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心里暗暗下定着决心,身子已经疲乏的不成样子了,眼皮都开始打架。
如此,众人便都结伴告退,唯独薛宝钗又留了一会儿。
“宝姐姐,你可还有什么话与我说?”
宝玉又仰起头,强打精神问道。
薛宝钗微微颔首,道:“方才,没在老祖宗面前提起兄长的事,多谢你了。”
宝玉摇摇头,故作豪迈道:“,这算什么,我自是不能让姐姐难做了。”
对姑娘们而言,宝玉心性不算恶劣,只是才干有限,又兼自知不明,常好心办坏事。
薛宝钗则最不喜欠人情,遂开口提醒道:“既如此,我有一言相劝,望你听得进去。莫要再与那李宸为敌了,他的学识功底,绝非你一朝一夕所能赶超。”
闻言,宝玉登时就黑了脸,“宝姐姐这是助他人志气,败我的威风?”
“那厮不过是走了狗屎运!他都没有名师教导,县试运气耗尽,府试定然原形毕露!”
第98章 又输一阵
见与宝玉说不通,薛宝钗便也不再浪费口舌。
如今她心头还萦绕着另一桩更紧要的事。
那李宸要走了香菱不算,竟又从府里带走了晴雯?
先前只当他那些纨绔行径是故作姿态,举手投足间还带着生涩。
可如今看,竟也不像装的。
又或者,他是故意让自己以为他是装的?
毕竟青年俊秀,不能小觑,若是想得简单了,才是被人骗的团团转。
就像是兄长,竟蠢到擅自做主帮人打赌。
人家是领走了丫鬟,他得了什么好处?
除了留下一堆烂摊子,丢给她们母女。
自己来贾宝玉这探望,母亲也得去姨母那边赔不是,着实是让她们母女难做了。
为此,薛宝钗都不禁怀疑,自己先前是不是将李宸想得太好了。
存在的这份感情,究竟是自己果真就对李宸有好感。
还是说,仅仅是被林妹妹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带着走,存了与她一较高下之心?
眼下,只有去林妹妹房里寻个答案了。
问问她是如何看待晴雯这件事的。
辞别了贾宝玉,薛宝钗走过回廊,便就叩响了林黛玉的房门。
里面雪雁应声问道:“是谁呀,我家姑娘今日不出去了。”
“是我,来找妹妹说说话。”
听得是薛宝钗的声音,里面门才打开。
雪雁请着薛宝钗入门,自己则是利索的去煮新茶,等着招待客人。
薛宝钗忙说不必麻烦,径直去寻了林黛玉。
林黛玉也方从案头离身,上前来迎接薛宝钗,一脸笑意。
毕竟今个宝姐姐才给了书册,还宽慰了自己,这才一扫心头阴霾,林黛玉自是要念得这个情分的。
“姐姐快请坐,夕阳都快要落尽了,倒没想到姐姐还会往这边来。”
薛宝钗与林黛玉挨着坐下,轻吐口气道:“我便知道你并没歇下,都不过是诓骗宝玉的。”
林黛玉嘻嘻一笑,不置可否。
“不过,宝玉此番确实伤得不轻,若不是袭人照应着,怕是要被打得赶不上府试了。”
林黛玉也不接话茬。
这都是那纨绔的手笔,而且是为了顺她的心意,林黛玉只有快意,何来怜悯?
倒是薛宝钗今日这般悲天悯人,让林黛玉有些不习惯,总觉得她是为了别的事来的,而不是简单来为贾宝玉当个说客。
果不其然,待薛宝钗沉吟了一阵,忽而话锋一转,“妹妹,晴雯被打发出府的事,你可听说了?”
林黛玉微微颔首,却奇怪她为何偏要问起这种事,“她被撵出门的时候,我恰在廊下瞧见了。晴雯那丫头,模样生得太好,难免招人嫉恨。性子又烈,在房里也不大合群。”
“一手针线活计冠绝园内,在府里伺候宝二哥这些年,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也着实可怜。”
薛宝钗闻言,心下稍定,‘果然,林妹妹也觉得晴雯去了镇远侯府,不算是一件好事吗?’
为了确认心中念头,薛宝钗不由得更深的试探道:“可我听得,晴雯或许并非被撵出去的。宝玉与人立下赌约,将晴雯输了出去,是镇远侯府那位二公子,亲口点名要的她。”
林黛玉听得一怔,心下愕然,‘这怎么可能?我也没与宝玉赌呀?’
“应当不会吧……据我所知,镇远侯府的李公子,应当不是这样的人。”
林黛玉下意识辩解着。
薛宝钗却道:“可妹妹也知晓,香菱早已在他府上。这总不能说是空穴来风。若他当真是个……”
薛宝钗话没说全,但也知道林黛玉能听懂。
林黛玉不但听懂了,还听得面红耳赤。
将香菱要走的分明是她自己,怎么又成别人嘴里好色的那个了。
镇远侯就这么说她,现如今连宝姐姐也这样说了?
林黛玉忙为自己开脱,道:“姐姐此言差矣!勋贵门第的公子,房里至今只有一个丫鬟近身伺候,已算得上极为简朴了。”
“这与你说的那个当是没什么相干……”
薛宝钗难以置信的望向林黛玉,满心腹诽。
‘林妹妹竟是这般想的?’
‘再说,勋贵门第怎么可能就只有一个丫鬟伺候,难不成在香菱去到他府里之前,他房里都是孤身一人,这怎么可能?’
‘还是说,林妹妹觉得,房里多添几个丫鬟本就是理所应当,无需在意?’
接下雪雁迟来的茶,不自觉地饮了一口,薛宝钗内心才稍稍冷静了些。
“原,原是如此,那看来是我多心了。”
薛宝钗勉强维持着表面镇定,起身道:“妹妹好生歇着,天色已晚,我也该回去了。”
林黛玉则是满脸窘态,不敢再作挽留,只得将薛宝钗送出门口。
“姐姐得了空闲,再来坐坐。”
“好。”
薛宝钗微微颔首,由莺儿接引着,踏上了回梨香院的小径。
一路上,她神思不属,脑中反复回味着方才与黛玉的对话。
“莫非……真是我心胸狭隘了?林妹妹竟这般大度,还是说她对李公子的情意深重,完全不在乎这些俗事?还……还真是我没能企及的境界。”
“不斤斤计较,不生出妒心,于女子而言,也太难了。”
“林妹妹果真是个女子吗?”
莺儿陪在身边,听着自家姑娘碎碎念,只听了最后一句,不由得笑答,“姑娘怎得发痴了,林妹妹不是个女子,还能是个男子不成?”
薛宝钗也是自嘲笑笑,“怪我,都被兄长气得说胡话了。”
仰起头望向天边已露出的星辉,薛宝钗内心暗道:‘看来是我内心不坚,又输了林妹妹一阵,有事以后还是再打探清楚些的好……’
……
镇远侯府,
晴雯心底不安,担忧自己被置于此处,会被府上那纨绔公子轻薄了。
毕竟她已被束缚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若人家真有这等癖好,她已是无法反抗。
可等她看清来人,竟是她所认识的香菱,便惊愕当场,眼睛瞪得滚圆。
香菱也是诧异非常,愣愣问道:“晴雯,怎的是你?”
原以为太太说的不好相与,该是什么厉害人物,不想竟是她的旧相识。
晴雯呜呜咽咽的说不出话,香菱才想起来将她口中衔着的汗巾取下。
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晴雯抬眸问道:“你怎得在这?”
香菱抿了抿唇,也不知从何处解释,只应道:“我是府里的丫鬟……自然就在这儿了。”
第99章 犯人
“你何时成这里的丫鬟了!”
晴雯再三追问,才从香菱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果真不出她所料,这府上的公子正是她所想的那种,喜欢戏弄女子的纨绔。
竟能在宴席上当面索要别家侍妾,那她这赌来的,岂非更被看低一等?
如今将她置于此处,倒也说得通。
“你既是他强要来的,就没想过离开这府邸吗?”
晴雯忍不住问道。
在她看来,被索要的姬妾也不过是玩腻即弃的角色,并不比自己这赌来的高贵太多。
香菱闻言,头摇得像拨浪鼓,“离开?为何要离开?如咱们这样的女子,走在街上都危险万分,指不定被暗巷里钻出的什么人给掳了去。”
“再说,府上的太太、春桃姐姐待人都极和善。少爷更是心细如发,体贴入微,如今还高中了案首呢。”
晴雯还是头一次听香菱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记忆中的香菱,在薛家时总是怯生生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
见她如今这般模样,晴雯心下顿时一沉。
‘糟了!我还指望这熟人能助我脱身,看来她早已融进了这府邸,恐怕也早就被那公子……’
‘与袭人她们没什么两样!’
霎时间,晴雯看香菱的眸光就多了几分鄙夷。
迟钝的香菱倒是浑然未觉,反而关切问道:“你怎得弄成了这幅模样?哪怕是宝二爷与我家二爷赌输了,也不该是将你送来吧?”
‘你家的是什么二爷?’
晴雯先暗暗腹诽了一句,而后似捕捉了什么关键,炸毛般气势陡然拔高,“你说什么?照你的意思,我是被宝二爷主动送出来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