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雪雁皆是一愣,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姑娘要什么?金锁?还是银锁?要那个做什么?”
林黛玉蓦地清醒,连连摇头,“没……没什么。”
恰在此时,薛宝钗从外间进来,朝紫鹃、雪雁招了招手。
待两人近前,她压低声音道:“你们且去忙吧,我来陪妹妹说说话。”
“有劳宝姑娘了。”
两人虽仍担忧,但应对起来也没好办法,却也只得退下,交给薛宝钗。
薛宝钗款步走近,与往日的温和柔意不同,此番她面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矜持,甚至隐隐有些扬眉吐气的意味。
而后,不轻不重的将三册书摆在林黛玉面前。
“专程给你送来的,省得你再费事出去买了。”
林黛玉垂眸,看着扉页上的字,轻声念道:“《明经天梯,从蒙学到案首》?这是?”
薛宝钗撇了撇嘴角,心底暗忖,“装得倒像!你这黑心的小东西,当我是贾宝玉吗?前几日拿着书稿校勘之事为难我的劲头哪儿去了?”
“翻开看看。”
薛宝钗极力克制着语气。
别的事,薛宝钗都能任由着林黛玉的性子,唯独这件事上,先前她在林黛玉面前吃了亏,必须得找回场子。
被她调戏的面红耳赤,真是薛宝钗从小到大最失态的一次!
林黛玉并没察觉异常,依言翻开书页,读到开篇蒙学《三字经》释义部分,顿觉异常眼熟。
‘咦,这不是我为那纨绔写得心得释义吗?怎么刊印成书了?’
见林黛玉眸光微亮,薛宝钗便断定她是演不下去了,趁势又道:“林妹妹再细看看这四书文释义的部分。”
说着,薛宝钗主动翻开,纤指划过书页,“此册内容之扎实,立意之新颖,远超凡品。虽无当世大儒作序,然其价值,明眼人一看便知……”
林黛玉顺着她所指看去,心中更是确定,‘果然,皆是我的手笔。’
忽而林黛玉似是想到了什么,‘难道说,那纨绔当初催促我撰写四书文心得,便是为了编纂此书,预备在县试之后,用以自证学识,堵住悠悠众口?’
‘他竟……这般笃信我能考中案首?’
念及此,林黛玉心口怦然。
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熟悉的字句,仿佛能回忆起那段时日的殚精竭虑,如今竟与那纨绔的深谋远虑交织在了一起。
‘小觑他了,若他真能吃透这些书本,考个县试还真不难。’
‘只是……这其中有些释义,参考了爹爹笔记中的见解,但愿不会被他察觉才好。不过,四书文注解本就大同小异,算不得有什么门槛,又不是庞杂的五经,应是无妨。’
林黛玉这边心绪飘远,神游天外。
那厢薛宝钗却仍在侃侃而谈,细数此书精妙之处,言语间不免暗戳戳地强调了自己在此书成稿过程中的辛劳与慧眼。
眼见林黛玉眸中光彩愈盛,尽是欣赏与欣喜之色,薛宝钗心下按捺不住一阵得意。
‘看来,林妹妹也终是认可了此书的价值,认可了我这番努力?’
薛宝钗嘴角止不住的上扬,最后总结道:“此等释义独一无二,世间罕有……”
林黛玉回过神,听得这般毫不吝啬的夸赞,不由得羞涩地垂下头,耳根微热。
‘宝姐姐,就别再夸我了嘛,就快要忍不住笑了。’
薛宝钗见林黛玉羞愧垂头,自觉时机已到,将手稳稳按在书册之上,郑重问道:“林妹妹,你且说句实话,在你看来,此书究竟如何?”
“自是极好。”
林黛玉不假思索,由衷赞道。
薛宝钗闻言,似得胜一场,连连颔首,眉眼间尽是舒展的笑意,“你肯承认便好。”
林黛玉却是主动抱向薛宝钗腰间,满心欢喜道:“姐姐想得太周到了,多谢你来赠书!”
林黛玉还以为,这一夜她要彻夜难眠了。
薛宝钗轻抚着林黛玉的脑袋,对她的撒娇也略感受用。
既然林妹妹都服软了,那没什么可深究的了。
薛宝钗心满意足的离了去,脚步都十分轻盈。
原本守在廊下,竖着耳朵偷听屋内动静的紫鹃雪雁,此刻已是看得目瞪口呆。
方才明明听得屋内二人激烈争吵,她们还担心的不行,结果一个趾高气扬的去了,另一个在房里还眉眼含笑?
这算怎么回事?
难道吵架还能把两个人都吵高兴了不成?
紫鹃与雪雁面相觑,愈发想不明白了。
第91章 杖打宝玉
被薛蟠生拉硬拽的上了他的马车,李宸才获悉,原来贾宝玉曾与他说过的打赌,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不只是薛蟠和宝玉赌了名次,契书上还有自己的事。
“若贾宝玉名次在李宸之后,则需转赠房内一名丫鬟?”
赌妾,自古便是文人墨客间一项上不得台面,却又屡见不鲜的风雅之事。
自唐宋以来,此风颇盛。
中唐时期,杜牧与张祜便曾在酒酣耳热之际,以骰子赌定一绝色歌妓归属,把酒言欢后,竟浑忘了美人,一时传为趣谈。
便是诗名满天下的白居易,也有“十听春啼变莺舌,三嫌老丑换蛾眉”的诗句,三五载便更换一批年方二八的侍妾。
乃至南宋辛弃疾,亦有赠婢酬医的轶事。
李宸倒能理解薛蟠这没来由的一赌,可看他一脸得色,好似还有别的缘故。
“宸哥儿,不瞒你说。”
薛蟠一拍大腿,兴致极高的说道:“哥哥我非要他喊那三声‘大王八’,就是要让他颜面扫地!”
“这囚攮的玩意儿,自打我将香菱给了你,他便三不五时在背后嚼舌根,好似我薛蟠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指手画脚?”
薛蟠越说越气,愤愤又道:“宝玉那小子,惯会自命清高!等你也从他房里要出个丫鬟来,我看他日后还拿什么脸面在我面前充大爷!”
“我呸!”
李宸无奈笑笑,“薛大哥自己与他赌气,怎得生拉上我。去荣国府闹一回,还不是将人都得罪了。”
薛蟠皱眉,不以为然,“宸哥儿,我这是为你讨好事,你怎能不讲义气?”
“你真当我是拉你垫背?姨夫他是嫌弃我,可也最是个爱才的,知道你是案首,欢喜还来不及,必定爽爽快快让宝玉履约,绝无二话!”
凑近几分,薛蟠眉飞色舞的说道:“我可告诉你,宝玉房里那些丫头,个顶个的水灵!比得上香菱的也有!你如今已是案首,房里就香菱一个伺候,像什么话?”
“反观宝玉,文不成武不就,房里竟有十二个有名有姓的丫鬟!这还不算那些洒扫庭除的粗使丫头。”
“要我说,你干脆就要了袭人!那可是宝玉的心尖肉,最是温柔妥帖,会照顾人。他房里,谁的话宝玉都当耳旁风,唯独袭人的话,他还能听进去几分。你说,这里头能没点特别的缘故?”
李宸暗自思忖,‘要说袭人特别之处,不还是与宝玉都同过房了吗?有新款一手车能选,谁开二手的老款?’
“罢了,且先遂了你的意,杀杀宝玉的威风。至于丫鬟……总要看政老爷如何裁度,总不能强要。”
若真让他选,他倒更属意王熙凤跟前的平儿。
行事稳妥,识文断字,辅佐王熙凤管家,竟成了互补的阴阳面。
心地良善,怜贫惜弱,李宸在府里的时候,偌大的贾府竟从未听过一人说她不好。
自己身边正缺一个能处理文书往来,伺候笔墨的掌文婢,香菱识文断字略显生涩,至于晴雯更是个不通文墨的。
二人说话间,马车已至荣国府。
守门的小厮见是薛蟠领着人来,便不多问。
薛蟠照旧大手大脚地散了些碎银,便扯着李宸风风火火往里闯。
“快走快走!这几日姨夫定在外书房,咱们直接去寻他!”
……
贾政的确就在外书房。
下衙归来的他,闲赋时便喜欢待在这里与一众清客打发时间。
但今日,清客们似是约好了一般,没人来。
贾政不禁望着窗外天色,按往日这里早该热闹了。
手上机械的翻阅书卷,贾政的心思却不在其间。
忽而念起一事,今日当是宝玉发案了。
没人来祝贺,岂非印证了结果不好?
遂立即唤来一小厮,问明清楚。
“回,回老爷。”
方才与宝玉同行的奶兄李贵,战战兢兢地跪在下方,声音发颤,“宝二爷,考了一百二十名。”
闻言,贾政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手中书卷“啪”地掼在案上,怒喝道:“这个不争气的畜生,出去净是给我丢人现眼!考第几名不好,偏是末名,真真是将我贾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去!把那孽障给我绑来,今日我看谁还敢拦!”
宝玉还没到,李宸和薛蟠却是先进来了。
贾政满面怒容尚未平息,薛蟠见状,脖子一缩,极有眼力见地躲到了李宸身后,讪讪道:“姨夫,外甥给您请安了。”
贾政抬眼看是薛蟠这混小子,也不以为是什么好物,脸色更沉了几分。
但见他身前还立着一位少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自带一股意气风发。
虽年纪尚轻,却已有风流倜傥之姿,不由得心下稍奇,开口问道:“这位是?”
薛蟠赶忙介绍,“姨夫,这位便是此番宛平县的案首!”
李宸抱拳道:“晚辈镇远侯府李宸,见过世伯。”
“侯府,案首?”
这两个关键词被贾政提取出来,眼前陡然一亮。
“好,好俊逸的后生!我勋贵一脉竟也能出案首!好,真是不简单!”
贾政霎时间转怒为喜,亲自扬手示意二人入座,目光灼灼地打量着李宸,方才的阴郁之气一扫而空。
“贤侄蒙学几载?师从哪位名家?”
贾政自然而然询问起了家常,语气满含激赏。
县试案首,的确算不得什么功名。
但对于贾政这等勋贵出身、又极度向往文事的荫官而言,意义截然不同。
若非才华横溢、冠绝群雄,县令不惜破格点中,如何夺得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