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论起自然禀赋,当时的河南要远远好于荆襄。
荆襄最大的问题除了气候,还有道路,每到夏秋时节,豪雨一场接一场,数百里都是烂泥地,粮秣转运,极其困难,尤其是过了襄阳,往江陵去,那路简直把人急死。
能去河南,自是比呆在荆州舒服,可不少人的家业都在荆襄,甚至是江南的江州,没法轻易弃之。
就有人问道:“仆等家眷皆在江南,纵是愿意追随于公,也有心无力啊。”
“无妨!”
应詹摆摆手道:“耗些时日,搬运过来便是!”
“大都督岂会愿意?”
又有人迟疑道。
应詹眸光幽深道:“老夫会与萧郎分说,若能借到兵,自是最佳,亦可写信给彦夏(华轶表字),彦夏心系朝廷,必会予以协助。
老夫再次重申,故土难离者,绝不勉强,但此事尚须保密,只能委屈诸君一段时日了,待得事情办妥,老夫再向诸君请罪。”
荆州诸将,纵然对河南有觊觎,却不可能每个人都跟随应詹,他们在当地扎根了几百年,偌大家业岂是说弃就弃?
应玄也从旁道:“诸叔伯不必忧虑,历来宗族迁徙者不知凡己,有留于本地者,有迁往外地者,诸叔伯亦可效之,分出部分人手随我父北上。”
“诶?”
很多人眼神亮了起来,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
在如今这乱世,分家可以有效的规避风险,譬如蔡洲蔡氏,阖家死绝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而且从南阳走,南顿其实没多远,数百里路,还是可以频敏往来的。
不禁议论纷起。
应詹却是望向城头,叹了口气。
他操劳了这么久,又是拉拢又是离间,不就是为了庞手下的关西流民么?
荆州军的长处在于水战与山林作战,平原作战不太行,也不怎么勇猛,他很想把关西流民收为己用。
可是萧悦为何而来?
就任南阳固然是一方面,但更多的,还是关西流民。
关西本就胡汉纷杂,民风剽悍,如能收编,必是一支强军。
他不会和萧悦争的,争也争不过,更不可能就此和萧悦讨价还价,他丢不起这张脸,这也是两人间的默契。
其实他自己实力寡微,部曲僮仆不过数百,今关西流民不可得,他就想多带些荆州军去南顿,不然事事倚靠萧悦,让他难以接受。
“诸君,吾意已决!”
应詹留意到萧悦正策马而来,于是回头吩咐了句,就带着应玄与几名部将迎了过去。
……
第160章 绝望
会面的气氛非常友好,应詹提的条件,萧悦一一应下,其中最重要的,是帮助应詹的部下搬取家眷。
当然,萧悦不可能渡江,他答应看住江北的周访,江南还须应詹修书一封,取得江州刺史华轶的协助。
“敢问思远公,与杜可熟识?”
诸事协商妥当之后,萧悦问道。
“哦?”
应詹眼神微眯。
杜在史书上,留的是恶名,但事实并非如此,此人乃蜀郡成都人,荆湘流民领袖,出身益州士族,以才学著称,曾被举为秀才。
因关西流民帅李特叛乱,杜为避战乱逃至南平,受应詹器重,任为醴陵令,杜曾与应詹联手击败蜀贼李骧。
后湘州刺史荀眺因蜀人杜畴侵扰,欲尽诛流民,流民惧而推举杜为首领。
杜遂自领梁益二州牧、平难将军、湘州刺史,攻陷长沙,荀眺弃城逃往广州,代理湘州刺史郭察讨杜,兵败被杀。
“其人……可惜了!”
应詹痛心道。
“然也!”
萧悦深有同感道:“杜初以才学著称,本为国家栋梁,却因天下丧乱,荀眺昏暴,不得不做了贼寇。
仆请思远公予杜书信一封,他若率部北上,我可将他及部众安置在鲁阳,表为鲁阳令。”
应詹并未留意到萧悦话语中带着命令的口吻,只看了萧悦一眼。
此子简直是见缝插针,自蜀中大乱以来,从巴蜀逃入湘江二州的民众,计有数十万之众。
杜若率众来投,即便是十来万人,也是了不得的丁口,以之在鲁阳屯田,若干年后,所获粮米堪为霸业之资。
是的,他看出了萧悦的野心,可是身逢乱世,司马家又不做人,把好好的一个天下,弄的烽烟四起,民不卿生,谁又能没点野心呢?
他只是迟疑道:“杜兵势正盛,怕是未必愿来。”
“无妨!”
萧悦摆摆手道:“给他留个退路罢了,我朝流民军,从未成事过,料杜亦不例外,日后兵势穷竭之时,随时可来投我。”
“也罢!”
应詹点头应下。
随即二人又交流了些信息,就各自散去。
回程时,应詹蹙着眉,他隐约觉得不对劲,在与萧悦交谈时,唯唯诺诺,自甘下位。
不应该啊。
我南顿应氏虽不如琅王氏、河东裴氏、泰山羊氏那样显赫,却也是地方上一等一的门阀,而此子纵然功业惊人,却是寒门庶出。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阿翁?”
应玄见父亲愁眉不展,不由唤道。
“呵呵!”
应詹摆了摆手,轻笑一声,这等心事自不足为子嗣道之,只略一沉吟,便道:“军中已收拢了千余户关西流民,汝计点清楚,将之交给萧将军。”
“儿明日就去。”
应玄现出了然之色。
千余户关西流民,有三千来人,老弱妇孺占了半数,每日吃食不是个小数目,给了萧悦,也算是卸下了负担。
应詹暗暗摇头。
实则他的本意是要交就交清楚,留下千余户毫无意义,不曾想竟被误会了,不过他也不愿多做解释。
……
城头,见着晋军渐渐收队,以庞为首的众将纷纷现出了绝望之色。
是的,不是失望,而是绝望!
其实关西老卒不是不强,能走武关道数百里流窜至南阳,活下来的没有一个是弱者,但是缺衣少食,又几乎没什么兵甲,以致于连荆州军都打不过,坐困宛城,寸步难移。
如今又有晋军来征,很明显与荆州军达成了某种协议,恐怕不久后,就要挥军强攻了。
庞那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每一名将领,都不敢与他对视。
严格来说,庞的地位与候脱、严嶷差不多,都是名义上尊奉王如为首领的流民军,其人来自于始平(今陕西兴平),以宗族乡党为骨干。
故而庞对全军的掌控力度还是很强的。
冯翊张燕,也是当地的坞堡主,因境内羌氐众多,又是刘汉与司马模争夺的前线,并且前两年蝗旱交加,终于坚持不下去了,率宗族乡党弃堡而去,奔入南阳。
此时便道:“将军,困于宛城死路一路,仆愿出城,与晋军商谈。”
庞子庞骁,现年二十五,骁勇善战,闻言顿时怒道:“张将军是要出城投降?”
张燕面色数度挣扎,喟然叹道:“不降何待?粮米即便掺了树叶和豆子,已不足五日食用,难不成粮吃完了,再以肉脯为食?”
京兆李运与张燕的境遇差不多,也是被兵灾和蝗旱灾逼的活不下去,遂领族人乡党出奔,这时恨声道:“宛城曾被石勒攻破过,娘的,连粒米都没留下,比狗啃的还干净。
南阳本地大族又坚壁清野,使我等野无可掠。
本指着今岁夏收好好抢一把,可应詹率荆州兵来攻,我军数战失利,竟连宛城都出不得了,倘若不降,难不成真以老弱妇孺为食,里面有我们的妻儿父母啊!”
张燕拱手道:“将军,不独是我们缺食,分布于外的诸军,也因缺食互相攻杀,确实坚持不下去了。
仆先去探一探口风,倘若晋军不给我等活路,与之拼死一战便是!”
庞那满是胡渣的面孔上,现出了悲怆之色。
这贼老天,要把人活生生的逼死啊。
“罢了,去便去罢!”
庞无力地挥了挥手。
张燕郑重拱手,便带上几名亲信,匆匆而去。
……
萧悦已经回了营,总体来说,他还是很满意的,应詹也不算是投降,而是达成了交易,接下来,就该逼降庞了。
根据应詹所说,庞的麾下,约有丁壮五到六千,老人几乎没有,妇孺有将近三千,合计不足万人。
如今他粮不怎么缺了,需要尽量扒拉人手屯田练兵
卢暮身边的婢女,帮他洗漱更衣,刚刚卸了甲,换上一袭贴身的衣衫,屠虎就来报:“郎君,庞帐下张燕求见!”
“这么快?”
萧悦一怔,便快步离去。
营寨还未扎好,萧悦就看到寨中靠着营门位置的空地上,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汉子,披着破旧的皮甲,腰挎环首刀,满面风霜,瘦的颧骨都高高突起,约三十来岁的年纪。
身边带有两个仆从。
“将军至矣!”
一名亲卫喝道。
张燕转头看去,大为惊愕。
他实难想象,萧悦竟然是个少年,且面相俊美,完全看不出是一名统兵大将。
“叮!”
萧悦脑海中却是一声清鸣!
【任务二十二:收编庞部,限时一日,基础奖励:智力+1,魅力+1,依任务完成度,列为平、良、优三等,良以上,可获得自由加点奖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