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秉诚微微摇头,拾起茶盏浅浅啜了口。
未几,没等来人,丫鬟春桃急匆匆的入堂赶到邹氏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邹氏面色一紧,道:“怎会如此?怕是夜里案前看书点灯,入榻休息忘了关窗,染了寒症。”
一面说着,邹氏一面还皱眉看着镇远侯,心底不知埋怨了多少遍,因他管得太严,导致李宸身边短了丫鬟差使,才酿成今日的错事。
眼看着拜师之事无法成礼,镇远侯只好从袖中取出字帖,为小儿子打圆场,“愚子或感风寒,不便登堂考教。不过,这里有愚子闲时所作书法一卷,供先生阅览。以此为证,愚子并非外人传扬的那般,不学无术。”
镇远侯斩钉截铁的说着,脸上骄傲神色不掺半点虚假。
“哦?那老夫先看看也无妨。”
主家递台阶,邢秉诚自然不会拂了颜面,尤其他来时心里就不曾有过高的预期。
笔握不稳,能写出多惊世骇俗的字来?
邢秉诚还没看,倒觉得这小儿子兴许就是镇远侯夫妇二人宠溺太过,以至于养成了纨绔膏粱。
收敛神色,邢秉诚佯装认真展开字帖一看,而后瞳孔逐渐放大。
“这,这……当真是府上公子所写?”
“正是!”
对于邢秉诚前后转变的脸色,镇远侯看在眼里,十分受用。
“于诗书一道,或许宸儿他真有些许天赋。”
这“独占鳌头”四字,镇远侯是爱不释手,只差将其装裱起来挂在书房里。
可若儿子随手写下的四个字,就令他如此珍重,倒让他不好再扮演严父的角色,只得忍痛割爱,随身携带着了。
“笔力遒劲,风骨卓然,好字。深得魏晋风骨,却又隐隐自成一格。若真是无师自通,还真是万中无一的天资了。”
敛起字帖,邢秉诚又忍不住询问,“只不过,为何外面会传扬出府上二公子不能握笔,这般南辕北辙的谣传?”
邹氏笑容满面,“是因为我家宸儿他脾气有些怪,或许也是我们娇宠坏了,他有意挑选业师,先前那个业师他以为耐心不足,所以并不曾展露出这笔法。”
“原来如此。”
邢秉诚似有所悟的点点头,“大才者,往往与常人不属同类。”
稍加思索,邢秉诚忽而意识到,今日不来堂前拜师,恐怕也是这小公子给他设下的一道门槛。
若如此天资,邢秉诚便转变了念头。
自己科举屡试不中,若是能教出一个有名的学生来,往后哪怕退而办书馆,也是块金字招牌。
更何况还是勋贵之门走出的儒生。
这镇远侯府西席先生之位,他今日还真是要势在必得了。
起身与镇远侯夫妇作揖行礼,邢秉诚道:“既然二公子身体抱恙,不如让我移步去他房内看望,无需多扰,问他些学问进度,待身体转好后,再因材施教。”
镇远侯夫妇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喜意。
看来这拜师礼都省了,邢先生是铁了心要留在府里。
镇远侯起身相送,“好,好,好,那就有劳先生了!”
……
“姑娘一早用过饭以后,就没再走动过?”
“嗯,又和以前一样,只坐在窗边出神。”
林黛玉房里,紫鹃、雪雁两个小丫鬟躲在垂帘后,偷偷张望房里的林黛玉,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今早林黛玉并没将饭食都吃净,也没外出走动,反而和最初来京城时一样了。
“今天姑娘一早起来便似就心事重重,难道又是想家了?”
雪雁摇摇头,低声应合,“我看不像。以前姑娘坐在窗边总是自怨自艾,默默流泪,可现在看却像是焦躁不安,我倒觉得可能是撞客了。”
“啊?”
紫鹃嘴角微撇,当真是束手无策了。
两个小丫鬟自是猜不到林黛玉的心事,甚至林黛玉本人都是心乱如麻。
“过一旬,我与他就会换身?世上怎有这般离奇的事。要是他有了苦难,岂不是我也要随着受苦?今日西席先生入府,他不学无术,如何应对考教?定要将事情搞砸了。若是被送到大营里……那我可怎么办?!”
聪慧如林黛玉,如今也想不出任何解决之法,只能坐着怄气。
“姑娘,要不要出恭?一会儿,就该去梨香院了。”
紫鹃走来身边试探询问。
“哦,好。”
应答之后,林黛玉又心生忧虑,“姨母到底为何要邀我用宴,一会儿若问起什么事来,我可如何作答?”
林黛玉脑中思绪太乱,机械般的跟随上紫鹃,雪雁的脚步。
净室里,粗使丫鬟已将屏风后的恭桶内铺满了花瓣香料。
紫鹃、雪雁服侍左右,为林黛玉宽衣,其余人等尽皆等候在外。
繁复的衣裙层层解开,雪雁和紫鹃也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林黛玉心事未能宽解,念起一事不由得愈发烦躁,“我留在匣内的册子,定要让他看见了,真是羞死人了!”
一手暗暗掐着手帕,另一只手抚平胸口,最后自然垂落,林黛玉眉间微蹙,缓缓合眼。
雪雁却在一旁看傻了眼,“姑娘,你怎得不坐下?”
“啊?!”
第8章 弄拙成巧
“二公子,老夫邢秉诚,是为您蒙学授业而来,不知今日可方便一见?”
闻言,矗立于地的李宸忙将小册子揣进怀里,轻手轻脚的钻回床榻。
捏着鼻子,低沉嗓音,道:“学生惭愧,今日身体不大爽利,恐怕不便与先生行拜师之礼了。”
“无妨,老夫也是来探视下公子,浅浅聊上几句,不多做打扰。”
李宸眉头微皱。
不知这是哪里找来的倔脾气老书生,竟是称病都不能阻拦他入房。
“那……好吧,先生离远一些得好,免得这风寒染到先生身上。”
李宸轻咳了几声回应。
邢秉诚推门而入,在外厅茶案边就停住了脚,当真不再往屋内叨扰。
环顾四周陈设,整洁如新,不由得暗暗点头。
这镇远侯府的家风果然不错,外面实在太过以讹传讹了。
片刻,邢秉诚的目光便落在了书案前的字帖上,再挪不开。
“清净无染,自在随缘。”
邢秉诚作为廪生虽说常钻研四书五经,但对道经也稍有涉猎,一眼便看出这是取自道家《清心诀》的一句。
心境纯粹,顺应自然,如流水般安然处事,也就是道德经中的“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这字帖的墨迹,不但与先前镇远侯与他展示的“独占鳌头”是如出一辙,更让邢秉诚在意的是这句的用意。
以此句来陶冶情操,这二公子的学识,心性应当尤在他所设想之上。
恐怕《幼学琼林》一类讲述用典的启蒙书籍,已经与他无益了。
念及此,邢秉诚的期待值又被拔高几分。
床榻上的李宸,眯起眼睛偷偷瞥视着进来的老先生,却见他只直勾勾的盯着字画,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
林黛玉写得字当然好了,那可是《红楼梦》中的第一才女,力压所有人。
李宸可写不出这字来,要让他现场来写,定然露馅。
一旦将这个老先生也气走,恐怕他真要被丢到通州大营自生自灭了。
“不行。”
李宸打了个寒颤,头脑飞速运转起来。
自己可是穿越者,虽说没有金手指,但跨越几百年的视野高度和大局观,应对区区考教,总该能想出办法。
“今日学生身体有恙,不能行拜师礼,还望先生见谅。先生倘若有意考教一二,学生无法执笔,只得口答,但如今脑中混沌,答得不好,先生莫要着恼。”
邢秉诚回过神来,和蔼笑笑,“二公子言重了,老夫不过想闲聊几句,顺便探视二公子的病情。”
兴许是林黛玉在他身体里住了十日的缘故,原本每日肉蛋奶不缺的李宸,换成清汤寡水吃了十日,脸颊还真显得消瘦了。
一早上连水也没吃一口,嘴唇更是干瘪起皮,病态根本不似装出来的。
邢秉诚当然也无心分辨这病的真假,而是更在意这字帖的真假。
“墙上的这幅字,可是公子所写?”
知道十日内前因后果的李宸,如今也只得赶鸭子上架,微微点头,“正是。”
邢秉诚满意颔首,“不错,二公子的学识恐怕早已过了蒙学,应当也开始品读四书五经,是该学做文章了吧?”
李宸自不敢说大话,只得应道:“《论语》已经读过了。”
不管是在古代,还是现代,论语都是启蒙教材。
尤其李宸还是文科出身,之乎者也总能背得几句,再说些释义,希望能够蒙混过关。
可邢秉诚心里却不这样想。
握不住笔杆,却能写出这般字帖,只读了《论语》能以道家清心诀为箴言?
必然是这二公子又在自谦藏拙了。
邢秉诚捋着胡须,思忖起来。
既然他称病,自己便不该多做打搅,若只问一个问题来探他的底……
“二公子,今日我们并非论经义,且论修身养性。《中庸》有言,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而《论语》中,圣贤曰:当仁,不让于师。”
“这前后‘君子慎独’、‘当仁不让’两种处世之道似乎自相矛盾,你以为何解?”
听完考题,李宸心底腹诽不已。
都说了自己读得是论语,你偏偏考我中庸,你这和高中圈重点题偏偏不考的老师有什么区别?
果然,不管跨越多少年,老师都是同一种生物。
这不是在为难我李宸?
幸亏这两句话的核心,让邢秉诚已经提炼出来了。
不然,李宸还得仔细揣摩一下两句古言的含义。
君子慎独,就是独身一人,也可以约束心性,强调谦让,自守,不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