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刚要起身,却是忽地后颈一紧,被人扼在手中。
两人身上一颤,接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扬起头去看,便见到林黛玉那张,双目喷火似的脸颊。
“林姐姐……”
二人舌头似打结一般,低声问候着。
林黛玉冷声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不是寻宝姐姐吗?”
探春和史湘云的脸色当即垮了下来,方才的兴致一扫而空,满心羞惭地垂下头来,眼观鼻鼻观心。
史湘云终究胆大一些,将探春方才的话学得有模有样,“我们,是来守着院子,免得宝姐姐撞进来的。”
探春瞪大了眼,错愕的看着史湘云,“不是,你?”
俩人还要辩驳,却听林黛玉啐了口,跺脚道:“呸,还不快起来跟我走!”
探春和史湘云乖乖地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相视一眼,都像做错事被逮住的孩子,垂头丧气地跟在林黛玉身后。
这一起身便高过了窗棂的高度。
屋内的李宸抬眼一瞧,正见到林黛玉那张冷若冰霜似的脸,忙不迭起身道:“好俊俏的姑娘,这是府上哪位?”
王熙凤心头一跳,本还以为是哪个丫鬟在院后打闹,这时扭过身去,却见到是林黛玉她们几个。
忙将李宸按回原位,“非礼勿视!这岂是你能觊觎的人物?登徒子,吃好你的菜!”
而后忙出门去,唤上平儿一同送几位姑娘远去。
屋内已是空虚,竟还真只有李宸在房中用膳了。
垂首看着席案,李宸叹道:‘谁说这不是我的菜了,都是我的菜啊?’
直到此时,莺儿才探头探脑的走过来,在窗外轻轻呼唤着。
“李公子,李公子。”
声音细软,带着几分怯意。
但李宸听得熟悉,不由得转过身去,心底清楚今日的重头戏来了。
只见窗外一个穿藕荷色袄子的小丫鬟正向他招手,待李宸出门后,便不由得装模作样的问着:“你是?”
莺儿忙施了一礼,紧张的声音发颤,“我是薛家的丫鬟,跟在我家姑娘身边的。今日我家姑娘有事想找公子商议,不知公子可否移步一叙?”
礼数周全,措辞恳切。
只是直接答应下来又不太好,李宸只得推辞道:“私下里会见姑娘,于姑娘的清名有损,这样不好。若有要事,让薛大哥传信与我便好。”
莺儿错愕瞪眼,本以为传信是最难的,没想到说服李宸去还这么不容易?
可李宸要不去,就是功亏一篑了,到时候姑娘肯定要埋怨自己。
莺儿急得捏了一把汗,指头掐了掐,蹙眉道:“公子,你听我说,这桩事严重的很,是公子生意上的事!若非情况紧急,我家姑娘也不会冒这个险。”
“还望公子不要再推辞了,这会人多眼杂,若是再耽搁一会,才是将我家姑娘置于险地!”
见莺儿眼圈都急红了,李宸忙点头。
“那就烦请姑娘引路了,还未请教姑娘名讳。”
本来心急的莺儿,却没想到李宸竟有此一问。
前后落差太大,而且谁家的公子会在意一个小丫鬟的名讳?
莺儿听得一怔。
默默垂首,口气软了下来,“姓黄,黄金莺,还请公子随我来。”
“好,劳烦了。”
二人一道往王熙凤院后的窄巷走去,正是这里连通着去东府的道路。
一推门,四下无人,当真是一处偷情,哦不,商议事情的好地方。
李宸被径直带到了杂物间,薛宝钗正在其中紧蹙着眉,面色十分沉郁。
但见门一开,映出些许光亮。
薛宝钗又不得心头一紧。
这间杂室内,窗户都是用木板钉上的,屋中唯一的些许光亮,便是薛宝钗摆上的烛灯。
可见到李宸的那一刹,背后天光涌入,正打在他身上映照出一圈金色的轮廓,好似他在闪闪发光一样,不由得让薛宝钗心头怦然。
只看了一眼,待李宸坐到面前,薛宝钗当即回过神来。
她可是极度理智的女子,怎么能被这等思绪牵头?
当即起身,福礼道:“奴家见过李公子。”
“薛姑娘多礼了。”
李宸定睛看了看,薛宝钗今早换掉了昨晚穿得旧衣裙,身着的是莲色的小袄,杏黄色的绫裙。
这裙子李宸还躺过,虽说半新不旧,但质感顺滑。
不过,这会儿以男子之身看薛宝钗,实在是另有一番心境。
唇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凝翠,这玉肌莹骨,的确美不胜收。
当面沉下心思,还礼道:“薛姑娘,不知生意上的事是指什么事?”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重又福下身去,“是奴家辜负了公子信任。这桩生意……怕是要毁在我手里了。”
“若按我的预估,这个月的营收应该在五千两以上,眼下却面临关停。”
而后薛宝钗将糖料断供、师傅被挖、掌柜叛变之事一一道来,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桩桩件件都出乎我的意料,是我事先没有做好准备,过于大意了。”
“此生意还是薛家在主持,并非打着公子的旗号,所以说被人排挤是常理。此等失察之错竟出在我身,奴家着实愧对公子。”
李宸连连摆手,“薛姑娘言重了,不必如此,境遇并非你料想的那般糟糕,而且许多事劳烦薛姑娘去把持,我本也是于心不忍。”
李宸先说了一声,定下此次交谈的基调以后,又道:“那不知薛姑娘,可想到什么对策?”
薛宝钗听李宸这般安慰,内心也是稍感慰藉,而后摇了摇头,诚恳说道:“实话与公子说,如今我并没想到什么好办法。”
“围剿我们的是胡家,盐商中兼顾糖料生意的。资本雄厚,人脉广泛,并非薛家可比。”
“薛家虽是皇商,却半点天家的生意都没再做了。如今只靠一些票号银庄勉强糊口,比祖辈留下的基业差得太多。”
见薛宝钗越说越是失落,李宸又温声道:“薛姑娘不必太过自责,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此番磨难,或许正是转机。”
李宸声音平和,语气笃定,当真似有令人安定的魔力。
薛宝钗抬袖在面上轻轻揩拭一番,再抬起眼,见得昏暗灯光下,映出李宸清秀的容颜,眉眼中不见急躁,反而似是尽在掌握一般,更令薛宝钗心安。
而且此次的李公子柔情,倒是让薛宝钗感到陌生,前番她多次与李宸接触时,不是被书信婉言谢绝,便是只草草一面,再不正眼看她。
没想到面对面坐下来,竟是这般为他人设身处地着想的一个人。
薛宝钗心头滚动起暖意,便彻底将她的气捋顺了。
“所以说,我们目前的症结是在这个糖上?”
“的确如此。”
薛宝钗点头说道:“而且他们是算准了我们缺糖,才倾尽全力如此围剿。糖,没有糖料去生产,也不能购买坊间的杂糖去代替,一不小心便会砸了招牌。”
李宸反问道:“那我们为何不购买杂糖,再提纯成糖霜呢?”
薛宝钗听得愣了愣。
“李公子,恕奴家直言,糖霜价值不菲。五六斤糖才做一斤霜,如此一来即便卖出也是赔本的生意。”
李宸道:“若是我有办法提高糖霜的产出呢?”
薛宝钗更是听得目瞪口呆,嘴唇翕动道:“公子……真有这等神法?”
李宸淡淡说道:“只是平日里喜欢摆弄一些小玩意,偶有所得。虽然说工艺精巧,被视作三教九流的末等。但我倒以为世间之理,皆是文章。”
“尤其是这制糖之法,先前你说设立制糖工坊之时,我便有留意。这个淋糖法,它产出的糖虽然说纯度不错,但损耗过大。”
“我能想到制出一种物事来,代替黄泥提纯糖膏,以此提高成效。此法若成,我们的奶茶风味能更上一层楼。届时价格不变,品质却胜人一筹,何愁生意不回暖?”
闻言,薛宝钗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李宸继续说道:“眼下,需得先在京城周边收一些竹料,可以是废弃的竹渣,当然竹板更好。待我回府以后,书下此法,交于家舅参与进来,不知薛姑娘……是否介意?”
“公子说哪里话!”
薛宝钗立时起身,脱口而出。
随即意识到失态,颊边飞红,又默默坐了下来,“薛家岂能在意这些?况且是公子的舅舅,自然比外人更可信重。”
“非但如此,薛家更要记公子不离不弃的情分,在此等祸事以后,也没将薛家踢出局。”
李宸点了点头,“那好,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此法一出,我们可以暂时转换危机,但是产量肯定不会太大,保持我们‘精’字的招牌即可。”
“物以稀为贵,待站稳脚跟,或许……还能以此布局漕运,南下拓展糖业。薛姑娘觉得呢?”
南下!
这两个字响在薛宝钗耳畔,如同晴天霹雳一般。
薛家当年为何离了江南北上?不就是因为在故地难以为继?
薛宝钗胸口微微起伏,嘴唇轻抿,按下激动的心绪道:“公子高瞻远瞩,奴家……听凭安排。”
看透薛宝钗眼中重新燃起的神采,果真更衬她这倾国倾城的容貌,李宸微微一笑,道:“既然你也认可,那我便不用担忧了。”
“实际上此世的女子均在闺阁中做事,埋首于针线之中、书卷之中。当然,我并非说这有什么不对。”
“但薛姑娘令我眼前一亮,所以说我从未将薛姑娘当做一般的闺阁女子对待,尤其今日一见更让我确信心中所想。”
“还望姑娘经此一遭,莫失锐气,往后生意,还指望姑娘大展拳脚。”
“或许说银钱太俗,但漕运,薛姑娘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薛宝钗被他说得口干舌燥,不由得伸出手来为自己扇着风。
见此情此景,李宸也觉得说的够多了,便起身请辞。
“此地不宜久留,若被人发觉了,定对姑娘的清誉有损。若往后不是非常之时,千万不要再铤而走险,皆以书信往来便是。有小红在,她是信得过的人。”
薛宝钗默默点了点头,起身相送。
“姑娘留步便是,我自己出门。”
“好,公子慢走。”
待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外,莺儿才从暗处转出来。
一见薛宝钗满面潮红、呼吸急促的模样,吓得忙上前搀扶:“姑娘!你们……没做什么吧?”
薛宝钗瞪了一眼,在她脑袋上敲了个爆栗。
“胡沁什么呢?你怎么想你家姑娘的?”
可话虽如此,她心口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李宸方才那番话,像在她眼前铺开了一张锦绣宏图。
没想到李宸在科举之中那般有天分,是最璀璨的明星,在经商一途,竟眼界也这般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