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不糊名,县令若头几名点中勋贵子弟,难免惹人非议。有此书证明其才学,便可化解大半攻讦。”
“若他反而能借此声势,在之后的院试、府试中再进一步,便可凭此‘著书’之名,吸引真正有识之士的目光,甚至有望拜入名师门下。”
“这才是他眼下最紧缺的。”
“有勋贵之名国子监并非他最好的去处,但若无名师指引,日后乡试、会试必将步履维艰。他如今的西席邢先生,不过一廪生,于举业之上已难有助益。”
言至此处,薛宝钗不由轻叹,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激赏,“走一步,看十步。此人……当真是自信得可怕。”
李宸听得怔住,下意识地喃喃低语:“原来……我这么厉害么?”
薛宝钗见李宸发怔,倏忽意识到自己方才眉飞色舞说了太多话,有些不合时宜。
尤其不经意流露出的欣赏之色,怕是也未能藏住,不觉又红了脸,忙找补道:“林妹妹莫要误会,我只是惊叹于此人的谋略手腕,并非,并非对他本人有何心思。”
哪知,李宸却忽然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一双明澈的眸子直直盯着她,天真无邪的开了口。
“没关系的,宝姐姐。出色的人儿,自然招人喜爱,我们公平竞争便是。”
“啊?”
薛宝钗彻底呆愣住,唇瓣微张,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只内心颤道:“这……这等事,也能这么公平吗?”
第60章 请你安分
镇远侯府,净房,四周水汽氤氲。
自香菱口中听得那纨绔竟曾涉足秦楼楚馆,林黛玉只觉浑身都太脏了,待府里下人备足了水,便开始反复搓洗身子上下……
顶着红透了的脸颊走出净房,目光掠过静立一旁的香菱,林黛玉当真以为棘手,低头匆匆往正房请安去了。
眼下最紧要的,是须得寻个妥帖的由头,应付过邹氏那一关。
那纨绔与香菱姐姐行乐,却偏要她来顶着罪过。
她又该如何自处?
心乱如麻地踏入正堂,却不见邹氏身影,唯有几个嬷嬷在收拾。
林黛玉寻了相熟的吴嬷嬷问道:“嬷嬷,娘亲何在?”
“是少爷起来了?”
吴嬷嬷转身见礼,笑道:“正要去禀告哥儿呢。老爷公务繁忙,连元宵也难顾及,太太在家中又常觉不安,今儿一早老爷便让太太回县里娘家去了,说是节后再回。”
“太太出门前还嘱咐,若老爷夜里归来便罢,若未归,请哥儿记挂着送些饭食。不过哥儿专心读书要紧,这些自有老奴们操心。”
“原来如此。”
闻得此言,林黛玉心口那块大石骤然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只要不见邹氏就好,免去了一场尴尬。
返回房中,见香菱仍是神情郁郁,楚楚可怜,林黛玉心下稍软,柔声道:“这里无需伺候了,姐姐且去歇歇罢。”
“是……”
见香菱神情寂寥,林黛玉也只能视作不见。
只有打发了她,方能静心研墨,攻读经义。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看一看李宸留下了什么消息。
“先生回府,镇远侯遇贼?天子脚下竟还有贼人作乱,想必镇远侯近来肩上的压力不小了。难怪将娘亲送出了京。”
“没大碍,只要我自顾自读书,别问策问到我房里就好,可不想再为这些事出谋划策了。”
目光放在最后,林黛玉见李宸竟是又来索取经义注解,不觉蹙眉暗叹。
“这纨绔行事当真矛盾难测,一面流连风月,一面又急于进学,究竟哪副面孔才是真的?”
林黛玉真是越发看不懂李宸这个人,可对于他的请求,自己又没法拒绝。
二人如今属于是一体同心,无论科举之路,为官之道,都需二人一同去走,他多学一分,对林黛玉而言都是好事。
“在荣国府,我其实已编写了半册,只是云丫头来耽搁了。这会儿留在这里,香菱姐姐不会随意翻乱、冒然触碰,倒也合适。”
如此念着,林黛玉便伏案忙碌起来,用这一昼夜,撰写出初稿。
这对林黛玉而言并不算难。
借着这躯壳的充沛精力,融合父亲当年的笔记与自身感悟,将《中庸》、《大学》精要逐一阐释批注。
这一忙,便到入夜。
《大学》字数不到两千,已率先完成。
与之相比《中庸》就繁复的多了,只得后来再抽时间,如今才是第一日,倒也不急。
简单用过膳,操练石锁后,林黛玉浑身力气尽散,无力的瘫软到床榻上。
正待歇息,却见香菱已悄无声息地备好温水,静立帘外。
“怎么办,到底还是躲不过去,也不能一直冷落着她呀……”
犹豫半晌,林黛玉才唤道:“香菱,进来为我梳洗吧。”
“是……”
香菱应声而入,动作熟练的为林黛玉褪掉箭靴,拆解绑腿,将她的双脚按入水桶,轻柔的按压起来。
这倒不是什么新鲜事,林黛玉在荣国府也是这样被伺候。
但如今正处寒冬,屋内地龙滚热,再在案边添着炭盆,便难免生汗。
裹挟着不一样的味道,要香菱姐姐贴身伺候,林黛玉实在倍感难堪。
她明明今日都好生搓洗不下三遍了!
林黛玉闭目蹙眉,满心羞意。
待香菱擦干了脚,林黛玉便以为可以安寝,却是香菱将木桶撤去一旁,先钻进床榻又为林黛玉更衣,剥了个赤条条,只留亵裤,细细拿捏起肩背腿根的酸胀之处来。
“原来你便是这般使唤香菱的?好个没心肝的纨绔!只当她性子柔顺,就这般由着你磋磨。不过,这手法真的好舒服……”
林黛玉被香菱按揉的几乎昏昏欲睡,待一切皆休,却见香菱并不离去,只睁着一双盈盈美目,泛着秋水,怯生生地望着自己。
林黛玉此时才察觉了气氛的不对。
“额……我,我要再赶香菱姐姐走吗?看她的样子,我若赶了她,她怕是要躲在床褥里哭吧……”
林黛玉终究心善,挽留道:“姐姐……今夜便在此歇下吧。”
香菱眸中瞬间绽出光彩,迫不及待地褪去外裳,滑入锦被,温香软玉般贴偎过来,低声呢喃,“爷,莫再对奴婢忽冷忽热了……奴婢这心里,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林黛玉僵着身子,感受着怀中温热与胸腔里那颗怦然急跳的心,不免苦笑,“香菱姐姐,你……你且安分些,我……我才真是经不起折腾了。”
……
翌日清晨,林黛玉早早起身。
业师今日返府,于情于理,她都需郑重相迎。
那位邢先生学识或许不算顶尖,却是个尽心尽责的夫子。
马车停稳,见邢先生带着仆从,携着大包小裹风尘仆仆而来,林黛玉主动上前接过部分,温言道:“先生一路辛苦。”
邢秉诚面带倦色,见了林黛玉精神抖擞,捋须笑道:“总算是能安稳下来,与二公子好好研讨经义了。依公子先前进益,老夫考量,今日我们便从择定本经开始……”
“先生。”
林黛玉却轻声打断,语出惊人,“学生暂不想专攻一经。可否请先生授业,让弟子五经同修?”
“五……五经同修?”
邢先生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胡须都不小心拽断了两根。
学生天资太过妖孽,为难的便是老师。
他这一路上都在苦心盘算,该如何引着这位二公子选定《诗经》为本经。
这可是他最为熟稔,最有把握教导的啊!
第61章 男子也有?
择治本经,好比前世大学选专业,需在《诗》、《书》、《礼》、《易》、《春秋》中择一专攻。
自乡试起,考场五经文便只需作答本经题目即可,不必顾及其他。
至于如何择本经,其中也是颇有门道。
《诗经》文辞相对平易,参考资料最丰,是大多数学子的首选,然竞争也最为激烈。
其余四经或古奥、或繁复,因研习者较少,反而成了另辟蹊径、以小博大的赌徒首选。
但无论如何,常人绝不会在蒙学之际便妄言五经同修,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所以,邢秉诚的惊讶是不掺半点夸张成分。
错愕过后,邢秉诚强自镇定,苦口婆心劝道:“公子天资过人,老夫深知。然治学贵专精,五经浩如烟海,同修并进,恐贪多嚼不烂,博而不纯,反误了前程,还望公子三思。”
一面说,邢秉诚一面擦着额角细汗。
若真要五经同授,他这把老骨头少不得要夜夜挑灯,重温旧典。
到时候只怕头上本就不多的烦恼丝更要保不住了。
同修五经,却也不如同授五经更难啊。
邢秉诚掐着袖子,期待着李二公子能知难而退。
放自己一马,也放他一马。
却见李二公子沉吟片刻后,一抬眼,眸光澄澈坚定。
“先生教诲,学生谨记。然……”
听得一个然字,邢秉诚才从粗使丫鬟手里接过的茶盏,便又老老实实地放回了茶案。
吊起一颗心,他已经有了十分不妙的预感。
“……学生以为,童试前三场,所考不过墨义、帖经,重在记诵。若五经同修,则所有试题无不可答,占尽优势。至于策问,若能融会五经精义,彼此印证,立论必更显宏阔深邃,非囿于一经者可比。”
顿了顿,林黛玉声音清亮,重重道:“故而学生愿效古人通儒,先求其博,再谋其专。不设本经,五经同参,志在案首!”
邢秉诚听得怔在当场。
他本以为这是李二公子自负之举。
没想到,竟是早有谋划,精打细算之后的决定。
这如何还能让他劝说的回来。
心中既是错愕,又是敬佩,却又不由得想到更深一层。
若是自己能教出这样的学生,以后他的名声何愁不显?
这或许真是他的一次机遇。
即便下次乡试再不中,凭借这勋贵子弟县试中榜的名号,他在宛平县也不必再愁吃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