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说,咱们二爷这回总算是走了正道。”
麝月缝着手中的香囊,笑道,“末名怎么了?终究是过了县试这一关。待两月后府试高中,那可就是正经的童生老爷了!”
秋纹也接口,“正是呢!咱们二爷何等聪明?但凡肯在这头用心,将来必定大有出息。到那时,咱们也跟着沾光!”
一众小丫头也跟着凑趣,满口奉承。
唯独晴雯,形单影只坐在茶炉旁,守着那噼啪作响的炭火,怔怔出神。
听得她们议论,晴雯忍不住嘴角一撇,心下暗嗤:‘二爷便考了状元,又与你们什么相干?难不成还能给你们挣个诰命回来?’
本就相隔不远,她这不屑的神情落在众人眼里,不由得有人阴阳怪气道:“今儿本是二爷的好日子,偏有人哭丧着脸,倒不知安的是什么心。”
晴雯霍然起身,柳眉倒竖,指着麝月骂道:“你把话说清楚了!谁哭丧着脸?少在这里指桑骂槐!有本事等二爷回来,你当面锣对面鼓地说,看他理不理你这狐媚魇道!”
袭人忙放下活计,上前打圆场,“好妹妹,快别恼。麝月她就是有口无心……”
一面说,一面向麝月使眼色,示意她莫要招惹这个爆竹。
晴雯却不依不饶,几步抢到众人面前,一手叉腰,一手连袭人也一并指上。
“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说疼二爷,背地里不过是指望他飞黄腾达,好带挈你们攀高枝儿!你们可曾问过二爷自己愿不愿考那劳什子功名?”
“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成日只管拿着身子往爷们身上贴!”
“倘若有一天这家散了,你们还不是树倒猢狲散,第一个舍了他跑去?一群没廉耻的小老婆!贱货!”
“贱货,你骂谁!”
麝月气得将手中针线一摔,腾地站起。
“骂的就是你,小贱蹄子!”
晴雯说着便要扑上去撕打,众人慌忙拦在中间,乱作一团。
正闹得不可开交,门外忽传来重重的叩门声。
袭人高喊,“来了!”
随即压低声音对众人道:“都消停些!外头有人,仔细让人听了笑话,再玷辱了二爷的脸面。”
晴雯与麝月这才气哼哼的偏开头,仍是谁也不服谁。
待秋纹去开了门,却见了吴兴家的,身后竟是带了四个粗壮健妇立在门外,唬了她一跳。
自周瑞家的被打发到庄子上做事以后,府里原本的活都被这吴兴家的揽了过去,对于丫鬟们而言就是王夫人的新话事人,不由得让她们慎重起来。
“吴大娘,您怎么得空来了?”
袭人忙带着小丫鬟们上前行礼。
吴兴家的不苟言笑,目光越过众人,直落在最后方的晴雯身上:“晴雯姑娘,收拾收拾你的东西,随我们出去吧。”
“什么?”
晴雯猛地抬头,一双明眸瞪得滚圆。
这等话,也唯有丫鬟被打发了出去的时候才会说,不然她收拾行李去哪?
晴雯顿时红了一圈眼眶,扫视着在场所有人,颤声道:“凭什么撵我走?二爷呢?”
吴兴家的摇摇头,“二爷就在堂前等你。”
“我不信!”
晴雯当即如同炸了毛的猫一样,一面往外冲,一面喊道:“我原是老太太的人,便是要打发我,也需回过老太太!我要见老太太!”
四个健妇哪是等闲,当即将她死死按了下来。
吴兴家的叹息道:“何必闹得这般难堪?实话与你说了,这是老爷亲自定下,太太点头的事。”
晴雯仍是挣扎,不肯放弃。
“你是哥儿输了赌债抵出去的,闹到老太太跟前,是嫌宝二爷的脸丢得不够干净吗?”
“待出了门你就知道了,这会儿就别再费力气了。”
晴雯被四人捆住手脚,抬着便往外去。
回眸间,满屋平日姐妹相称的丫鬟,竟无一人为她出声,甚至不少人眼中皆是幸灾乐祸。
而袭人便是面上无笑,眉间亦有喜色。
‘宝二爷真是拿我抵债吗?’
晴雯心中尚存有一丝侥幸。
……
庭院里,林黛玉正在回廊上散步消食,远远瞧见这阵仗,不禁驻足蹙眉,“咦?那不是晴雯么?怎地被婆子们这般架着?”
紫鹃看得胆战心惊,声音发颤,“姑娘,看这光景,怕是……怕是要撵出府去了。”
闻言,林黛玉面露不忍,轻声叹息,“当真薄情。晴雯在府里伺候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竟说撵就撵了?宝二哥如此心狠,竟也拿丫鬟散气。”
望着晴雯被拖拽远去的背影,紫鹃只觉后怕,“被打发出府的丫鬟,怕是没活路可寻了。”
“这倒也不一定。”
林黛玉收回目光,由衷祝福道:“若是寻得好人家,倒也比在宝二哥身边更合适。”
第94章 满载而归
“宸哥儿稍坐吃茶,人已去带了,想必用不了多久。”
贾政命小厮为李宸重新斟了热茶,又说起了方才的家常,全然不顾宝玉还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听宸哥儿方才所言,府上业师并非名儒,仅是一介廪生?”
“正是。”
“如此看来,更是贤侄天资过人,乃天生的读书种子。”
贾政越看李宸越是顺眼,只觉此子容貌俊朗,身形挺拔,兼有文武之气,颇有祖上荣国公当年的风范。
心下不由暗叹,这般麒麟儿,怎就不是出在我贾府?
“今日难得前来,伯父便再多嘴提点你几句。”
李宸落下茶盏,垂手躬身,虚心听授。
“世伯请讲。”
贾政颔首,指尖轻叩茶案,徐徐开口,“如今你才入考场,不知官场深浅。你父亲在巡防司当差,少有朝圣之机,有些关节或未通透。”
“陛下如今,正有意扶持我等勋贵一脉。”
“这是为何?”
李宸蹙眉问道。
头一次听长辈论及朝堂秘辛,倒让他生出几分好奇。
贾政捋须,声音压低了些,“朝堂之上,苏首辅与明次辅相争日久,文武百官各附其翼,两派势同水火,已渐成倾轧之势。”
“我勋贵一脉,世代与国同休,荣辱系于社稷,本就是陛下信重的根基,此时正好借我等平衡朝局。”
顿了顿,贾政神色添了几分怅然,“只可惜,我勋贵子弟向来重骑射、承世职,科场上能崭露头角者寥寥,二甲以上更是凤毛麟角。陛下想扶,却也少了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边关无战事,军功难立;文治上再无拿得出手的人物,便难安插心腹。”
话锋一转,贾政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宸,“故此,你此番得中案首,正是天赐机缘。眼下虽未必有多大裨益,但你若能一路顺遂,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步步高中,便是勋贵里头百年不遇的‘文曲星’!”
“届时,陛下扶持有名,日后你的官运,自然比同辈顺畅得多!”
贾政捋了捋胡须,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此乃天时,勿谓言之不预也。”
李宸颔首,“晚辈受教了。”
贾政说了一席话,倒也是有些水平,但问题也不少。
兴许也是被清客们捧得太久了,遇见了新晋后生,他便也忍不住好为人师,指点起来。
可李宸又不是真的十五岁。
‘只谈利益回报,半句不谈风险,这不是耍流氓?你这和全网鼓吹的什么大趋势,世纪风口,怂恿人全仓梭哈,猛加杠杆,结果集体暴雷,有什么区别?’
文官朝堂倾轧是常有的事,当堂拿笏板对扇都有可能,但这时候挤进来个武官,怎不会先一致对外?
李宸内心吐槽,表面上还是奉承。
房内的气氛倒是更融洽了。
未几,门帘再掀起,李宸便见到了令他都惊讶的一幕。
六个粗壮健妇前后簇拥着,将双手反绑、浑身被缚的丫鬟抬到了房里来。
那丫鬟虽被布条塞住了嘴,发丝凌乱,衣衫不整,可一双明眸却亮得惊人,倔强地怒视着周遭一切,毫无屈服之意。
贾政见状,不由得愠怒道:“怎地弄成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为首的婆子慌忙行礼回话:“老爷容禀,这蹄子性子实在太烈!若不捆缚,便要寻死觅活,口口声声说若撵她出去,立时便撞死在门口石狮子上。就这般,路上还抓伤了好几个。”
几个婆子撸起袖管,果然露出几道血痕。
李宸暗忖:‘这性子,倒真像只野性难驯的狸花猫。’
贾政自觉在李宸面前丢了家主威严,沉声道:“带到前面来,松绑!”
“老爷,这……”
婆子们还想劝,贾政却决意如此。
无可奈何,众人只得上前为晴雯解开绳索,取出塞口布。
晴雯踉跄落地,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趴伏于地、狼狈不堪的贾宝玉身上。
刹那间,万般委屈涌上心头,晴雯失声唤道:“二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贾政重重一拍桌案:“放肆!这里哪有你问话的份!”
旁人晴雯还敢造次,府里的老爷她还是要听一听的。
闻声缩了缩脖子,强忍悲愤垂首不语。
“今日宝玉与宸哥儿立下赌约,输了名次,按约需以一丫鬟抵偿。宸哥儿亲点了你,从今往后,你便随宸哥儿回镇远侯府去好生伺候。望你收敛性情,谨守本分!”
晴雯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目光在李宸身上稍作停留,而后硬着头皮问道:“宝二爷,当真愿意将我资了这赌债?”
“那你亲口问他。”
晴雯回首,目光死死锁住宝玉,只盼他能说出一个“不”字。
贾宝玉与她那灼灼目光一触,竟如被火烫般,渐渐偏开头去,抿住下唇,一声不吭。
这无声的回应,已是最残忍的答案。
晴雯只觉眼前一黑,万念俱灰,倏忽竟一头朝着贾政面前的紫檀木书案撞去。
事发突然,众人皆惊。
却是李宸身法更快,抢先一步将晴雯似提小猫一般,拽着后脖颈便就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