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府家眷、仆役尽数被驱赶到一角,由兵丁严密看守。
镇远侯李崇上前略一清点箱中财物,心下不由骇然。
这赖家,竟比他这堂堂侯府还要宽裕!
一应古董字画,玉石宝器,甚至连御赐的物件都有,不知是不是从荣宁两府的府库里搬出来的。
“大人,在书房暗格中搜出整套账册,并诸多书信契书。”
一名亲兵上前,将一摞文书双手奉上。
李崇接过,随手翻阅几页,脸色愈发凝重。
这账目记录之详尽,堪称触目惊心。
赖大、赖二各自掌管荣宁两府,竟将每一笔贪墨、每一处账目如何美化,都记录在案。
荣国府那边,因有王熙凤这等精明人当家,账目做得尚算“天衣无缝”;而宁国府此处,则几乎是赤裸裸的罪证罗列,赌局抽水、贿赂官员、赠送女色以及金银往来……
最近一笔,赫然是不久前贾蓉殴伤百姓,用以打点顺天府上下,以求平息事端的开销。
这薄薄几页纸,牵扯出的官员竟有数位品秩在五品以上!
李崇心头一紧。他此行是以巡防司副指挥使之职,以“稽查拐骗妇孺”为名搜查赖家。
若案止于此,尚在其职权范围之内。
可一旦深入追究账目所涉的贪腐、以权谋私,则必然需移交刑部、大理寺审理。
届时,这些被牵扯进来的官员及其背后的势力,岂会坐以待毙?
想到此处,李崇额角不禁渗出细汗。
忽而念道儿子还在外等候,李崇略一沉吟,便将手中账册书信重新交还亲兵,低声吩咐道:“宸儿在对面茶摊上坐着喝茶,你将这些物件送去给他过目,不得有失。”
“卑职明白!”
亲兵会意,将文书妥善收好,转身快步出府。
……
茶摊前,
李宸与那茶摊老板一番试探后,便各自沉默。
既然被李宸点破了身份,汉子索性也不再伪装,只抱臂立于摊前,远远审视着赖府门内的动静。
不多时,见一名兵丁手持物事直奔茶摊而来,汉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待见那兵丁环视一圈,竟径直走向方才与他搭话的少年,更是心头一震。
‘这小子……竟是镇远侯府的人?’
“劳烦了,坐下喝碗茶歇歇脚。掌柜的,再上一碗。”
李宸神色自若,替那兵丁也要了碗茶,随即接过文书,低头翻阅起来。
随后,眉头便渐渐紧了起来。
汉子闻言,默不作声地又斟了一碗茶放在兵丁面前,自己却也拉过条凳,在李宸对面的桌边坐下,并无离去之意。
李宸抬眼,与他目光一触,嘴角微扬,将手中大部分书信、账册往前一推,坦然道:“同路而行,各行方便。阁下若有需用之处,但请自便。”
汉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未推辞,当真走了过来,与李宸一同翻阅。
李宸心中则是飞速盘算,‘赖家分明是荣宁二府的白手套,这些往来账目牵扯的多是贾家世交故旧,层级最高的,也不过是顺天府尹这一级。’
‘说来也奇怪,顺天府府尹、治中、通判,几乎都与贾家关系紧密,竟还有韩府丞一人清流能立足其中?’
李宸叹了口气,又念道:‘父亲职权所限,无法直接查办宁国府。能名正言顺接手此案的,唯有顺天府、刑部或大理寺。大理寺为皇子所争,刑部更为水深,关节众多,易被从中作梗。’
‘难道又要像上次棉絮案那般,直达天听?’
看了眼身前汉子,李宸摇了摇头,‘不妥。上次镇远侯府是被害反击,贸然入宫陈情已属无奈。’
‘此次若再借机强行发难宁国府,落在老皇帝眼中,难免会疑心我镇远侯府是受人指使,别有用心。’
‘尤其眼前这些暗卫在此盯梢已久却按兵不动,可见老皇帝对此事心知肚明,却尚无立刻清算之意。’
‘可我等不了那么久。父亲必须借此机会再进一步,否则如何追得上黛玉给我加的点?’
思绪电转,李宸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名册上,脑中忽而闪过一个念头。
‘有了!既然那位韩府丞与宁国府并非一路人,何不借此机会,将此案送予他?由他这位顺天府佐贰官出面纠劾、审理,名正言顺,远比父亲以武职越权行事要稳妥得多。’
‘无非是分润些功劳出去,合作共赢罢了。眼前这些暗卫,亦是同理。’
‘毕竟官场,就是要让支持自己的人变多呀。’
念及此,他抬头看向那汉子,直接问道:“这些可有阁下所需之物?”
汉子闻言,深深看了李宸一眼,目光复杂,还带有一丝激赏。
抬手招来扮作货郎与脚夫的同伴,又对李宸低声道:“李公子胆识过人,这份人情,龙禁尉殷五记下了。”
说罢,他指尖一枚刻有蟠龙纹样的腰牌一闪而过,又被收回袖中。
“不过。”
话锋一转,汉子语气带着警醒,“在下多言一句,此事不宜牵涉过广,动静过大,于贵府未必是福。”
李宸当然清楚,汉子这是在点他。
上次是被动反击,此次却是主动揭破勋贵圈层的潜规则,极易引火烧身,遭到整个利益集团的合力反噬。
镇远侯府行事必须站在公道律法之上,不能授人以柄。
至于最终这柄刀最终会砍向谁,砍多深,便是旁人的事了。
“多谢。”
李宸拱手,神色坦然,“在下已有计较。若阁下有所需,还请尽快抄录。”
汉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示意两名手下迅速将名册抄录下来。
而后,李宸将原件重新收拢,对那等候的兵丁道:“劳烦回禀父亲,这些证物于他职权无益,反是负累。我即刻将其送往顺天府韩府丞处,陈明案情。”
那兵丁张了张嘴,本想多嘴问问,但听李宸如此笃定的口吻,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抱拳领命而去……
第125章 心思毒辣
顺天府府衙,
李宸翻身下马,便立即惹得几名衙役上前驱赶。
‘顺天府衙,闲杂人等莫要在此处逗留!’
李宸说到底也是个白身,若是再说出镇远侯府的名号,怕是更要被当做来嬉闹生事的纨绔,不由得换上一副义愤填膺的神色,道:“还请通禀韩大人,在下有殴伤平民的案情,需向大人如实禀明。”
两名衙役对视一眼,面露犹疑。
李宸从怀里又摸出碎银一两,不着痕迹的塞入二人手中,
“稍许茶资,不成敬意。本人身上的证据,是利于韩大人断破公案。”
二人掂了掂碎银,相互交换了个眼神,后道:“好,在此处候着吧,这便去通报了大人。”
望着衙堂里的青灰瓦檐,李宸心下腹诽,‘官场如筛,先过小鬼。为达目的这一道道坎,都少不了与人分润,以利诱导。’
……
班房内,
韩府丞披着大裳,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牍之中。
他年届四旬,两鬓已染霜色,清癯的脸上没半分笑意,尽是疲态。
距府试还有月余,身为顺天府丞,他分管教学,钱谷等诸多劳务,更是府试的主考官。
所以不得不在府试之前,将公务都提前处置,留出那一两旬的空档来。
而且近来顺天府上,明争暗斗还愈演愈烈,便更让他心力不支。
“大人。”
书吏入门来报,“外间有一少年,自称有勋贵殴伤百姓的案情要报,需面见府丞大人。”
韩府丞并不抬头,仍在公文上落笔。
“让人领入刑房,录个口供便是,何须直报到堂前来?”
“这……”
书吏顿了一句,韩府丞便察觉出不对来,抬头问道:“来的是何人,布衣百姓?”
书吏恭敬拱手,道:“看着衣着鲜亮,应是个富家子弟,京城籍贯。”
眉头微皱,韩府丞沉吟片刻。
富家子弟何必来府衙寻消遣,甚至指明要见他,也被外面衙役通报入门,看来此人当是有事要讲。
韩府丞摆手道:“罢了,去带来这儿吧。”
“是。”
不久,背着褡裢的李宸便走了进来。
迎面施了一礼,道:“学生李宸,拜见府丞大人。”
听得李宸这个名字,本还在低头弄笔墨的韩府丞当即抬起头来。
要说最近在仕林中扬名,风头无两的,除了李宸这个名字,便再没有第二个了,着实是冠绝京中年轻俊秀。
大靖立朝百载头一号勋贵案首,多新鲜的事。
而且以不足童生之身,著书立说,还可圈可点,若非镇远侯府本身就无文风,自是要被人怀疑是代笔了。
面对眼前这个少年,韩府丞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确实与上报来的画像一模一样。
但欣赏过后,便又眯起眼来,狐疑他此行目的。
“镇远侯府二公子李宸?本官见过你的县试文章,不在家刻苦求学,应备府试,跑来顺天府衙报案?”
李宸自是不会怪这韩府丞,流于表象,不知自己修学有多努力上进。
而是就事论事,将怀中一页证明呈上案角。
“大人请过目,宁国府贾蓉酒后殴伤平民,伤者至今卧床不起,案情也尚无定论,皆是有赖家为此事奔走打点,甚至是顺天府治中曹大人。”
韩府丞的目光落在纸页边缘,并没去碰,淡淡道:“本官只管文庙祭祀、府试监临,刑案不归我管。”
李宸含笑道:“您身为顺天府佐贰官,有刑名纠察之责,亦可使案件重审。”
与上官打交道,避免不了先打消对方的疑虑。
“大人不必怀疑证据有误。学生父亲方在搜罗走失妇孺时,查到赖家牵扯其中,今早便率巡兵前去搜查,这都是在宅院中搜出的实证。”
说着,李宸又将其余账本送上,写着曹治中名字的那一页单独展开。
韩府丞终究是有所触动,取来一看,手指便不自然的叩起了桌案,陷入沉思。
他在这顺天府官场中,本就与府尹,治中面合心不合,只是一直没有发难他们本身,也没有他们攀交权贵的实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