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心里要是真那么恨他,真觉得他是个十恶不赦的逆子,他夹的菜您能吃下去?他倒的酒您能喝下去?”
“您以前在大安宫,可是连门都不让他进的。“
”怎么到了一千四百年后,您这心防……怎么就漏了呢?”
李渊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现在一点慈祥都没有,全是被人戳穿心事后的气急败坏跟一丝慌乱。
他转过头,不善地看着李越,胸口剧烈的起伏:
“你……你这孽孙,非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吗?!?!”
“是!我是吃了!我是喝了!那是因为我老了!我没力气跟他斗了!我在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除了靠他,我还能靠谁?!”
“但这能说明什么?能说明我原谅他了吗?!”
李渊的声音猛的拔高,带着压了九年的怨气,在小小的车里爆开:
“李越!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多苦?!?!”
“你以为吃几顿饭,看几个灯,地上的血就能洗干净了?!”
李世民身子一抖,想叫一声“阿耶”,却发现嗓子跟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李越没退,反而往前拱了一步:“皇爷爷,您苦在哪?说出来,二伯就在这儿,我也在这儿,高明跟青雀也在,今天咱们就把这脓血挤干净。”
“苦在哪?”
李渊凄凉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好……好啊……”
“既然你这小辈都要把这层皮给扒了,那我……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他指着车窗外的雨幕,好像看见了九年前那个血腥的场面。
“二郎啊……”
李渊没看李越,而是透过后视镜,看向了后排的李世民。
“你只知道我偏心,你只知道我打压你,可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做吗?”
“我是大唐的开国皇帝!我不光是你爹,我还是李建成的爹!是李元吉的爹!”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李渊声音哽咽:
“你是天策上将,功高震主,你手下那帮骄兵悍将连我的话都不听!我要是不压着你,太子怎么办?东宫怎么办?这朝廷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我是想办法让你们兄弟能一块儿活下去!我想过把你封到洛阳,甚至想过把大唐分成两半!我想尽了办法,就是想保住你们兄弟几个的命!”
“可是你呢?!”
李渊猛的回过头,枯瘦的手指哆哆嗦嗦的指着李世民,眼神里全是痛苦:
“你连一点时间和机会都不给我!”
“玄武门那天……我在海池划船。“
”我还在想怎么解决你们兄弟的矛盾,结果呢?尉迟恭提着带血的槊冲进来,逼我写退位诏书!”
“二郎啊!你那是逼宫!你是拿刀架在你亲爹的脖子上啊!”
“我这辈子,南征北战,打下这大唐江山!我自问对得起李家的列祖列宗!可我最后得到了什么?!”
“被自己的亲儿子逼宫!被软禁在那个小地方!看着你在前面穿着龙袍威风,我还得挤出笑脸!”
李渊的指控跟鞭子一样抽在李世民身上。
李世民眼眶通红,声音沙哑:
“阿耶!孩儿没有软禁您!孩儿只是……”
“只是什么?!”李渊厉声打断他,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李世民脸上,“只是为了保护我?只是为了让我颐养天年?屁话!!!”
李渊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他不再是那个慈祥的老爷爷,他是一个丢了权威,丢了儿子,丢了尊严的老人。
“权位……我给你了!皇位……我也让了!成王败寇,我认了!谁让你拳头硬呢?!”
李渊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开始呜咽,听着让人心碎:
“可是二郎啊……你千不该,万不该……”
第76章 父慈子孝:下
“你不该杀绝啊!!!”
李渊双手捂着脸,老泪纵横:
“建成有罪,元吉有罪,你杀了他们,我忍了!那是你们兄弟相残,是我教子无方!”
“可是那些孩子呢?承道,承德,承训……他们才几岁啊!最大的才十岁,最小的才刚会走路啊!!!”
“那也是我的亲孙子!那是叫过我‘翁翁’的孩子啊!”
“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怎么能下得去手啊!!!”
“那一夜……那一夜我听着外面的惨叫声……我的心都在滴血啊!你把他们杀的干干净净,从宗族里除名,连个全尸都不给留!”
“二郎,你太狠了……你真的太狠了……你让我怎么原谅你?我每次看到你,就想到那一地的血!就想到那一排排的小棺材!”
李渊的哭声在车里回荡,又凄厉又绝望。
小兕子被吓醒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长孙皇后赶紧捂住孩子的耳朵,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李承乾和李泰彻底被冰封了,呆呆的看着前面“父慈子孝”的大戏!
李世民一时僵住。
李越适时的递了一把刀子。
“二伯,皇爷爷说您不给他时间。”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彻底点着了李世民压了九年的委屈跟恐惧。
“时间?!”
“阿耶!您让我给您时间?!”
“建成给我的毒酒,就在事发前三天!要不是我命大吐了出来,我现在早就成了一堆白骨了!那时候您在哪?您在后宫喝酒!”
“李元吉收买我的禁军,想在昆明池埋伏杀我,那时候您在哪?您在搞您的平衡术!”
“您说您想保全我们?可您的平衡术,就是看着我们跟斗鸡一样互相咬!您觉得这样皇位才稳当!”
李世民一把扯开领口的扣子,像是要挣脱什么东西。
他在座椅上跪了起来,面对着李渊,泪流满面:
“阿耶!您以为孩儿想杀吗?!那是我的亲侄子啊!!!”
“可是我能怎么办?!那时候秦王府跟东宫已经杀红了眼!手下的人都看着我!“
”要是我心软了,要是我留下了隐患,以后他们造反怎么办?以后大唐乱了怎么办?!”
李世民指着后排抖的跟筛糠一样的李承乾跟李泰,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您心疼建成和李元吉的孩子死了!那我的孩子呢?!”
“如果那天输的是我!如果那天死在玄武门的是我李世民!”
“您觉得,建成跟李元吉会放过承乾吗?会放过青雀吗?会放过丽质吗?!”
“他们会死的比那十个孩子更惨!他们会被斩草除根!会被剁成肉泥!!!”
李世民拍着胸口,声音凄厉:
“阿耶!我也是个当爹啊!我也想保护我的孩子啊!”
“我不杀他们,我就得死!我的全家就得死!秦王府八百口就得死!”
“还有!”
李世民的情绪洪水决堤,彻底爆发。
“阿耶,这一切……难道不都是您逼出来的吗?!”
“这把刀,是您递给我的!这绝路,是您逼我走的!!!”
“阿耶!是您平衡术玩脱了!!!”(似曾相识?)
李渊张着嘴,看着面前这个同样崩溃的儿子。
他想反驳,想大骂。
但他看着那两个缩在角落里的孙子(承乾跟泰),看着李世民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他突然发现,自己没话可说。
因为李世民说的是事实。皇权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如果李世民输了,他的下场绝不会比李建成好到哪去。
车厢安静的只有这父子俩粗重的喘气声。
看着这两个已经把心掏出来,鲜血淋漓对峙的男人,李越知道,火候已到。
伤口已经撕开,脓血已经挤出。
现在,需要的是缝合与止痛。
而这个止痛药,不能是虚无缥缈的亲情,必须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和未来。
“行了。”
李越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偏向任何一方,而是转过身,从座椅下摸出一包还没吃完的薯片,“咔嚓”咬了一口。
这清脆的声音,在沉闷的车里显得特别突兀,也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二伯,皇爷爷,你们吵的都挺凶,说的也都在理。”
李越一边嚼着薯片,一边淡淡的说: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你们在这儿争谁对谁错,争谁更委屈,可大唐的老百姓,他们在乎吗?”
李越指着窗外的黑暗,那是秦岭的大山,也是大唐的江山。
“老百姓才不管谁当皇帝。是李建成当,还是李世民当,对他们来说,有区别吗?”
“他们只在乎一件事明天的早饭在哪?今年的税能不能少交点?冬天会不会冻死?”
李越看着李渊:
“皇爷爷,您觉得您是仁君,可武德年间,突厥年年跑来抢东西,百姓到处逃难,那是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