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做一件让他们心生反感,却又不足以伤了两家和气的事……只需让这热络降温便好。”
适时,香菱捧着酒壶,从后堂袅袅娜娜地走来,欲为众人添酒。
林黛玉眸光一闪,计上心来。
“有了!香菱是薛大哥心头所好,当年为争她甚至惹上人命官司。我若开口向他索要香菱,他定然不舍,姨母也会觉得我贪恋美色,不堪托付!”
主意既定,林黛玉接过香菱斟满的酒盏,假意微醺,饮了一口,随即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朗声道:“薛大哥!酒酣耳热,小弟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满座皆静。
薛蟠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宸兄弟这是哪里话!我早就说过,你我兄弟二人,有何请求,但说无妨!”
第36章 要走香菱
林黛玉强压下心头的别扭,想象着最是轻浮浪荡的模样。
目光刻意在香菱身上流转片刻,莞尔一笑,对薛蟠道:“薛大哥,小弟房中正缺一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我瞧这位姐姐模样齐整,做事伶俐周道,性情瞧着也温婉,不知大哥可否割爱,赠与小弟?”
此言一出,连林黛玉自己都觉得喉间一阵腻烦,忙捧起茶盏遮掩口中干呕,间隙间还不忘偷偷观察着薛姨妈和薛蟠的脸色。
见薛蟠果然怔在当场,面露错愕,林黛玉心下顿时一宽。
“成了!薛大哥定是恼了!将心比心,若有人敢开口讨要我的雪雁,我定要与他翻脸的!更何况是薛大哥这般脾性?”
林黛玉这石破天惊的一问,着实让薛家母子都愣住了。
薛姨妈与薛蟠下意识对视一眼,目光齐齐转向一旁侍立的香菱,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审视。
“啊!”
香菱这才如梦初醒,惊得低呼一声,手中捧着的银酒壶“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整个人犹如惊弓之鸟,娇躯微颤,连连向后缩去,眼中瞬间盈满了惊惧与无措。
林黛玉本能地欲起身安抚,刚一抬手,便硬生生忍住,强迫自己稳坐如山。
演戏是要演全套,这个时候可不能功亏一篑了。
可看见此景,林黛玉心中难免升起愧疚。
她最是个怜贫惜弱的,忍不住想道:“香菱姐姐,对不起了……要怪,只怪那纨绔太过可恨。待我回来荣国府,定想法子好好补偿你。”
“混账东西!”薛蟠见状,猛地一拍桌子,对着香菱斥道,“宸兄弟刚夸你一句伶俐,你便这般失态,成何体统!还不快滚下去!”
香菱被他吼得身子一抖,再不敢多留,眼中含着泪,踉踉跄跄地退了下去。
眼见此景,林黛玉心中大石落地,“看来是十拿九稳了!薛大哥果然动怒,连人都轰走了!”
薛姨妈眉头微蹙,正想开口打个圆场,提醒儿子莫要因一个丫鬟伤了与镇远侯府的和气。
岂料薛蟠竟抢先一步,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他刚还想着在薛宝钗嫁去镇远侯府之前,如何拉近两家的关系,这不就递来了梯子?
薛蟠脸上瞬间阴转晴,不仅毫无愠色,反而堆满了热络的笑意,他亲自为林黛玉斟满酒,语气慨然:“好兄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窈窕,窈……”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林黛玉自信答道,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丝警惕。
“对对对!就是这话!”薛蟠用力一拍大腿,“不瞒兄弟,哥哥我当初也是为了她这容貌,跟人争风吃醋,这才惹上了那场官司。可见英雄所见略同!”
“你去醉仙楼时,对那些唱曲的都不屑一顾,如今却能看上她,足见兄弟眼光毒辣,与为兄乃是一路人啊!”
故意长叹一声,薛蟠作出万分不舍却又极其仗义的模样,“唉!不过……既然是好兄弟你开了金口,做哥哥的,岂有吝啬一个丫鬟的道理?没的说!待会儿你回府,就直接将她带走!”
只消赠送一个女婢,便能保薛家的富贵,何乐而不为啊?
这买卖简直太值当了!
薛家可是商贾,利弊总能分得清。
待以后随着一步登天,得有多少美婢任他挑选?
“?”
林黛玉脸上笑意尽散,换来的是目瞪口呆,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会如此?薛大哥不是最宝贝香菱的吗?怎会如此轻易就送人了?!”
“姨母,你快劝劝他呀!”
林黛玉慌忙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薛姨妈,盼着这位长辈能出言阻止。
可在薛姨妈眼里,香菱还未过门便让主家招惹上官司,任谁家主妇来看都是个灾星,往后若论薛蟠的婚事,嫁入门的媳妇还不得介意她?
如此一来,正觉得香菱是个烫手山芋丢不出去呢。
一直放在薛宝钗房里充作个丫鬟,总也不是长久之计。
如今却能做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
松了口气,薛姨妈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对着薛蟠赞许地点点头,“蟠儿,你今日总算懂事了一回,知道轻重缓急,娘亲心里好受多了。往后,你合该多与宸哥儿这样的正经人来往,也好收收你那胡闹的性子,学些好回来。”
林黛玉心底只剩咆哮,“等等!这不对啊!我这般纨绔行径,怎么反倒成了正经人,还让他学好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非但没坏了那纨绔的好事,反倒……反倒真替他把香菱姐姐要回府了?!”
薛蟠被母亲难得一夸,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娘,您这还是头一回听你夸我呢……”
“你这猢狲,少贫嘴。”薛姨妈笑骂一句,转头又对林黛玉和颜悦色道:“宸哥儿既喜欢,便是那丫头的造化。回头我便让下人将她的身契整理好,一并送到府上。”
林黛玉呆坐在椅上,望着眼前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场景,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不适。
“不!我要的不是这个结果啊!!!”
……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
喃喃的诵读声从窗内飘出,有气无力的,仿佛每个字都耗尽了心力。
贾宝玉斜倚在案前,一手支颐,另一只手伸出手指百无聊赖地划着书页边缘,将那上好的宣纸揉出了一道道褶皱。
“劳什子书,可不背他了!都是些混账话!”
宝玉他猛地将手中《礼记》掼在桌上,霍然起身,“什么‘君民’、‘教学’,聒噪得人头疼,不念了!”
言罢,他扯开梨木圈椅,抬脚便要往外走。
一直守在门外留意动静的袭人,闻声立刻掀帘进来。
这一幕她见得太多了,也不慌忙,只柔柔地上前,一面不动声色地将那本被摔皱的书册抚平,一面软语劝道:“我的爷,何苦跟这些死物置气?您前儿不还说,定要好好进学,让林姑娘刮目相看么?”
“再者,奴婢听闻,镇远侯府上的老爷近日擢升了官职,那位李二公子,怕是要请更厉害的业师了……”
宝玉的脚步果然顿住了。
拧着眉头回过身,贾宝玉带着几分不服气,急切追问道:“哦?那他请的先生,比大嫂嫂父亲为我荐的那位国子监出来的如何?”
闻言,袭人讪笑不已,方才她只是编瞎话来激他而已,此刻便含糊说道:“想来,当是有所不如吧,毕竟正经国子监出身,学问是极扎实的。”
听闻能压过李宸一头,宝玉心头那点烦躁顿时散了大半,眉眼也舒展开来。
“说得是!我偏要念好这书,待县试张榜,叫那等纨绔子弟好好见识见识,看他还敢不敢大言不惭!”
方一坐下,外头传来小丫头的禀报声。
“爷!镇远侯府的二公子来了!”
“什么?!”
贾宝玉似被针扎了一般,从座上弹起,“他来府里作甚,人在何处?!”
第37章 转战荣庆堂
“人,人如今在梨香院里呢……”
小丫鬟被袭人凌厉的目光一刺,吓得缩起脖子,磕磕绊绊的回应着。
宝玉闻言,心头微震。
那纨绔与薛蟠在外结交也就罢了,怎地竟登堂入室,直入梨香院来了?
捱下满腹郁气,贾宝玉忍不住追问个清楚,“他去梨香院作甚?”
“回二爷,听说是镇远侯府来送年礼,姨太太欢喜,特意摆了宴席款待李二公子。”
宝玉眉头不禁拧作一团。
薛姨妈竟对那纨绔也如此看重,宝姐姐那头岂不是会有危险。
尤其这纨绔还是个牙尖嘴利的,满口的经济仕途,正投了姨太太,宝姐姐的喜好。
比起稍有转变的林妹妹,薛家可更偏爱这一道,若是被那纨绔蛊惑了心智……
念及此,贾宝玉不忍打了个寒颤,顿时心乱如麻。
自己曾经做过的那荒诞不堪的梦,如今却似是要成真了,只是对象从林妹妹换成了宝姐姐。
府里的姊妹向来是以他为中心的,怎能让外男染指呢?
这简直触碰了他的逆鳞!
“不可,万万不可!断不能让他遂了心意!”
宝玉急得搓手顿足,在房中来回踱步,犹如受惊之兽。
袭人刚将宝玉安抚妥当,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搅了局,心中自是着恼。
冷着脸挥退小丫鬟,袭人深吸几口气定了定神,这才上前轻轻扶住焦躁的宝玉。
“爷,您先别自乱了阵脚。这里终究是荣国府,他一个公侯子弟以晚辈礼前来拜望,于情于理,都少不得要去荣庆堂给老太太、太太们请安见礼的。”
袭人语气温婉,字字清晰,话中道理更是直截了当,点醒了宝玉。
这是他的地盘,自有长辈为他做主。
“各家晚辈,老太太见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可有哪一个能越过爷去?待让老太太亲眼掌过眼,是龙是虫,立见分晓。届时,任他有什么威风,也自然煞下去了。”
宝玉似豁然开朗,脸上阴云顿散。
攀上袭人的肩头,贾宝玉欣喜地摇晃着,“姐姐,我的好姐姐,你真是我的女诸葛!先前在外头,那些人都泥猪癞狗一般,哪里懂得我的心?到了老祖宗跟前,她老人家自然知道谁好谁歹!”
见他开怀,袭人又添补道:“哪怕是学问,爷这段日子的勤勉,奴婢可都看在眼里,怎会输给他一个刚蒙学的纨绔膏粱?”
宝玉抚掌笑道:“没错!正是此理!”
旋即在袭人的照料下披上云锦外裳,戴上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还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了一套他最华美的行头,收拾的光彩照人,便匆匆往荣庆堂上去了。
……
梨香院这边,香菱之事已成定局,再无转圜余地。
林黛玉虽仍坐于席上,但面对满桌珍馐,已是味同嚼蜡。
脑中浑浑噩噩,林黛玉不禁反思起来。
“难不成,我就只能给那纨绔读书,不能多做一份?先前的为薛家搭桥也是,如今的香菱姐姐也是,但凡做了多余的事,必定要弄巧成拙,怎有这样的道理?”
唯一能让林黛玉稍感宽慰的,便是想到此刻李宸正顶着她的身子,在床榻上忍受月事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