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能!”
香菱被突然变脸的晴雯吓了一跳,恍恍惚惚后才说道:“我,我也不清楚,爷没跟我说详细的。”
“我只是觉得,当时宝二爷那般宝贝你,如今却将你送来这里,实在令人费解。”
“你……我!”
晴雯一肚子骂人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竟不知如何接茬了。
莫非她了解香菱的品性,还真以为她是来故意落井下石的。
‘不会的,二爷只是因为老爷当面,才没敢开口说话的,绝非对我无情!’
香菱弱弱又问,“晴雯,你的行李呢?怎得只穿了这一身旧绫袄,别的细软呢?荣国府上还给你送来吗?”
连珠炮似的发问,正打在晴雯的心头火上,“你还问?!”
香菱哭丧着脸,“我是怕你在这房里冷了,才问的。”
“我……”
晴雯又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得强压火气,“好好好,我不是有意凶你的。”
扭动着身子,晴雯将被捆缚的双手展现在香菱面前,放软了语气,“好姐姐,先替我松了绑可好?这般捆着,实在难受得紧。”
香菱却十分坚定的摇了摇头,“不行。二爷特意嘱咐过的,眼下绝不能给你松绑,不然你定要寻死觅活了。”
“我不会!”
晴雯瞪眼道:“我为何寻死?”
“因为你被送到这儿来了,心里定然不痛快呀。”
香菱语气平静,似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不过,我真觉得荣国府未必比这里好。这儿就是园子小些,人少些,可规矩也少,勾心斗角的事更少。”
“嘁。”
晴雯冷哼了一声。
让香菱如此愚钝的丫头来放低她的戒备心,那还真是敲错了算盘。
“先不说这些了,你该饿了吧?且用些饭食。”
香菱说着,便开始摆弄食盒,将几样精致小菜一一放在晴雯面前。
晴雯又忍不住蹙眉,“绑着我的手,我怎么吃?”
“我喂你呀。”
香菱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语气里还带着点庆幸,“二爷都吩咐好了。幸亏来的是你,若是既不相识又难相处的姑娘,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嗯,我只不过是你认识的罢了。”
晴雯吐了口气,顿觉这香菱似是被人驯化一般,一颗心都贴在府上了。
寻常的法子已经行不通了,如此只好……
“我现在没胃口,先替我松绑,我要出恭。”
晴雯提出十分正当且无法拒绝的理由。
总不能连如厕都捆着吧?
腿脚都走不利索呢。
谁知香菱一听,恍然想起什么,道:“啊!是了,我竟忘了这桩要紧事,还以为你要先用膳呢。”
说罢,转身便出了门。
“这人作甚去了?”
半晌,才见香菱带着两个粗使丫头,抬着一个大浴盆进了屋。
屋内光线昏暗,但晴雯仍能看出盆中并非清水,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
香菱认真地解释道:“这是二爷吩咐,给你如厕用的,里面铺了厚厚一层河沙。你放心,我还事先碾了些旧香料混在里面,即便你用过了,气味也不会太冲鼻。”
晴雯登时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险些背过气去。
“当我是什么了?是他豢养的狸猫不成?你也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香菱十分无奈地看着她。
在此处见到旧识,她本是想相互照拂的,可少爷早有严令,她不敢违背。
虽说她也不能理解少爷为何如此作践晴雯。
按照她的爆炭脾气,哪能受得了这些?
端起食盘,香菱只好道:“那你先歇歇,待饿了再唤人。”
“呸!死香菱,你也是与他合起伙来欺辱我的。我晴雯便是饿死,也绝不吃你们一口饭,宁愿一头撞死在这墙上!”
闻言,香菱怯生生补了一句,“这鹿顶小房是后加盖的,墙体是土坯的,不是青砖……怕是撞不死人。”
“你给我出去!”
……
香菱回到主屋,满脸都写着委屈。
李宸见她手中原封未动的食盒,早已料到如此,不禁笑道:“碰钉子了?她不肯吃?”
香菱垂着脑袋,点了点头。
“我,我明明好言好语与她分说的,她却不由分说就恼了。”
“不过,她素来便是这个脾性。”
可毕竟是旧人,香菱又软语恳求道:“宝二爷在房里都是宠着她的,哪怕失手打碎个杯盏,都会夸她摔的响。爷如今这般逆着她的性子来,只怕……更难叫她服软了。”
李宸笑着将香菱揽近,轻轻将她安置在自己膝头,“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自有打算。”
“明个你再去看她,照样端一盘饭食,等她半炷香。不吃就拿走,只给留一碗清水。”
见香菱眸光忧郁,面色不忍,李宸宽慰地揉了揉她的脸颊,道:“放心,一两日不吃饭,饿不死人的。”
第100章 决堤
李宸自然不会将全部心思都放在晴雯身上,更不会学贾宝玉那般,对房里丫头百般讨好,活脱脱的舔狗。
就是他这般娇惯了,才助长了晴雯如今的脾性。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身为丫鬟,若连自己的位置都摆不正,岂能有好下场?
过分的骄纵溺爱,才是害了她。
将砚台挪到面前,李宸轻拍了下香菱的腰间,“研墨。”
自己则是将搜罗来的,市面上所有教辅书籍堆在了桌上。
“林黛玉考过了县试,还是以案首之姿,我与她的差距只怕是更大了。”
李宸心下暗暗寻思,“以免换身之期出现纰漏,尤其在学问一道,我需得恶补一番。不求有独到见解,至少也要通晓个大概。”
“距离府试尚有两月。虽说按日子算,仍是林黛玉去考,但她若再次高中,引发的风浪势必比县试更猛。到那时,恐怕难以像这次般轻松过关了。”
“著书是一个不错的手段,先瞧瞧别人怎么写的,争取在这两个月再著出五经中的一本来。”
即便是五经中的一经,其学习量与工作量也已十分骇人。
李宸深知自己是有的忙了,便让香菱多加了些灯油。
看着香菱小心修剪灯芯,李宸忽而想起一事,‘先生似乎又在挑灯夜读了?却不知何时复课。’
念及此,李宸不免为邢先生感到一丝同情。
年过不惑,还要与他们卷。而且林黛玉本身就是个卷王了,两人还轮番上阵,先生独自一人,如何拼得过?
……
翌日,
晴雯在硬板床上悠悠转醒。
见四周昏暗无光,门窗皆被遮挡,内心又悲痛不已。
她倒期盼昨日的经历都是一场梦,待第二日醒来了,还在荣国府上,可眼下将她的期盼尽数击碎了。
这并不是梦!
看不见外面天色,晴雯便也不知自己被关了多少个时辰。
只能从门帘缝隙透入的微光判断,天又亮了。
她从昨日夜里就米水未进,眼下肚子饿得是咕咕叫个不停。
蜷缩了下身子,晴雯心底还是不平,“有本事就饿死我,我绝不会吃你们一口饭!”
但哪怕不吃不喝,身体还是要代谢的。
昨日诓骗香菱为自己松绑是假,可如今她想如厕是真。
“怎么不吃不喝,却也想要出恭呢?我这身子倒是不争气!”
强忍片刻,尿意却越来越浓。
晴雯满心不甘,“难道……真要用那浴盆?”
“可若不用……难不成尿在身上?倘若真饿死在这里,岂不是满身污秽。”
想到那般不堪的景象,晴雯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是想清清白白去,可要按照自己想的那般,恐怕就不清白了,甚至是又脏又臭。
万般无奈,她只得用头顶着床板,费力地支撑起身体。
幸而她身段柔韧,即便双手双脚被缚,仍能勉强活动。
也幸亏浴盆就在床榻之下,不然她想用都没办法用了。
待双足踉跄落地,倒没摔了自己,晴雯眉头下意识一扬,随即又迅速压下,暗骂道:“我都这般田地了,还得意什么!”
啐骂了自己一句,晴雯便费力摸索着裙裳系带。
尿意汹涌,她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只求尽快解脱,全然没考虑事后如何整理衣衫。
这裙裳倒也便利,系带一扯便悄然滑落。
晴雯不敢让衬裤完全褪下,免得一会儿找寻不到,只得维持着一条裤腿挂在膝弯,一条勉强褪下的尴尬状态,半蹲着挪进浴盆里。
这般羞耻的姿态,即便四下无人,也让她面红耳赤,心下将李宸咒骂了千百遍:“这杀千刀的纨绔!定然是轻车熟路了。”
“竟想出如此作践人的法子!若此时被人撞见,我,我便不活了!”
正这么想着,香菱打着宫灯而来。
灯光朦胧,却也能恰好映照出晴雯此刻的姿态。
她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半蹲在浴盆中,为了保持平衡,身子不得不拼命前倾,屁股撅得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