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李宸便要出门,寻管事的人来讨说法。
周瑞家的忙抱住了林黛玉的脚,“林姑娘,我当真知错了,饶了我这次,再不敢了。”
“松开!我说了,今日没个说法,不算完!”
林黛玉本就住在贾母院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早就传到了荣庆堂。
贾母身边的大丫鬟鸳鸯,拨开堵在门口看热闹的一众丫鬟嬷嬷,往里间走,与林黛玉请了个安,才道:“林姑娘,老祖宗唤你往堂上去呢。”
李宸的目的达到了,就是要惊动这喜享乐,不喜处置琐事的贾母。
只要她知晓,自然不能再草草收场了。
眼看着鸳鸯都到了,周瑞家的也不敢再阻拦林黛玉,悻悻得站起身,垂着头没了最初的精气神。
鸳鸯蹙眉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老祖宗也唤你了。”
周瑞家的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鸳鸯。
然而,很快她便被两个抢进门的健妇,连拖带拽的拉到了荣庆堂。
……
待李宸入荣庆堂,稍等了会儿,与送宫花一事有牵扯的王夫人、薛姨妈、王熙凤便尽数被唤到堂前来。
李宸被贾母唤到太师椅上挨着坐下,其余人只得坐这堂上分两列摆放的檀木椅。
是连贾宝玉都坐在了与女眷相对的左侧,并没坐在贾母身边。
林黛玉的母亲贾敏是荣国府曾经的掌上明珠,贾母所出的嫡长女,自然是备受疼爱。
而林黛玉作为贾敏的孤女,这份疼爱,自然也是转嫁到了她身上。
即便贾母再不愿理睬府内琐事,如今也闷了一口气,站出来为林黛玉撑腰。
尤其林黛玉入京,本就是她一力邀请的。
面色阴沉如水,贾母盯着下方叩头不止的周瑞家的,又掠过王夫人等人,瓮声道:“我这老厌物可还活着呢,你们这些丧良心的东西就敢坏了规矩?!今日骑到主子的头上来,赶明个这荣庆堂,是不是得给你们腾出来?”
下首坐着的三个妇人,脸色皆是十分难看。
三人皆出自一家,而贾母的话,已经够难听了。
王熙凤忙起身站出来,道:“老祖宗,您消消火。实在是最近琐事多了些,我才没顾及了这些姊姊妹妹。周瑞家的,也不常往这边走动,这才乱了规矩,往后我一定更小心些。”
薛姨妈也起身附和,“凤哥儿说的是,也是我欠考虑了,图个方便就差使了周瑞家的,原该交代的更清楚些。”
“林姑娘,姨母在这给你赔个不是。”
李宸身上穿得是月白交襟的襦裙,袖袍略宽,行动多有不便,再矫揉造作的行女子福身礼,更让李宸感觉奇怪。
但这出戏还是要继续演下去。
“非是姨妈的错。”
“对,姨太太是客,散些宫里赏的花给姑娘们,也是出自好心,偏有这欺上瞒下的孽障,从中作梗。”
贾母浑不在意李宸僵硬的动作,只当他是怯场了,继续撑腰道:“这事也没什么可再讲的,老二家的,你想个章程吧?”
王夫人抬头时,如佛面古井无波的五官,才拼凑出了些许表情。
同薛姨妈一样,王夫人先道歉,“是舅母平日疏于管教了,玉儿莫要放在心上。”
而后转回身,目光落在伏地的周瑞家的身上,“终究是府里的老人,革你三个月月钱,自己去领二十板子,往后在院里当差,仔细着些。”
这惩罚,看似公正,实则是高举轻放。
三个月月钱对这等体面奴才不过九牛一毛。
二十板子,行刑的婆子手下自有分寸,不过是躺几日便好。
可这模棱两可的惩罚,自不是李宸想立的威,便摇了摇贾母的手臂,低声学着林黛玉的口吻,道:“外祖母,我原也不在意两枝花。只是今日她敢为讨好琏二嫂嫂,便乱了次序,明日保不齐就敢为讨好别的什么人,乱了府里更大的规矩。到时候……”
贾母闻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可以不管小姑娘间的意气,但绝不能容忍有人动摇贾府的体面。
重重杵了下梨木凤头拐,贾母嗔道:“老二家的!你当这是小儿嬉闹,罚酒三杯便了事吗?!”
王夫人心中一凛,知道母亲动了真怒,再护短不得。
暗暗瞥了林黛玉一眼,王夫人心生怨毒,面上却只得恭顺应道:“老太太教训的是,是我思虑不周。”
深吸口气,王夫人面上尽是寒意,淡淡开口,“既然你眼里没了尊卑上下,这府里的精细差事你也当不得了。你男人如今在庄子上收租,你也一并去吧,府里的事,不必再管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周瑞家的猛地抬头,一张脸瞬间惨白如纸,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这哪里是惩罚,这是将她几十年的体面和前程连根拔起,无外乎流放千里!
凭借资历,王夫人以后若掌家,如今赖嬷嬷那个位置便是周瑞家的。
借着荣国府的威势,自家也能盖起后花园,儿子更能是脱了贱籍去当官,这光明大道被她一次讨好王家人的小聪明,全葬送了。
“太太!太太开恩啊!奴婢知错了,求太太看在我侍奉多年的苦劳上……”
周瑞家的登时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王熙凤眼皮狂跳,连忙使眼色让两个健妇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哭嚎的周瑞家的拖了出去。
绝望的哀嚎声渐行渐远。
府里的下人个个噤若寒蝉,埋低了头。
如今她们才真切地意识到,座上那位看似柔弱的林姑娘,竟是如此不好惹。
待周瑞家的被拖走,贾母这才缓了神色,拍着李宸的手道:“玉儿,可还委屈?”
李宸这会儿才算满意,落落大方地起身,向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各行一礼,声音清脆,面色从容,“为这点小事劳动外祖母和舅母、姨母,原是我的不是。只是想着‘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今日若纵容了这小人,他日必生大患。如今事情已明,规矩已定,玉儿心中只有感激,自没了委屈。”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全了礼数,又昭示了权威,王夫人等人也只得拍手称是。
贾母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爱怜,这不造作的脾性,朦朦胧胧更与她那大女儿贾敏重了影。
“宝玉,你怎也这般呆钝?在下人面前护着你妹妹些都不知?”
理完了是非,贾母还不忘嗔怪贾宝玉一句。
贾宝玉此时才清醒过来,望了上方林黛玉一眼,不知怎得生出几分畏惧之心,弱弱的缩了缩脖子,“是,老祖宗说的是,我以后记得。”
贾母笑着点点头,“好,都是好孩子,你们回去顽吧,老婆子我也得歇息了。”
……
“我倒没看透周姐姐还有这般小心思,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让林妹妹受了委屈,还是我想得少了。不能真与妹妹同心,实在惭愧。妹妹这会儿要去哪?我们还回房里解九连环?”
出了门,贾宝玉便十分真挚的与李宸道歉,并盛情邀请着他继续往房里做客。
然而宝玉身后的王夫人,此时脸色已经黑得快如炭色了。
“宝玉,来我房里,我有事问你。”
王夫人冷冷丢下一句,便与李宸点头示意了下,快步穿行廊道离开了。
纵然贾宝玉不舍得林黛玉,却也不敢违逆母亲的意思。
“这一通叨扰,林妹妹应是已经累了,不如先回去歇着,改日我们再相聚。”
说罢,宝玉便追上前去。
李宸不由得冷笑。
今日贾宝玉这担当,就是林黛玉悲剧结局的缩影,如今自己的灵魂占据这幅躯壳,怎会让悲剧重演?
轻哼了声,李宸便反方向往自己房里走了。
垂花门下,远远见得这一幕的王熙凤,心中实在不忍腹诽起来。
“林丫头怎么转了性子,这般刚烈。竟是都不给太太一个台阶下,非要结下梁子来。以后这府里怕是我也得躲着她些了,不然怎能消停?”
如今王熙凤管家,本就是贾母与王夫人居中调节的结果,不由得更加慎重的权衡起利弊来……
第5章 沐浴
“姑娘,今日我们可是赚足了威风,方才我吩咐灶房让厨娘多备几个荤菜,那柳嫂子根本没敢再说个不是,按往常定要说,‘出了账的东西,要找琏二奶奶先过问’。”
雪雁蹦蹦跳跳的走进门,掐着腰杆,绘声绘色学着那柳嫂子说话的口吻,逗得李宸忍不住发笑。
虽愤愤不平,雪雁脸上却高兴得很,仿佛方才荣庆堂上的事,她也是与有荣焉。
站在李宸身旁端茶倒水的紫鹃,面上则是多有难色,几度欲言又止。
李宸笑着招招手。
“嗯?姑娘还有什么事吩咐?”雪雁疑惑的走上前,随后就被李宸捧住了脸颊,肥嘟嘟的脸蛋被他揉圆捏扁,似玩偶一样可爱。
见了雪雁那憨态可掬的模样,李宸实在忍不了内心想要蹂躏她的渴望。
一面揉着,李宸还不忘一面说出由头,“你可不能太得意了,得意了容易遭人妒忌,指不定往后给你在暗处使些绊子。我们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百倍偿还!”
“唔唔,我知道了。”
被李宸蹂躏得,雪雁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嘴角还是咧开傻傻的笑着。
今日自家姑娘的性情是有些奇怪,而且手心也比旧时暖和。
但在外受人敬畏,于内愿意与她们亲近,实在让雪雁心里舒服得很,比日日只坐在月洞窗下,不是痴望,就是流泪的姑娘强百倍。
“姑娘,我有话不知当不当讲……”
主仆二人正嬉戏打闹着,紫鹃不应景的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忍住。
李宸松开手里的雪雁,她一个没站稳,扑进了李宸怀里,软绵绵的,更扑起一阵香气。
并没醉心旖旎,两人尽皆转头看着紫鹃。
“我看你憋了好久了,要是不说出来,恐怕要憋得食无味,寝难安了。说吧说吧,无非是不该事情做绝,彻底得罪了二太太的事。”
紫鹃闻言一怔,疑惑问道:“姑娘,你都知道?”
李宸何止知道,他是算准了交恶王夫人才要将事情做绝。
毕竟他可不想木石前盟,贾母现在是自己的依仗,但是贾母是支持林黛玉和贾宝玉成亲的。
而最大的反对者是王夫人,李宸彻底得罪王夫人,为得就是让她能极力阻止贾宝玉靠近自己,这样李宸还落得清净。
疏离贾宝玉的目的,就更容易达成了。
很明显,方才出了荣庆堂的那一幕,就已经是小有成效。
“不过,王夫人支持的是金玉良缘,我看贾宝玉那憨货,薛宝钗他也配不上,这事我也得想办法搅黄了才行。都穿红楼梦了,能救一个算一个。”
如今李宸在荣国府的地位稳固,除了享乐,总也有点乐事可做。
“行啦,我知道你是好心,不过此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只不过是客居在荣国府,往后自是要搬出去,到时候与二舅母有些表面情分也就够了。”
李宸并没把事情说绝,免得紫鹃这机灵的小丫头多疑。
只是眼下,紫鹃已经脑中一片混乱了,“搬出去?难道姑娘不喜欢宝二爷?啊?”
“吃午饭之前,我们还做什么事?要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