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竟是方才还在贾母面前乖巧磕头的赖家次子,赖尚宁!
此时他哪里还有方才的体面。
穿着锦袍却是连滚带爬的闯了进来,不顾礼数,更像是疯魔了一般。
“混账东西!”
赖嬷嬷又惊又怒,上前一把揪住他,啐骂道:“犯了癔症不成?咱们这等人家,能有什么大事不好?府里的天还在那坐着呢!”
赖嬷嬷急使着眼色,可赖尚宁却似是完全崩溃了,抱着赖嬷嬷的手臂,涕泪横流道:“不是胡说!是真的!巡防司的兵,抄了咱们家,金银箱笼抬出来几十口,男丁女眷全都锁走了,送到府衙大牢去了!”
脑中轰的一声震响,赖嬷嬷眼前猛地一黑,身子剧烈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赖家那些见不得光的底子,如何经得起抄检?
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什么话来,一脚踢开赖尚宁,同样连滚带爬的扑到贾母座前,砰砰砰的磕起头来。
“老祖宗!老祖宗开恩啊!救救我们赖家满门吧!老奴给您当牛做马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那镇远侯府是挟私报复,是要绝了我们的生路啊!”
声音凄惨震耳,将众人都吓得不轻。
贾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怔住,眉头紧锁,沉声道:“慌什么?把话说清楚!什么抄家?”
赖尚宁也爬过来,磕头如捣蒜,“老祖宗明鉴!是镇远侯带着巡兵,将我家宅院抄捡一空,所有人都已下狱了!”
这边风波未平,贾珍那头原本手已经触及了毡帘,却是也被冲进来的赖二寻住。
“大事不好了!珍大爷,外面巡兵将府里包了,只让交出人来呢,那人,那些人交不得呀。”
贾珍身子一颤,瞪眼道:“你将私账没放在府里,放在家中?”
赖二悲痛道:“怎能料想到,会有人去外城抄我家的宅子?”
“荒唐,荒唐!”
贾珍哪里顾得及秦可卿了,快步出了戏楼。
戏台下的贾母听得心下一沉,面上却强自镇定,刚想开口,暖阁内的贾宝玉已被吓得面色煞白,冲到她身边,颤声问:“老祖宗,这,这是怎么了?我怎听珍大哥哥说有强人来抄家了?”
这话如同将清水倒进烧着的油锅,瞬间引爆了全场!
刚才还只是惊疑不定的女眷们,此刻彻底慌了神。
“抄家?!”
“抄宁国府?!”
婆子、丫鬟们乱作一团,惊呼声、哭喊声、桌椅碰撞声响成一片,方才的富贵闲适荡然无存。
“都给我住口!”
贾母忽而猛地一拍凤头扶手,厉声维持体面,喝道:“瞧瞧你们像什么样子!我贾家乃功勋世家,丹书铁券供奉在堂!没有圣旨,谁敢动我贾家一草一木?!”
“都给我站稳了!”
这一声呵斥,总算暂时压下了场面上的混乱。
然而,赖嬷嬷祖孙那绝望的哭嚎和磕头声,却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所有人。
泼天的祸事,已经来了!
贾母深吸一口气,对赖嬷嬷道:“你先起来。人活着,比什么都强。只要人在,荣华富贵,总有再聚的一日。”
“眼下保住性命要紧,其他的,容后计较。”
这话看似安抚,实则也不过一个拖字。
……
来到后院,
这里早不复方才热闹,比戏楼更慌乱。
贾珍猛地撞开屏风,其间尽是酒气、胭脂气,还混杂着淫靡之气。
旧时最爱的景,贾珍此时只觉刺鼻。
只见裘良与曹治中二人衣衫不整,正与几个婢女在千工拔步床上纠缠嬉戏,脸上、身上满是胭脂唇印。
“都给老子滚起来!”
贾珍目眦欲裂,一把将两人从温香软玉中拽了出来,掼在地上。
“世兄,你这是作甚?!”
裘良摔得七荤八素,不满地嘟囔。
曹治中也醉眼朦胧,“正是快活时节,何故扫兴……”
“扫兴?”
贾珍气得浑身发抖,咆哮道:“你们的好事发了!韩府丞带着巡防司的人,已经把府外围了!指名道姓,要本官交出你们这些贵客!”
“交人?”
两人大惊失色,“为何交人?”
贾珍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话来,“怕是赖家那边,那些金银往来,还有这园子里的勾当都让人攥在手里了!。”
“贾珍!你个天杀的!”
裘良反应过来,指着贾珍鼻子破口大骂,“是你害了我们!”
曹治中更是面如死灰,语无伦次,“完了,全完了……这下全都完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
贾珍暴怒,抡圆了胳膊,两个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二人脸上,打得他们眼冒金星。
“听着,这宁国府是保不住你们了!你们自个儿造的孽,自个儿去顶!休想拖我下水!”
裘良还不死心,急道:“你这偌大宁国府,难道就没有一条密道?”
“有又如何?”
贾珍狞笑打断,“今日礼账上白纸黑字写着你们的名字!他们若无铁证,敢围国公府?我再包庇你们,就是同罪!”
“来人!”
贾珍朝外厉声高呼,“将这几位大人,还有赖大、赖二那两个狗奴才,统统给我绑了!”
曹治中被护院扭住胳膊,满面绝望,嘶吼骂道:“贾珍,你这过河拆桥的无耻小人!你若将我送出去,我在诏狱里,定将你那些龌龊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抖落出来!”
“要死,大家一起死!”
贾珍充耳不闻,只是对着涌进来的护院快速挥手,“快,拖出去!交给外面的官差!就说是赖家这两个杀才胆大包天,背着我这主子,在府里私设赌局,贿赂官员!”
“我宁国府一概不知,现在亲自拿人,送官法办!”
……
宁国府外,
巡防司的兵丁将出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宁荣街外围也满是看热闹的百姓。
韩府丞手持罪状名册,气定神闲地等在府门前,看衙役对往来之人一一查验身份,犹如在等待收获的渔夫一般惬意。
李宸与父亲李崇并立不远处,看着混乱的场面。
“父亲,看来这宁国府,是不得不弃车保帅了。”
李宸轻声道:“赖家三代经营,今日算是彻底完了。”
李崇喟然长叹,最终却只喃喃道:“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下你娘亲,总算也是能稍解心头之恨了……”
第128章 登徒子罢了
宁国府,角门外,
贾珍率着护院,将捆成粽子的曹治中,裘良等人,送到韩府丞面前。
几人皆被堵住了嘴,只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贾珍,似是想要将他生吞活剥了。
贾珍却是全然不见他们,快步上前,对着韩府丞深深一揖,脸上堆出恰到好处的愤慨与无奈,“韩大人明鉴!在下治家不严,竟让此等蠹虫混入府中,假借寿宴之名,行此贪赃枉法、污秽不堪之事!”
“幸得大人雷霆手段,洞察奸邪,在下在后宅寻获这些人时,亦是痛心疾首!我贾家世代忠良,岂容此辈玷污门楣?今将人犯尽数交由大人,望大人秉公执法,肃清奸佞,还我贾家一个清白!”
贾珍言辞恳切,身段还放得极低,围观者看来还真像是个大义灭亲的正派家主。
可周遭几人便已是忍受不住这口恶气,又挣扎起来。
“老实点!”
将人犯移交衙役后,宁国府的护院便退了回去。
韩府丞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面上则是不动声色,还礼道:“贾将军深明大义,本官佩服。今日叨扰府上寿宴,实乃案情重大,牵扯众多,不得不来,还望将军勿怪。”
贾珍连忙应承,“不怪不怪,我这就让府上犬子,去府衙协助大人查案!”
……
戏楼内,气氛仍是凝重。
赖嬷嬷与赖尚宁祖孙二人,已被几个粗壮的婆子死死架住,正拼命向外拖拽。
赖嬷嬷头髻散乱,双脚蹬地,死命挣扎,直冲着贾母所在的方向嘶喊,“老祖宗,您不能见死不救啊!那大狱是什么地方?老奴这把年纪进去,还能活着出来吗?尚荣、尚宁他们还年轻啊!我们赖家不能绝后啊老祖宗!”
哭得悲怆,周遭都有不少管家媳妇兔死狐悲起来。
可贾母自岿然不动。
深吸了几口气,淡淡道:“并非我不保你。我早就说过,外头的事,不是我们内宅妇人能插手的。你们既在外面惹下这天大的祸事,如今事发,又让我这老婆子如何庇佑?”
贾母微微向前倾身,语气更加淡漠,“你也放宽心。你年纪大了,若是没做伤天害理的事,进去也受不了多少苦。至于你那两个孙儿,我会让珍哥儿尽力,看能否为他们保全一条性命。”
最后一句,贾母声音压得极低,唯有近前的赖嬷嬷一人能听清,“活着,总比死了强,别再闹了,给自己留点体面。”
“体面”二字彻底压垮了赖嬷嬷的脊梁骨,身子一颤,随后彻底晕厥过去。
贾母也耗尽了力气,重重向后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睛,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赖家倒了,如同断她一臂,这府里往后,她这老厌物的话,只怕更要人微言轻了。
可赖家到底只是仆从,犯不上让贾家大动干戈去保,贾母又不喜有那么多麻烦事。
若是贾宝玉,她还会拼了命的往后宫中去求情,别人便就免谈了。
念及此,贾母又呼唤身旁贾宝玉,“宝玉?”
“老祖宗,我在呢。”
“今个没吓到你吧?”
“老祖宗,我没事。”
贾母安心的点了点头,“行,与丫头们知会一声,乘轿回府吧。”
暖阁里,姑娘们早已吓得聚在一处,个个花容失色,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唯有林黛玉,初时虽也惊诧,但听得外间哭喊求饶的是赖家之人,心下便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