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半长的头发,也难得地学着唐人的样子,用一根碧玉簪子一丝不苟地束起。
配上他那张融合了现代人立体轮廓与唐代贵胄清雅气质的俊朗面孔,往平日里看惯了长安勋贵子弟的宫女面前一站,当真是风度翩翩,惹得几个小宫女都红了脸,不敢直视。
“殿下今日,当真是……俊俏不凡。”
王德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叹道,“老奴瞧着,比那画上的潘安宋玉,还要更胜三分呢。”
“行了老王,别拍马屁了。”
李越嘴上说着,心里却美滋滋的,对着铜镜左照右照,觉得自己确实挺帅。
别业的水榭之中,枫叶如火,倒映在清澈的池水里,将半个池塘都染成了瑰丽的红色。
郑丽婉早已等候在此,她隔着一张紫檀木小几,静静地坐在李越对面,一双剪水秋瞳含着盈盈笑意,正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他。
她今日显然也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身鹅黄色的齐胸襦裙,外面罩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蝉翼纱衣,轻风拂过,纱衣飘飘,愈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乌黑的秀发梳成了秀美的垂鬟分肖髻,斜插着一支金步摇,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那份端庄之中,又透着一丝少女独有的娇俏。
“咳……”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李越拿起茶壶,学着平日里李泰的样子,姿态娴熟地为她斟了一杯茶,“让姑娘久等了。”
“不久,”郑丽婉的声音清脆如玉石轻碰,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流连在李越身上,“只是许久不见,殿下风采更胜往昔,小女一时看入了神,还望殿下莫要见怪。”
这般大胆又直白的夸赞,让李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发现,郑丽婉与他印象中那些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截然不同,她聪慧、大方,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主动,令人心折。
“姑娘亦是光彩照人,秀色可餐。”
李越很快调整过来,开始反击,“害得我这一路行来,满脑子都是姑娘的身影,连路边的风景都忘了看。”
郑丽婉的脸颊飞上一抹红霞,她嗔怪地白了李越一眼,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以此掩饰自己的羞意,水榭中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
- 闲聊了几句风物人情,李越便状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自己真正关心的事情。
他看着眼前的佳人,心思一动,决定试探一番。
“说起来,我近日闲来无事,总在想一个问题。”
李越故作深沉地说道,“书是传承学问的阶梯,然这阶梯,如今却是由金玉所铸,寻常人莫说攀登,便是想摸上一摸,都难如登天。”
他看着郑丽婉,问道:
“若是……有朝一日,能有一种法子,将这书籍的成本,降至如今的十之一二,让那最普通的桑皮纸,卖得比街边的炊饼还要便宜,你以为,此事是好是坏?”
郑丽婉闻言,美目中瞬间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若真能如此,那自是天大的好事!”
她有些激动地说道,“昔日圣人有言,‘有教无类’。可千百年来,学识文章,终究为少数人所掌。寒门士子,欲求一册经义而不可得,寻常百姓,更是终其一生目不识丁,殿下所言若能成真,便等若是为天下万民,开了一扇通往圣贤世界的大门!此等功德,足以比肩仓颉造字!”
她兴奋地说着,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但话说到一半,她秀丽的眉头却忽然微微一蹙,那抹亮光也随之黯淡了下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这点细微的变化,却被李越精准地捕捉到了。
“郑家妹妹,”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语气也变得柔和,“看你神情,可是担心,这等利国利民的好事,会有人不乐见其成?”
郑丽婉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他看得如此透彻,微微一怔,随即坦然地点了点头,却并未直言,只是幽幽一叹,答非所问地说道:
“殿下可知,为何这世间的秩序,千百年来总能稳固如初么?皆因各有其位,各守其分。便如这满园花木,牡丹自开于庭前,野草便生于径旁,若有一日,野草亦能开出牡丹之姿,那这园中的景致……怕就要乱了。”
这话说得极其隐晦,但李越瞬间就听懂了。
她这是在告诉他,知识的垄断,正是维系世家地位的根基之一,也是你李家能坐江山的根本!
你让知识变得廉价,让普通人也能轻易获取,就等于让野草有了开出牡丹的机会,这会彻底打乱现有的社会秩序,那些习惯了高高在上的牡丹们,自然会感到恐惧和愤怒。
“可我却觉得,满园皆是牡丹,岂不比只有一株牡丹要好看得多?”
李越定定地看着她,心中赞叹不已。
她不仅看穿了此事对世家的巨大冲击,更能用如此巧妙的比喻,既点明了要害,又保全了自家颜面。
这份见识与情商,在整个大唐的女子中,怕也是凤毛麟角。
“殿下之志,非常人所能及,或许圣人亦是希望满园春色,而非一枝独秀吧?”
郑丽婉见他听懂了自己的话,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便不再多言,展颜一笑,将话题引开:
“不说这些沉重之事了。今日秋色正好,丽婉能邀殿下至此,已是三生有幸,岂能无诗助兴?”
李越站起身,走到水榭边,望着满池的红枫与天边的晚霞,心中豪情与柔情交织,忽然想起了后世杜牧那首极为应景的诗。
“郑家妹妹,既然你相邀于我,那我便再赠你一首诗。”
他转过身,看着灯火下更显娇艳的郑丽婉,缓缓开口道,“不知为何,此情此景,我竟想到了这曲江池的夜。”
第152章 孙思邈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磁性的语调,悠然吟诵道: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短短两句,一幅清冷而唯美的秋夜美人图便跃然眼前。
烛光、画屏、罗扇、流萤,意象密集而又毫不堆砌,瞬间便营造出一种寂静而又带着一丝幽怨的氛围。
郑丽婉听得痴了,正待细细品味其中意境,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殿下!豫王殿下!陛下急召!”
一名小太监提着灯笼,气喘吁吁地冲到了水榭之外,尖细的嗓音打破了这份暧昧。
李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中仿佛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他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戳出几个窟窿。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将气氛烘托到顶点的时候来!
李世民这个二伯,简直就是专业的情感终结者!
郑丽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她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但良好的教养让她迅速调整了情绪,她站起身,对着李越福了一福,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难以察可的疏离:
“陛下急召,必是军国大事,公子且去,莫要耽搁了。”
公子?
李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上的变化。
从一开始的“殿下”,到方才的“你”,再到现在的“公子”。
殿下”是身份,是礼节,带着敬畏与疏远。 而“公子”,则更像是魏晋名士之间,或是知己好友之间的称谓,少了几分皇家威仪,多了几分文人间的亲近与认可。
这细微的变化,让李越心中的不爽顿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窃喜。
这说明,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又进了一步!
“丽婉,实在抱歉……”李越满心歉意,君命难违,他只能无奈地拱手道别,“今日扫了你的兴致,改日我再登门赔罪。”
“公子言重了。”
郑丽婉摇了摇头,虽然嘴上说着客套话,但那低垂的眼帘和微抿的嘴唇,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舍。
就在李越转身,准备跟着那小太监离开的时候,郑丽婉却是急忙开口道:
“公子且慢!”
李越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公子的诗……方才只得两句,不知后面……”
她抬起头,一双美目充满了好奇。
李越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转身,重新走回到郑丽婉的面前。
水榭中,两人相距不过一步之遥。
李越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兰花香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藏着一片星空,又带着一丝羞意。
郑丽婉被他看得心头一颤,脸颊不由自主地飞上两朵红云,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她从未与任何一个男子如此近距离地对视,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暧昧的场合。
就在她快要承受不住这灼人的目光,准备低下头时,李越终于缓缓开口,将那首诗的后两句,轻轻地送入了她的耳中: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牛郎织女星。”
郑丽婉的脑海中仿佛有烟花盛开。
她何等聪明!
说前两句“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描绘的是一个独守空闺、略带幽怨的美人。
这后两句“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牛郎织女星”,则瞬间将诗的意境提升到了另一个层面!
夜色凉如水,独自仰望星空,看的是什么?
是牛郎织女!
那是传说中被银河阻隔,一年只能相会一次的痴情恋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写景了,这是在写情!
是在借着秋夜宫怨的外衣,诉说着一份深深无法言说的思念!
他是在说……他在想我?
这个念头一出,郑丽婉白悄悄的脸蛋立刻被染红了,心里犹如小鹿乱撞。
她感觉自己浑身发烫,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公子的诗……总是……总是这么美!”
她结结巴巴地吐出这么一句,声音细若蚊蚋,说完便再也不敢看李越,慌乱地转过身去,假装看池中的枫叶。
看到她这副娇羞不已的模样,李越心中已经是乐开了花,知道自己这最后的绝杀起到了完美的效果。
“告辞。”
他不再逗留,潇洒地一拱手,便跟着那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小太监,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一路上,李越的心情都格外舒畅。
当他从太监口中得知,此次急召是为了去迎接药王孙思邈时,他心中的那点不快更是彻底烟消云散。
当李越骑着快马,火急火燎地赶到长安城的正南门明德门,雄伟的城楼下,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王兄,你可算来了!”
李泰一见到李越,就像看到了救星,肥硕的身躯异常敏捷地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道,“你再不来,我跟大哥的腿都要站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