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纨绔,倒还有点用处。’
薛宝钗心细如发,瞥见林黛玉这般镇定,不由暗自惊疑,“怎么回事,林妹妹怎如此沉得住气,难道是有什么我没看明白的事?”
由此忍不住开口询问:“林妹妹,外头闹得这样厉害,我瞧你倒似不怎么担心?”
此言一出,迎春、探春等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林黛玉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林黛玉脸色微滞,后知后觉的做出恍然模样。
“宝姐姐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方才听那赖尚宁喊的是‘我家被抄了’。”
“可见,这祸事是赖家自己惹来的,与咱们东西两府并无干系。老祖宗经历过大风大浪,此刻尚且稳坐如山,我们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林黛玉左右看看众人,寻找着认同。
秦可卿忙站出来附和道:“林姑姑说得是!定是如此!”
恰在此时,贾宝玉笑容满面的来传话,“没事了,老祖宗让我们乘轿回去呢。”
姊妹们这才放下心来,但见贾宝玉的笑容,又觉得他未免有些可怕。
旧日里赖家最是宝贝他了,这会儿人都下了大牢,他似乎毫无介怀。
待众人离场,秦可卿却是脸色愈发凝重。
林黛玉扶起她,安慰道:“走,与我去荣国府再避一避风头。”
“这?”
秦可卿有些犹豫不决。
林黛玉又道:“眼下东府乱成这样,珍大哥哥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你?你不在,反倒清净。”
“是。”
秦可卿满怀感激,扑在林黛玉身上,枕在她肩头哭泣。
仿佛时至今日,她才在贾家找到了可以依赖的人。
秦可卿比林黛玉高出一个头,林黛玉差点被她扑得一个趔趄。
待稳住身形后,林黛玉便又是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着。
只是心底忍不住泛起了嘀咕,‘这……这样下去,侄儿媳妇不会比云妹妹还黏人吧……’
一行人各自在垂花门下登轿。
尤氏在贾母的车架旁恭候多时,满脸愧色,“老祖宗,今日扰了您的雅兴,我们大爷说,改日定当亲至西府,向您老人家磕头请罪。”
贾母连眼皮都未抬,只哼出一声冷意,“你让他先擦干净屁股再说!再这般胡闹下去,只怕连祖宗的爵位都要赔进去!到那时,我看他有何颜面去见祠堂里的列祖列宗!”
尤氏身上一凛,连连称是,不敢再多言。
贾母一登车轿,待轿帘落下,强撑着的威严瞬间崩塌。
颓然仰倒在其中,面色灰败,唬得鸳鸯急急喂上蜂蜜水。
另一头,林黛玉与秦可卿同乘一轿,徐徐启程。
悠悠荡荡的驶出门外,听得喧哗声愈近,林黛玉心思微动,忍不住用手指悄悄掀开轿帘一角,目光向外探寻。
右边窗帘扫了一眼,只见人群攒动,并未见到想见的身影。
眸下一暗,再将身子挪到左边,再一打开。
目光越过熙攘人群,精准落在了一个少年身上。
此时他显得格外醒目,相貌、五官、身躯都是林黛玉极度熟悉的模样,此时还灼灼望着自己,恰好四目相对。
只见他唇角微扬,勾出些许戏谑的笑意,还突然眨了下左眼。
“呀!”
林黛玉好似被灼到了脸,轻呼一声,猛地缩回手,帘子随之垂下。
心跳骤然加快,林黛玉脸颊绯红,身子不稳地往后晃了下。
“姑姑,怎么了?”
秦可卿连忙扶住,关切地问。
林黛玉手扶胸口,粗喘了两口气,低声嚅嗫道:“没……没什么,不过是……撞见个登徒子罢了。”
第129章 余韵(首订达标,日万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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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默哀
乾清宫,御书房,
鎏金珐琅熏炉吐出缕缕青烟,将御案下跪坐的几位皇子映衬得身影有些模糊。
年逾五旬的泰安帝斜倚在御座之上,半阖着眼。
御案上一封暗卫密报摊开着,一旁朱笔未落。
“太子呢?”
伺候在旁的掌宫大宦官戴权,躬着身子低声应道:“回陛下,内宫来报,太子殿下偶感风寒,正在毓庆宫静养,怕过了病气给皇上。”
“这娇弱的模样,如何担当社稷重任?”
泰安帝不满的哼了一声,目光扫向下方的皇子们,“都看完了?说说吧,此事尔等有何见解?”
声音不高,却令在场所有皇子都挺直了脊背,书房内气氛陡然凝重。
大皇子率先开口,声若洪钟,似是早有腹稿,“父皇明鉴,赖家恶奴,欺主枉法,蛀蚀国本,自该从严惩处,以儆效尤!顺天府尹辜恩渎职,纵容下属,应立即锁拿,交部议罪!至于宁国府……”
略一停顿,大皇子声音沉稳了几分,“贾家乃功勋之后,于国有功。纵有子弟年轻识浅,受人蛊惑,参与了些许……无伤大雅的顽笑,想来也非本意。”
“若因此等小事便对勋贵之后大动干戈,岂不令天下忠臣良将心寒?儿臣以为,对宁国府当以申饬、训诫为主,令贾珍闭门思过,严加管束子弟即可。”
勋贵一脉是大皇子在军中威信的仰仗,他不得不处处回护,即便他也知道宁国府是坨屎。
四皇子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随后便叩首,反驳道:“父皇,儿臣以为,大皇兄所言,乃是纵容姑息之道!”
一开口,他便直指要害,“赖家之祸,根源不在其贪,而在其倚仗豪门,勾结官员,肆无忌惮!宁国府若非纵容,甚至暗中主使,恶奴安敢如此?顺天府府官参与赌局,输的岂只是他自己的俸禄?”
“这些罪状都绝不是些许顽笑可掩!”
随后又言之凿凿,“此风若不严刹,何以震慑宵小?何以整肃朝纲?儿臣并非主张即刻查抄宁国府,但必须严查到底!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勋贵官僚,皆应依律论处!法纪不行,则国基不固,此例绝不可开!”
八皇子此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如春风沐雨,“四皇兄心系国法,凛然正气,皇弟钦佩之至。”
“然,父皇常教导我等,治国如烹小鲜,须掌握火候。赖家、顺天府尹,自是罪有应得,可宁国府牵扯太广。”
“贾家历经数朝,树大根深,其故旧门生遍布军营朝野。若因此事掀起大狱,恐朝局动荡,人心惶惶,非国家之福,亦非百姓之愿。”
再向上看泰安帝,满眼真诚,“儿臣以为,不若明面上对宁国府小惩大诫,罚俸、申饬。暗地里,父皇可下一道密旨予贾家的老夫人,晓以利害,令其自行清理门户,感念天恩。”
“如此,既保全了勋贵体面,稳定了朝局,亦达到了震慑警示之效。”
三位皇子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泰安帝静静听着,脸上无喜无怒。
他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目光却透过窗外去了。
良久,泰安帝放下茶盏,磕在案前发出一声轻响,打断了皇子们的喧哗。
撑着御案起身,走到诸多皇子面前,道:“朕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平三藩、收台湾、定漠北……这一生最得意的,却不是开疆拓土,而是让百姓安居乐业。”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大皇子顾全大局,怕伤了老臣的心。四皇子铁面无私,要维护朝廷的法度。八皇子思虑周详,求的是朝局的安稳。”
“但你们可知,朕看到的是什么?”
泰安帝负手而立,背对着皇子们,声音低沉,“朕看到的,是曾经开疆拓土的砥柱之臣,如今的子孙,却变成了王朝的蛀虫,啃食我江山社稷。此罪,老大你难辞其咎!”
大皇子忙跪下叩首,“儿臣知罪。”
“老四,你用力过猛,岂不闻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若依你之言,是要让朝廷伤筋动骨。”
直到此刻,八皇子面上已有得色。
泰安帝深吸一口气,坐回龙椅,道:“此事,朕已有决断,都跪安吧。”
“是,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众多皇子走后,泰安帝又拾起案前密奏,低声念道:“此事,又是镇远侯府所出,可知晓近来他府上有什么变故?”
戴权上前道:“据暗卫禀报,府里最近只多了个廪生西席,并未有什么特别。也从未与众皇子有过甚密之举。”
“要说特别之处,便是宛平新科案首,由镇远侯府小公子取得,经府衙重核,试卷文章俱无瑕疵。”
“此外,这位小公子还写了本蒙学之书,在京城书坊里卖得颇为红火。”
“哦?”
泰安帝闻言,不由得轻笑,“镇远侯府,能出这般读书种子?”
戴权陪笑道:“或许……是祖宗保佑,开了文窍?”
泰安帝摇头,不肯轻信,“朕看未必,或许是那位西席真有几分本事。罢了,再看看吧。”
“不过,既然他府上此次有检举之功,也不能不赏。传旨吏部,对镇远侯酌情擢升。”
“老奴遵旨。”
……
镇远侯府,
家宴上,邹氏是笑颜如花,根本合不拢嘴,不停地给丈夫和儿子碗里夹菜。
“此桩事了,大快人心!你们爷俩这次可是做了件大好事!来来来,多吃点,这都是功劳!”
“春桃,来分些菜食,让人给邢先生送去。”
李宸与父亲对视一眼,皆是无奈笑着。
镇远侯不由得开口,道:“照你说的,我和宸儿还真就是公报私仇了。”
邹氏却不以为意,“公报私仇又如何,铲奸除恶,天经地义!你等着皇宫里如何降旨就是了,还能责备府上不成?”
李宸含笑点头,“多半会为父亲再升职,半年内得差遣再擢升,也罕有了。”
邹氏笑道:“若真如此,那咱们还真得备份厚礼,好好谢谢那贾家才是!要不是他们养出这等好奴才,咱们哪来这机会?”
“适可而止,适可而止。”
镇远侯李崇忙岔开话题道:“宸儿府试近在眼前,这才是头等大事。邢先生将养了这些时日,身子可好些了?”
邹氏道:“又寻郎中来看过了,说是操劳过度,肝肾有些亏虚,开了几剂补肾益气的方子。郎中说,需再静养五六日,想必就无大碍了。”
闻言,李宸为邢先生默哀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