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觉悟可以啊。
司马毗咬了咬牙,又道:“阿母正当妙龄,阿翁生前,便冷落阿母,如今阿翁去了,阿母守一辈子活寡似乎也不好,但你若日后敢负了阿母,我不会饶你!”
“哈哈!”
萧悦看着司马毗,嘴角渐渐弯起了一抹笑容,直至哈哈一笑:“敢不敢再去杀几个?”
“有何不敢?”
司马毗如竭力表现自己般,大声道。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很好,欲为汝父报仇,便从此刻杀起,将来我若擒来石勒,交于汝手寸磔脔割,挫骨扬灰!”
萧悦丢了个赞许的眼神过去。
司马毗顿时精神大振,一丝儒慕之情油然而生。
凭心而论,司马毗和司马越相处的时日并不多,他的童年记忆中,只有父亲绷着脸的威严,萧悦虽不比他大多少,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新奇的体验。
现代人,并不会把自己置于高高在上的位置,对待后辈老气横秋,而是如朋友般的相处,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渐渐引导。
换言之,司马毗在萧悦身上感受不到爹味,这让他的逆反心理渐渐消散。
桓彝等人面面相觑,也是暗暗点头,他们其实是怀疑萧悦的,担心萧悦借匈奴人之手取司马毗性命,所以一直围在附近。
显然,错怪萧悦了。
萧悦确实在用心教导司马毗,这让他们对萧悦的感官又上了台阶,毕竟世道纷乱,即便萧悦最终权倾四方,他们都不奇怪。
可若是萧悦对故主的唯一子嗣下毒手,他们将重新评估萧悦的品行,这年头,品行是评估一个人的重要标准。
譬如张方,毒害民众,凌虐士人。
又如苟苟纯兄弟,行事酷烈,纳数十妾,掳千余女子为婢。
其实多数士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话语权掌握在他们手上啊,他们说你好,你就好,说你坏,你就十恶不赦。
“啊!”
“啊!”
司马毗大步迈前,又连杀数人,小脸都因兴奋涨的通红。
而将士们的杀人效率更高,这就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但可惜的是,呼廷晏、靳准、乔、乔智明之辈,抢在东海国上军和中军上岸前早一步逃走了。
不过这仍是一场无可质疑的大胜。
有的时候,一条毒计,真能抵得上千军万马。
其实萧悦也不是没有预案,他本打算对匈奴人的战马下手,以一支偏师趁夜佯攻,再着人在匈奴人喂马的豆子中,混入巴豆,使马匹拉稀,跑不起来,然后逐分逐寸的强攻。
但显然,这种做法存有一定的运气因素,且伤亡较大,于是萧悦果断纳了潘滔的毒计。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掩杀的将士们兴高彩烈的回返,他们将被集中留置一段时间,任何人有发病迹象,会立即隔离,以巴豆救治。
其余收拾尸体,剥去衣甲之事不用他们动手,已经有辅兵、俘虏和健妇上场了。
每个人均是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严严实实,在尸体上洒石灰,灭菌消毒,一时之间,浓烟滚滚,空气中满是奇怪的味道。
然后堆积薪柴焚烧,伊水里的尸体也要尽可能地打捞出来。
这非三两日所能完成。
……
裴妃正和王景风王惠风姊妹站在屋前,正如等待远征归来的良人。
女人间,也是有派系的,王氏姊妹与裴妃相处的较为融合,羊献容则和司马修更为亲近些。
大捷的消息已经传来,所有人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搬去了一半,驻地充满着欢声笑语。
王景风便是不停地娇笑着,显得心情极好。
不过裴妃却患得患失,既担心司马毗继续敌视萧悦,又生怕战场上矢石无眼,伤着了司马毗,乃至于回不来了。
“阿母!”
突然远处一声叫唤。
裴妃不禁看去,正见萧悦牵着司马毗走来,司马毗向她挥着手,一脸振奋。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衣衫头面肮脏,还沾有干涸的血块,但是夕阳的余辉照耀在身上,看上去竟如此的和谐。
突然裴妃眼圈微红,这男人,真的做到了。
“阿母,阿母,儿杀了好几个匈奴人呢,儿将来还要为阿翁报仇!”
司马毗大步跑来。
“哎呀,怎么弄成这样?”
裴妃心疼地拉住司马毗,左看右看,生怕身上少了什么。
“阿母,儿可英勇了,一枪一个,杀人原来这么简单!”
司马毗得意洋洋地说起了杀人经历。
裴妃面一沉道:“大丈夫者,当有可杀有可不杀,莫要胡乱滥杀,汝父在世时,很少杀人,我儿切记!”
王景风撇了撇嘴。
当初司马越回洛阳,几乎把今上身边的人杀了个遍,这叫不滥杀?
王惠风扯了看她的衣袖,并打了个眼色制止。
“噢,孩儿谨记阿母教诲!”
司马毗悻悻道。
“快去洗一洗罢!”
裴妃回头看了眼。
“诺!”
两名婢女屈膝施了一礼,领着司马毗去往后面。
“见过王妃!”
萧悦远远的抱拳施礼。
裴妃眸中,含着一缕罕见的柔情,她最担心的事,似乎风清云淡的过去了,这男人还真了不得呢。
“快去洗一下吧!”
裴妃展颜笑道。
“回头再来拜见王妃与两位女郎!”
萧悦笑着点头,从边上绕行。
……
第66章 颖阴荀氏
这次萧悦没敢耽搁,甚至严辞拒绝了采薇与静宜服侍,自己打了些凉水狠狠冲洗了番,很快就洗漱一新,换了身干爽的衣衫出来。
裴妃看着萧悦,笑道:“遥想出奔之时,人心惶惶,如今连番大胜,已无人再疑郎君之才矣。”
萧悦摆摆手道:“王妃高看我了,是潘阳仲出的计,我只是执行罢了。”
王惠风接过来道:“潘滔位列越府三才之一,目中无人,心气甚高,既肯为萧郎谋划,想必是认可的。”
“嗯!”
王景风重重点头:“阿翁还在时,就说过潘阳仲心思甚毒,萧郎可得小心点。”
王惠风颇为无语,扯了扯王景风的衣袖。
“哎呀,我哪里说错了?曹孟德还重用贾诩呢。”
王景风不满道。
“噗嗤!”
裴妃掩嘴一笑。
“我饿了,萧郎留下来一起用膳吧。”
王景风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来,赶忙用手揉了揉,颇为不好意思地看着萧悦道。
“这……”
萧悦为难道:“不瞒大女郎,匈奴营中的疫病传染性甚强,凡参战者,皆需留置观察数日,以免疫病散播。
仆也不例外,实是不敢与王妃、两位女郎一起用膳,世子也是如此,王妃切莫心软,务必使其独自用膳,用过的碗筷要放开水里煮,仆先告辞了,改日确定无恙,再来拜见。”
说着,深深一揖,转身而去。
裴妃、王景风与王惠风面面相觑。
……
一晃,两日过去。
军中发病的还是有,这种事不可能完全避免,好在人数不多,只有几百人,隔离开来,辅以巴豆杀菌消毒,并未引发大范围的恶性传染事件。
萧悦也心中一动,索性编起了书,曰《千金翼方》,主要是辨别常见症状,对症治疗。
以列表的形式,把常见症状,比如发烧感冒、溃烂骚痒、伤口处理以其区别分门别类,给出原始的治疗方案。
当然,这是非常粗糙的,可在这个时代,无疑是划时代的医学巨著。
洛阳!
呼廷晏、靳准兄弟与乔父子看着那几成废墟的城池,均是默然不语。
两万七千大军,还不是仆从军与辅兵,而是地道的匈奴部族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疾毁了,跑回来的,只有两千余骑。
“要不要去寻刘永明?”
乔艰难的问道。
“不妥!”
呼延晏负手来回走了好几圈,摆了摆手:“刘永明此人凶徒逆俦,淫酷屠戮,无信无义。
我等若去投靠他,轻则受辱,重则被驱为先登,去冲击晋人军阵,既便能重创晋军,也无人可得活。
不如回平阳如实禀报,陛下刚刚御极,根基不稳,再者,陛下岂是心甘情愿立北海王为皇太弟?
诸君莫要忘了,皇太弟乃单氏所出,有雍秦羌氐在背后支持,陛下若以失军之罪杀了我等,又有谁再为陛下撑腰?故而纵有些责罚,也不会过份,过了这段时日,还会用我们。”
“大将军所言甚是!”
几人一想,也是噢!
刘渊建立的匈奴汉国,就如一只缝合怪,内部各方势力完全没有整合,胡汉治理也无头绪,斗争极其尖锐。
以如今呼延、靳、乔三姓的处境去投刘曜,怕是会被吃的渣都不剩,反而去刘聪面前请罪才是最恰当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