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伯,此女性情刚烈,晚辈还是先行带她回府管教,以免惊扰世伯清静。”
贾政都被她吓了一跳。
这梦坡斋如何风雅之所,要是被她染了血,得是多晦气的一件事。
贾政忙不迭挥手,“快带走!快带走!这等人,留在府中却是祸患!”
随后还不忘骂道:“孽障!瞧瞧你娇惯出来的下人!”
晴雯仍在李宸手中挣扎不休。
李宸迅速单手拾起地上绳索,又将她捆了个结实,嘴里没塞那已经在地上沾灰的旧布条,用自己的汗巾代替了。
“晚辈告辞。”
而后李宸将晴雯横抱而起,再施一礼。
待经过宝玉身边时,目光掠过他面上万分悲痛的神情,李宸心头竟然莫名有点……爽?
我难道是反派角色?
出了荣国府,薛蟠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咋舌道:“好家伙,宸兄弟还会一手绳艺?”
“这晴雯我往日只闻其名,今日一见,果然相貌是顶顶好的,只怕要胜过袭人,与香菱相当了。”
“只是这脾气……宸哥儿,你往后可有的受了!”
李宸却不以为意,迎着晴雯那凌厉的眼神,笑道:“越倔的狸猫,驯完了越黏人。得了,我得先回去了。记得过了今日,将那书册涨价二十文。”
“记得了记得了。”
薛蟠招了招手,命下人将李宸送了回去。
望着马车远去,薛蟠摸着下巴,喃喃自语:“宸哥儿文武兼备,又懂商贾,偏生还如此好色。这与我那妹妹,岂非天造地设的一对?”
第95章 你我二人
荣国府,王熙凤院,
今日好心办坏事,花费了大把银子不说,结果还没讨了贾母的欢喜,令王熙凤实在是倍感头痛。
如今回到房里,已是身心俱疲,斜倚在炕头,由着平儿为她揉着额角。
“奶奶也莫要太过焦心,这事儿原也怪不到奶奶头上。”
王熙凤闭着眼,深深叹了口气,道:“原是想讨个巧,办件皆大欢喜的好事,谁承想我那宝兄弟竟如此不争气?走了门路才得个末名,这里头的弯弯绕,我如何得知?真真是难煞我了!”
平儿叹息,“往后奶奶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她们议论这些科举仕途的学问,咱们还是多听少言为妙。”
“确该如此。”
说起来王熙凤还有些后怕,“今儿个老祖宗那眼神,险些将我生吞活剥了。太太那边,我至今都没敢再去露脸。”
平儿默默听着,她深知自家奶奶的难处。
老太太,太太不喜的事,就等同于白费力,也就收不到什么赏赐,府里的开支更是入不敷出,简直成了死结。
“不过……”
王熙凤话锋一转,眼中又恢复了几分精明,“林丫头先前点拨我的话,倒是一点没错。这庆功宴我办得初心是好的,便最后成了抚慰宴,大家面子上也能圆过去。”
“错只错在我太过急功近利,事前未能将首尾打探清楚。”
平儿听话听音,主动顺着话头问道:“那奶奶的意思,往后真要按照林姑娘说的章程行事了?”
王熙凤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笑容,“林丫头并非诓骗我的,先前只是我做的不好罢了,也未能领会深意。若下次再有这等大事,定要先去问问她,岂会再如今日这般狼狈?”
主仆二人正谈论间,丰儿忽而跑进门来,禀报道:“奶奶,晴雯被赶出府里去了!”
“怎得?”
王熙凤猛地从炕上坐直身子,诧异道:“怎么会?我那宝兄弟不一直最宝贝她了,宠得跟什么似的?”
“是镇远侯府那李公子,早前与宝二爷立下赌约,赌的便是一个丫鬟。如今二爷输了,晴雯便被拿去抵了债。”
王熙凤顿时了悟,“,我道为何,定是我那宝兄弟瞧着薛大傻子房里的香菱眼热,便也跟着学人赌斗。这下可好,赔了夫人又折兵,少不得又在老爷跟前吃了一顿好挂落吧?”
“正是呢,听说打得可狠了……”
王熙凤又平儿扶着起身,叹道:“这一个两个,真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宝玉若被打出个好歹,问医抓药,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走吧,随我去瞧瞧我那苦命的宝兄弟。”
她抬脚刚往外走出两步,忽地眸光一凝,脚步顿住。
‘不对,晴雯是老太太许给宝玉的,怎么说打发就打发了?老祖宗可知道?若是知道也断不该如此。可老爷太太是同意了的,难不成……’
旋即回首,与平儿耳语吩咐道:“这几日,你带着几个人留心了赖家的账目,让来旺带几个伶俐的小厮,看着点赖大赖二的平日举动,可有反常的地方。”
平儿心领神会,“明白了。”
……
林黛玉房,
经薛宝钗一番宽慰,林黛玉是如释重负,胃口也渐开。
待吃完了晚膳,遛弯散食以后,便就又回到案边,端起了那三册书,津津有味的翻阅起来。
这些学识内容,于她而言当然是再熟悉不过了。
故此李宸做的删减,以及补充的生动轶事,她最能品出其中差别。
越看越发觉得,李宸是有些巧思在里面,尤其是那些穿插其间的小故事,讲得引人入胜。
竟比市面上流行的杂书更有趣味,却又未曾偏离学问根本,实属难得。
“倒真是用心了。我还真只当他成日里就玩耍取乐,无所事事呢。”
这种双向奔赴的内心悸动,似如石子落在心湖,荡起一圈圈涟漪,让林黛玉一时间难以平复。
待将最后一册读完,林黛玉一合上书,顿觉怅然。
忽而念起来,今日变故频生,心情也跟着几番起落,一时竟然忘记了看李宸留下的信笺消息了,不由得当即翻找出来。
“县试招覆前,偶从贾宝玉口中听闻,彼曾于开场前与姑娘有所争执。小生思之再三,深感不能辜负姑娘科举用心良苦,但求念头通达,遂鼓动其往政老爷处行苦肉之计。”
“一众清客得知此事,纵荣国府不亲自下场,彼等为表忠心,亦必奔走疏通。此乃其立身之本也。”
“结果贾宝玉大概会在末名左右。不知姑娘此刻,心意可稍宽?另有关书册之事,小生对姑娘有所隐瞒,在此致歉。先前唯恐姑娘因此分心,小生担忧县试后续风波,故未敢实言,只望姑娘能专心科考。”
“然,未得允准,擅将姑娘释义心得刊印成书,终究是小生之过,万望姑娘海涵。”
看完,林黛玉展颜一笑,心头却不由得腹诽道:“科举也是我考得,自称什么‘小生’呢。”
那纨绔突然变得文绉绉、小心翼翼,她还真有些不习惯。
林黛玉提笔蘸墨,在“万望姑娘海涵”旁,添了一行娟秀小字:“些许蒙学、四书文浅见,不足挂齿,君不必挂怀。”
随后又翻到下一页,又见里面写着。
“两月之后府试,还望姑娘能为你我二人,再次高中。”
林黛玉脸色一红,默默将书册合上,推进了抽屉里。
“你我二人”四字着实是将林黛玉烫到了,满心羞赧。
“我这般用功,自然是为了……为了我自己,为了爹娘,呸呸呸,是为了镇远侯夫妇的期许!”
随后林黛玉复又取出了程文程墨,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待紫鹃,雪雁进门来,本想寻林黛玉说刚听到的骇然之事,却见林黛玉竟又十分专注的看起书卷,嘴角还噙着一抹笑意,便尽皆住了口。
“姑娘这是怎得了?”
雪雁压低声音,疑惑问着,“难不成咱们出去这一会儿,又有什么喜事?”
紫鹃摇了摇头,亦是困惑,“看不出,不过姑娘高兴也就是了。我们何必在乎那么多。”
“只要不出差错,我们就不会落得和晴雯一样的下场。”
雪雁身上微颤,声音更小了,“谁说不是呢?晴雯姐姐竟落得个被推出去抵债的下场,这在人家府邸,指不定如何受折磨呢。”
紫鹃颔首不止,“原来,香菱也是被那李公子要去的,这下又要走了晴雯。这等贪花好色之人,能有什么好品性?定是要她们……夜夜陪侍,日日受其轻薄!”
紫鹃举着双手,作势要摸在雪雁身上。
雪雁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紫鹃姐姐快别吓我了,要是我被这般对待,可不如撞死算了。”
“谁说不是呢。”紫鹃也随之重重叹了口气。
第96章 有其父必有其子
镇远侯府,
邹氏在堂前准备宴席,脸上是春风得意。
自家小儿子高中案首,多么难以置信的喜事!
简直如同做梦一般!
虽说只是县试案首,但已经引得不常走动的几家勋亲来送了贺礼。
府里上一次如此受捧,怕还是公公在世,在边疆立下战功的时候。
“春桃,你说宸哥儿往后年纪愈发大了,总要与同窗亲友书信往来,房里是不是该再添置两个伶俐丫头,专司笔墨,也好分担些杂事?”
“事情也不能都压到香菱那丫头身上,那丫头确是个乖巧听话的,至今都还是个清白身子,属实难得。可入府以来,却也见得消瘦了,实是辛苦了些。”
春桃在一旁陪着笑,柔声道:“太太说的是。只是府里识文断字的丫头本就不多,且多是粗手笨脚,只怕入不了二爷的眼。”
邹氏微微颔首,“总得要香菱那般品貌的,他才肯正眼瞧一瞧。”
“,这小子,真真是和他老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个小色鬼!”
春桃忍不住捂嘴轻笑,“太太,奴婢瞧着二爷虽则年少,行事却颇有章法。您看这著书立说之事,府里上下先前谁曾听闻半点风声?”
“连邢先生看了那三册书回来,都赞不绝口,直呼‘后生可畏’。或许二爷比咱们想的,还要更稳重些。”
邹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追问:“后来邢先生做甚去了?怎得不来家宴?”
春桃讪讪一笑,“邢先生高兴过后,又仿佛受了些打击。先生说他往日里点灯熬油,殚精竭虑为二爷备课,自以为已是尽心竭力。”
“岂料二爷竟还有余力著书立说,这耗费的心神,只怕比读书还要多上数倍。”
“如此,先生又从库房支了两大坛灯油,搬回自己房中去了。说是府试在即,他这做先生的更不能懈怠,定要再加把劲,万不能拖了二爷的后腿……”
邹氏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忍俊不禁,笑道:“这叫什么话!人家都是先生追着弟子读书,咱们家倒好,反成了弟子逼着先生上进!”
春桃也只是笑。
“太太,二爷回府了!”
外边通禀一声,邹氏便迫不及待的站起身,迎出堂去。
待来到中庭,却见儿子并非独自归来,手上竟还……提着个被五花大绑的丫鬟!
顿时驻足皱眉,面泛不悦。
就算是中了案首,却也不该这般任性,这不三不四的丫鬟,从哪寻来的?
恰在此时,那被缚的晴雯猛地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