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对于世家大族,就是刮骨钢刀,各路人马你来我往,而他们家大业大,很难下定迁徙的决心,只能被左刮一刀,右刮一刀,渐渐失血而死。
有惨烈的的,就如蔡洲蔡家,被王如攻破,阖家死绝。
即便真能下定决心,弃家而走,大概率也是混成了乞活军。
“郎主,斥候回来了!”
这时,庄中典计在外唤道。
“叫他们进来!”
乐凯急道。
“诺!”
那典计匆匆而去,没一会,将那几名探马带了进来,齐齐施礼:“拜见郎主!”
“宛城情形如何?”
乐凯问道。
其中一人道:“禀郎主,前日,府君率兵至水津,次日正午与詹府君会面,然后府君命诸军出营会操,随即各自退去,天黑之前,庞打开城门,众卒及老弱妇孺出城,接受收编,使君拿出军粮赐下。”
“这……”
兄弟三人面面相觑。
这完全出乎了意料啊。
于是兄弟三人反复盘问,即便探马不敢靠近,距离颇远,只能把看到的说出来,却也掏出了不少细节。
比如萧悦与应詹谈笑风声,萧军的军容军貌,庞开城门时,秩序井然,等等诸如此类。
乐谟倒吸了口凉气道:“难道应思远降了府君?”
“理应不至于此!”
乐凯一振袍袖,叹道:“必有吾等不明之变隐于其间,府君初至便说动应思远,轻让宛城,手段端的高绝。
既得宛城,府君便可据城而坐,驱庞及其部曲现身招谕,引四方流民归心,待部伍稍整,即挥师穰城,以伐王如。
周访纵有勇略,恐难制其锋,如此,王处仲安能高枕豫章耶?
吾素知王处仲,此辈虽有知兵之名,实则徒好《左传》,流誉皆由王夷甫在世时为其吹嘘耳。
若其真晓兵事,昔年青州遇寇,何至单骑遁走,丧尽颜面?
彼若北进,必非使君敌手,王处仲一败,王平子(王澄表字)与山季伦(山简表字)之流恐难守襄阳,使君乘隙南下,取襄阳如探囊耳。
若得河南、南阳、襄阳三地,复编练关西锐士,进可图中原,退可固藩篱,此乃霸业之基也,啧啧,纵是愚兄,亦为之心动,恨不能投其帐下,效犬马之劳。”
乐谟沉吟半晌,徐徐道:“府君若果能保境安民,我家为其效命,亦无不可,然朝廷授大兄长史之职,本就对府君有忌惮之心,必不坐视其势渐隆,或生掣肘。”
乐凯沉吟道:“三弟,明日你领千卒往府君帐下效力,再带些羊豕粮草劳军!”
“诺!”
乐谟明白乐凯之意。
萧悦的势头太猛,若不主动带兵去投,一俟被人找上门来,就什么情份都没有了,一切公事公办,说不定寻个由头,顺手把乐氏端了。
当然,朝廷那头也不会轻弃,可以观望一番,看看朝廷能开出什么价码。
这就是世家大族传统的两头下注了。
不过这劳军之物,着实令人心疼。
萧悦打的越好,乐氏出血就越多,如今一矢未发,克宛城,伏庞,大出血是少不了。
想着自家那渐渐窘迫的廪仓,哎!
乐谟又叹了口气。
好在宛城避居在外的几家大族,如朱氏,最早可上溯至微子开(商纣长子,宋国开国国君),还有张氏、赵氏、卓氏、任氏、吴氏、李氏等大族,都于后汉年间出过两千石高官。
若是听得宛城克复的消息,恐怕出血更大。
盖因他们的家就在宛城,现在正牌南阳太守来了,又兵强马壮,你想回来没问题,该不该感谢一下?
他觉得全乱套了。
根源就是谁都没想到,应詹居然会放弃庞部,眼下最令他心急火燎的,还是二人间究竟达成了何等协议。
“郎主,有兵马前来,距我家仅十里路途!”
这时,又有人来报。
乐凯霍然起身,色变道:“有多少人?”
“约千余卒。”
那人忙道。
一听仅千余卒,乐凯心绪大松,他认为应是某支流窜的流民军,不足为虑,但还是道:“传令整军戒备!”
“诺!”
那人施礼离去。
乐氏三兄弟,也更换了衣衫,去往墙头。
十里外!
“台臣(阎鼎表字),就在这里停驻罢,再近怕是会惊着了乐氏,老夫与子庄自去即可。”
梁芬转头道。
“梁公小心!”
阎鼎提醒。
梁芬和傅把广成苑的关西人士几乎都带出来了,既然领了天子的差遣,自是会用心去办,多带些人,可仗着乡党名头四处招揽流民。
阎鼎手下部曲最多,理所当然的领军。
“嗯!”
梁芬略一点头,便与傅乘车继续前行。
……
第163章 密旨
乐氏三兄弟站在高高的墙头,周围部曲顶盔掼甲,手持弓箭,紧张的望向前方,却是只有两辆车,十余护卒慢悠慢悠的行来。
三兄弟不由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了很不好的猜想。
果然,车辆于庄门前数十步外停下,两名老者被搀扶下车,信步前来。
“朝廷无人可用矣!”
乐肇不由叹息。
朝廷的内情已经被各方探哨打探的差不多了,就那么些人,还被越府攮括了不少,真正可用之人,也就是些老家伙。
想着烈日炎炎,这些老家伙还得奔波数百里,心里竟有了丝说不出的快意。
是的,大晋朝落到如今这地步,这些台阁重臣难道没有责任吗?
其中一人突然遥遥拱手,笑道:“老夫梁芬,这位乃是傅子庄,弘绪何以兵弋相迎?”
“快下去!”
乐凯心里格登一下,挥了挥袖子,将部曲驱赶下墙头,就拱手笑道:“原是梁公与傅公,仆失礼了,请两位稍待片刻!”
说着,就带着乐肇乐谟匆匆下去,大开中门,把梁芬和傅迎了进来。
士人都不喜欢在殿阁里正儿八经的会面,乐凯便把二人引至园圃,有流水奇石,翠竹森森,还栽种着一簇簇珍贵的花卉。
傅一看就笑了,拿手指着那山山水水道:“此园不事雕琢而得真趣,有清泉穿竹,漱石漱沙,泠泠然若环佩相叩,萦回于幽径之侧。
溪湄植芙蓉、菖蒲,红芳映翠叶,暗香浮渚,风过则沁人心脾。
又有茂林修竹,蔚然成荫,轻飙拂叶,簌簌如语,隐映青石曲径。
然则径随花转,或穿桃李芳丛,或入松桂深坞,徜徉其间,尘烦尽涤。
又见碧水澄澈,锦鳞往来,悠然自适,池畔垂柳依依,疏影覆水,风动则柳丝拂波,倒影摇曳,如入画境,由景及人,弘绪之志老夫已尽知矣。”
这什么鬼玩意?
乐凯心头大愕,这都能看出我的志向?我哪有什么志向?
说话间,有婢女奉来茶水果脯,几人随意落坐之后,梁芬问道:“弘绪可知近来南阳情形?”
乐凯奇道:“使君已入了南阳,仆正要去拜见,梁公竟未遇见使君?”
梁芬略有些尴尬,老实说,他和傅有意避开萧悦,毕竟做的事不地道。
在探听到萧悦走官道进南阳,又有辎重粮草从水路走之后,他与傅走的是叶县、方城、博望这条路。
不过内情就不足以向乐凯道之了。
只摆摆手道:“兴许是错过了,萧郎如今驻扎在哪里?”
乐凯也非不谙世事,瞬间便懂了,这哪里是错过,实是有意避过,当下带着几分恶趣味,把宛城之事徐徐道出。
“什么?”
再是气度从容,梁芬和傅也难掩震惊,现出了凝重之色。
他们本也与乐凯的想法一样,都以为萧悦要与应詹扯一阵皮呢,谁料人家进展神速,轻轻松松收编了宛城庞。
不行!
要加快了!
不然磨磨蹭蹭下去,待得萧悦势如破竹,席卷南阳之后,自己这里却一事无成,又有何颜脸向天子交待?
“依弘绪之见,萧郎下步行止为何?”
梁芬问道。
“仆试言之,梁公与傅公姑且听之!”
乐凯略一迟疑,便道:“萧郎做事果决,非那唯唯诺诺,餐位尸素之辈,一俟完成整顿,必遣庞诸人,分至四方收揽流人。
不过穰城一带尚有周访,襄阳有王澄子与山季伦,陶侃勒兵武昌,王处仲屯驻豫章,怕是与荆州军大战不远矣。”
“哎,同室操弋,何其悲也!”
傅摇了摇头,看了梁芬一眼,便从袖中取出帛书一封,递去道:“陛下有秘旨予弘绪,且先看看罢。”
身后有仆役接过帛书,奉给乐凯。
因着是皇帝私授的密旨,不必如中朝宣旨那样,须摆香案跪接,不过乐凯仍是恭恭敬敬起身,一掸衣袍,深施一礼,才接过帛书,展开看去。
乐肇与乐谟也跟着起身,暗暗交换了个眼色。
当今天子喜欢绕过台阁,私下中旨已是众所皆知,一准没好事。
果然,乐凯虽面色平静,可眸光有了明显的波动,以他们对自家大兄的了解,怕是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