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这就够了。”
林黛玉匆匆将衣襟拢紧,“我先出去一趟,你且候着。”
说罢弓着身子快步出门,步态都有些蹒跚。
待林黛玉回来时,桌上早膳已布好了。
两笼屉包子,一碗碧粳粥,两样清爽小菜。
林黛玉吃饱喝足以后,小红才将今早她要报告的事,娓娓道来。
“少爷,宝姑娘托奴婢捎个消息。”
林黛玉正擦着嘴角,听得此话,便不由得瞪大了眼,“宝姐姐的消息?怎不早说?”
小红讪讪道:“宝姑娘吩咐,说少爷定然有处置的办法,就不必急着扰您用膳的心绪。等吃饱喝足,再细细思量不迟。”
林黛玉蹙了蹙眉,“罢了,你说吧。”
小红心底暗松一口气。
‘幸好有宝姑娘这番话垫着,否则我一个丫头哪敢自作主张?少爷也是,对宝姑娘的话竟这般看重……到底心里更向着林姑娘还是宝姑娘呢?真叫人难琢磨。’
‘难道还真像别人说的那般,见一个爱一个不成?’
按下心思,小红开口便说道:“是从坊市得来的消息。因咱们采买了中小糖商的粗糖,胡家又收紧糖料供应,如今能供咱们的货源越发少了。”
“有些糖铺要么被他家收买,要么怕惹麻烦,不肯再卖与咱们。”
“宝姑娘让问少爷,可有什么法子?眼下生产规模大了,耗糖甚多,现存的料至多撑半月,再久就难了。”
林黛玉闻言,心头只觉无奈。
‘原来生意场上的较量这般缠人,你来我往,见招拆招。倒不如研读四书五经来得清净,整日想着这些,只怕人心都染脏了。’
‘当然宝姐姐还是不一样。’
‘也罢,横竖明日那纨绔便回来了,这等难题,留给他头疼罢。’
“我知晓了,容我想想对策,明日你再传信回去。”
“是。”
小红收拾碗碟退下。
林黛玉则趁着晴雯、香菱还在房中歇息,径直走到书案前提笔,要给那纨绔留话。
“生意事急。胡家收紧糖料,采购已艰,需你想他法。产出的那个物料仅能提纯,不能产糖。”
“另,国子监入学之事,是否该定下了?沈先生于去留有所彷徨,需你安置。”
写到这儿,笔锋一转,带了些许气恼。
“还有,我从未用你身子撩拨女子。休要污人清白,你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明白!”
林黛玉气鼓鼓写罢,将纸页塞进抽屉,又把薛宝钗那封信也夹了进去。
“罢了,不想这些了,且看书罢。”
林黛玉收拢了一摞昨晚写好的书卷,便大步的出了门。
待来到书房以后,却发觉里面空无一人,不由得四处搜寻,等到廊下转角,才见得一小厮,仓促前来。
“少爷。”
林黛玉微微颔首,“这是急着往哪去?”
小厮拱手便道:“正是为了寻少爷,沈先生身体不适,便让小的来知会少爷一声。”
林黛玉眉头微蹙,刚想转身离去,却又扭转回来,“罢了,让灶上热些温汤,带与我去问候一声。”
……
荣国府,
林黛玉房里,
李宸倚在窗下,正慢条斯理地梳理这一旬的琐事。
荣国府当真比镇远侯府要有趣得多了。
回自家府上总要应付各种杂务,在这里却不必挂心。每日园中漫步,寻姊妹们说笑,偶而去梨香院逗逗宝钗,日子快活似神仙。
尤其贾宝玉已送去国子监读书,少了这个时常缠人的,更觉自在。
只是镇远侯府那头的事,终究要思量。
薛宝钗最近在忙于生意,看来眼下应该回上款了。
第一阶段的目标便达成,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接下来还得看胡家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商贾之家,唯利是图,没有反应是不可能的。
别说,还真就跟宁国府沆瀣一气。
李宸捧着脸颊想了一想,便在手册中留下字迹。
“已从宝姑娘的口中得知了外面的事,多谢林姑娘从中协助料理。只是我们先前所提,能不能留心一下你的身子?”
“少有饮酒,要让说几次,难道你用我的身子也经常饮酒?而后便将这个习性带到了闺阁中?”
“你的身子天生有亏,酒对你来说,可非良药。”
“这些时日我勤加锻炼,身子已好些。你再归来以后,也当再多练练八段锦,常出门走走,晒晒太阳,莫总闷在屋里。”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句。
“再者,先前也与你说过了,扮演我的时候,请不要像个纨绔一样撩拨别人。如你案头所见,这面罩是我让晴雯细心制作的,准备第二天给舅舅使用。”
“你便因为私心给了宝姑娘,这岂非要让她误会?男女之间赠送手帕,是什么含义?难道你不知吗?”
想到这里,李宸也不由得反思。
‘也不知道这个时候林黛玉看没看过《西厢记》,但薛宝钗博览群书肯定是看过的。’
“如今这面罩已经让我取回来了,当真不要再顶着我的身子做坏事,有污我的名声。”
这边才写完,廊下却是传来了脚步声。
李宸忙收好了手册。
珠帘轻晃,走进门来的竟然是王熙凤。
只身一人,身后还没有跟着平儿,连李宸都不由得往她身后多看了两眼。
“凤姐姐,怎么今日想着过来了?”
王熙凤坐在了李宸身边,接过了紫鹃送来的茶水,含笑说道:“也有一阵子没有往这里走了,便来看看你。”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李宸心知她必有缘故,便拉过王熙凤的手,对着如葱段的纤细手指揉搓了起来。
虽说每日料理家务事众多,但王熙凤的面上依旧是神采奕奕,甚至不似是出嫁的妇人。
粉面丹唇,丹凤眼微微上挑,柳叶眉梢藏着妩媚,身段丰润窈窕,通身的风流气度。
李宸一抿唇角,说道:“凤姐姐与我难道还有什么事好隐瞒吗?大可说来听听。”
王熙凤面色微讪,凑近些低声道:“就是先前……不是欠了妹妹五千两银子么?眼下秋租还未收齐,怕是得再缓些时日才能还上。”
李宸恍然大悟,“原来只是为了这事,没关系,只要凤姐姐延长期限之后,把应有的利息补给我就行了。”
王熙凤脸色一垮,无奈点了点头,“是,林妹妹说的是,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姐姐这块肯定不能忘了。”
李宸忽地抬起双手,捧住了王熙凤垂下的脸颊,让她目光正对自己,一时让王熙凤发怔,都忘了躲避。
“哎呀,凤姐姐,我自然是逗你的。若真如我刚才所言,那不是成了我从你这放贷了?”
“放贷这种事,可是你干的呀,不是我干的。”
王熙凤脸色难看地偏开了头。
“好妹妹,姐姐这会儿正烦着呢,没心思说笑,你的这些话总叫人容易当真。”
“那不如凤姐姐将烦心事说出来听一听。”
“还能有什么?府里这些事罢了。年景不好,年关却近了,总得寻些出路。你也知道,姐姐从前是靠那些不光彩的路子弄钱,如今既断了念想,便也一直在想着能不能有别的进项。”
“可这一年只出不进,还填补了不少窟窿。”
王熙凤顿了顿,压低声音又道:“我听说梨香院薛家生意做得红火,可咱们这样的人家,拉不下脸去分一杯羹。”
“倒是听说……妹妹因出了主意,与薛家是分成的?不知妹妹可还有别的门路?”
李宸笑着点了点头。
‘幸而今日是我在这儿,若真是林黛玉,她哪懂这些?’
面上却佯作思索,反问道:“宁国府那头如何?他们的庄子不是比咱们还少么?”
“可是他们府里的人也更少啊。侄儿媳妇也是个能做事的,这段日子便放出去了不少人,人少了,自然要的钱也就少了。”
“可咱们府里,人多嘴多,就不一样了。”
“原来如此。”
李宸点了点头,“不过凤姐姐,咱们这样的人家,不好明目张胆做什么,总得有人去外面张罗。”
“而且做的事也不能让人拿住话柄,不然总会引火上身。所以一时之间自是难有个定论。”
“倒不如,今夜我和凤姐姐多商议一下,一同议论议论章程如何?”
王熙凤面色稍喜,“也好,我也正有几个念头,想听听旁人如何看。这事我自己拿不准,又不好寻人商量。”
“你知道的,你琏二哥是多靠不住的人。宝丫头如今虽能干,可我直接去问,倒像要薛家接济似的,老太太听了也不欢喜。”
“好好,我明白了,那凤姐姐今夜就留下来吧?”
“留下来?”
王熙凤疑惑地抬起了眼。
“对呀,那不然什么时候议论?明早天不亮,凤姐姐不就要去与下人们核销账目了吗?”
“这倒也是……”
“还是说凤姐姐有非回去不可的事?”
王熙凤苦笑一声,“无非是照看照看大姐儿,不过这会也有老妈子哄着呢。”
“那便好,紫鹃姐姐,备水洗漱吧。”
紫鹃前来服侍王熙凤梳洗,雪雁便也服侍了李宸。
目光在王熙凤背后丈量一遍,雪雁又忍不住在李宸耳边轻声低喃道:“姑娘,琏二奶奶欠的那五千两……真能连本带利收回么?咱们那小箱里还有老爷送来的一万两呢,要不要也先给她用?”
‘什么?竟然有这一回事?’
李宸一怔,追问道:“是上回,老……爹爹从家书一并送来的?”
雪雁也诧异道:“姑娘,原来你不记得了呀?我还好好保管着呢,就是那一回呀,一万两银票你都忘了?”
李宸随意便扯了个谎,“你知道我的,我素日不太理会这些银钱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