤侄过谦了,以你如今的学识,已不止如此。只不过接下来要往哪处进修,需得慎之又慎,你可有念头?”
李宸佯装踌躇,顺势说着,“小侄正为此事烦忧,世伯今日能否再为我指点迷津?”
贾政抚掌颔首,越发喜欢李宸这孩子。
不但做得了锦绣文章,又会做人。
已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给自己台阶下,也不至于让自己难堪。
多老成的少年,再看了旁边呆站着跟小厮没两样的贾宝玉,不由得瞪了眼,道:“你还傻站着作甚?”
“入座来呀!”
贾宝玉身子一颤,忙不迭地上前。
他只想回去与姑娘们玩闹,怎愿意与贾政同坐一席,不但食不甘味,还要提心吊胆。
贾政却全没顾及他,只是又转向李宸,接着刚刚的话,道:“前日国子监李祭酒来府上,提起了贤侄。说他对你极为看重,尤其欣赏你在诗会上展露的才情,有意好生栽培你。”
“哦?”
李宸抬眼,佯装不知,“李祭酒厚爱,小侄愧不敢当。只是不知这栽培,是怎个说法?”
贾政沉声开口,与李宸分辨道:“贤侄可知,如今科举,南北失衡已极?每科进士,江南占去大半,北方能中两成已是难得。至于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北方学子夺魁。”
叹了口气,又道:“我这亲家公,执掌国子监,压力不小。若你能破此局面,于国子监,于北方学子,皆是莫大鼓舞。”
“自然,于李祭酒的政绩……也大有裨益。”
李宸静静听着,默不作声。
这话说得实在直白。
北方自有宋一朝便连年战乱,世家南迁,家学传承中断者众多;南方富庶,文风鼎盛,学子资源优渥。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古今皆然。
除非出现李宸这种特例。
“所以。”
李宸缓缓开口,“李祭酒的意思是,让我入国子监苦读,全力备战科考?”
“正是。”
贾政颔首,“束全免,一应开销由监里承担。李祭酒亲自主持,为你定制课业,延请名师,如何?”
李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沉思起来。
贾政见他沉吟,以为他嫌条件不够,忙补充道:“自然,若贤侄有什么其他要求,尽管提。”
毕竟让李宸入国子监,是贾家答应下来的差事,以此来换得李守中对贾宝玉的关照。
贾政其实最希望的是李守中能同时将李宸和贾宝玉带在一块,也多多少少能帮贾宝玉进益一些,不至于在科举之路上再给贾家丢人。
只要考得一个举人功名,贾政便也是心满意足了。
李宸放下酒杯,轻吐口气,“世伯误会了,能得李祭酒青眼,是小侄的荣幸。只是……此事关乎前程,还请容小侄思量几日。”
“应当的,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