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能真依律处置?
短暂的沉默后,更大的反弹汹涌而来。
以刘挚为首的数名元老重臣纷纷出列,他们不再纠结于吕大防是否犯罪,而是转向“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的祖制,以及诛杀首相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
刘挚更是以“蓝田四吕”劳苦功高为由,反对官家按律处置:“陛下,吕氏兄弟四人,除吕大防外,大忠、大钧、大临,皆为国效力,尤以吕大忠现任陕西路转运使,肩负边防重任。”
“若因大防一人之罪而尽数牵连,恐寒了天下士人之心,于国朝稳定大大不利啊。”
“恳请陛下念在其多年苦劳,从轻发落,流放即可,万不可开此杀戒!”
哪怕他与吕大防素有恩怨,此刻也不得不放下成见。
只因他明白官家今日能杀吕大防,诛其亲族,明日便一样能杀他刘挚,以及刘家满门。
他相信在场百官或多或少都有兔死狐悲之感,此刻必定同气连枝。
“荒谬!!!”
赵煦怒极反笑,“通敌叛国,尚可因兄弟功绩而免死?此例一开,国法威严何在?人心公道何在?”
“朕意已决,吕大防,必依律严惩!”
“陛下!太祖有誓碑遗训,‘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此乃祖宗家法,陛下岂可轻违?”郑雍见形势不妙,再次抬出那护身符,声音悲愤。
“祖宗家法?”赵煦霍然起身,积压已久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祖宗家法是让你们用来结党营私、祸乱朝纲、甚至通敌卖国的吗?”
“郑雍……你如此维护叛国逆贼,朕看你也脱不了干系!”
“来人!将郑雍拿下,押送皇城司,给朕彻查。”
一声令下,殿外如狼似虎的天武军士兵立刻涌入,不顾郑雍的挣扎与呼喊,将其强行拖了下去。
这一幕,彻底震慑了所有人。
连一直闭口不言的吕大防亦是面露凄苦之色,嘴中喃喃自语:“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呀……”
他实在未能料到,赵煦竟会如此疯狂,直接将御史中丞郑雍收押,这再度践踏了“不因言获罪”的祖训。
他更想不通,当年那个“秉礼虔心”的少年天子,为何会变得如此暴戾,全无天家仁厚之风。
有这般想法的显然不止他一人,不少身着紫袍的贵臣已顾不得朝堂风纪,开始相互以眼神示意。
继郑雍之后,朔党领袖之一刘挚不得不站了出来。
诛杀大臣的先例开不得,也绝不能开!
刘挚等人见皇帝手段如此酷烈,心知已无转圜余地,悲愤之下,纷纷摘下官帽,匍匐于地:“陛下若执意如此,臣等年老昏聩,无能辅佐,恳请乞骸骨!”
“臣韩忠彦请乞骸骨!”
“臣王岩叟请乞骸骨!”
“臣朱光庭、梁焘……”
殿中朔党大臣一一跪倒,连洛党众人亦随之跪地请辞。
唯有蜀党官员,在苏轼无声的摇头示意下,依旧站立未动。
朔、洛群臣试图以这集体请辞的决绝姿态,逼迫官家退让。
第71章 :暴戾(求票,求收藏)
赵煦的目光如淬冰的利刃,缓缓扫过脚下那些跪伏在地、以“乞骸骨”相胁的臣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积压已久、终于爆发的雷霆之怒。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更高,一声比一声更厉,最终化作殿宇梁柱间回荡的雷霆之音,“都想学那吕大防,来逼朕就范?”
“真当朕是那无知稚子,可任由尔等拿捏吗?”
他猛地站起身,衣袍袖袂随之翻飞,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自胸腔喷涌。
“尔等食君之禄,不思忠君报国,反与那通敌卖国的逆贼吕大防沆瀣一气,朋比为奸!”
“他私通西夏,出卖军机,欲引豺狼入国室,逼朕退让”
“尔等今日在此,不为国除奸,不为君分忧,反倒为他哭嚎请命,是何居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痛心与决绝:
“在尔等眼中,究竟是这大宋的万里江山、亿万黎庶重要,还是尔等结成的党羽、把持的权位重要?”
“在尔等心中,究竟是祖宗传下的社稷安危重要,还是那套官官相护、罔顾国法的‘士大夫体面’重要?”
他伸手指着那些瘫软在地的老臣,字字诛心:
“尔等今日所为,与附逆何异?
“与叛国何异?”
“口口声声祖制家法,行的却是祸国殃民之实,朕今日就要告诉尔等,这大宋的天,是亿万黎明之天,这大宋的法,是护卫江山社稷之法,容不得尔等老贼肆意妄为!”
最后,他转向雷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带着森然的杀意:
“雷敬……将这些心念国贼、罔顾君父、不忠不义之徒,给朕统统拿下!押入皇城司诏狱,细细地审,给朕撬开他们的嘴,看看这满口的仁义道德之下,究竟还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将这个结党营私的叛国之臣也给朕一并押下去!“赵煦指着面如死灰的吕大防,语气中满是厌恶,“瞧他这副模样,朕便恶心作呕。“
待众人被一一带走,赵煦却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目光扫视群臣,声如寒冰。
“还有尔等。”
“朕今日便在这大殿之上告诉尔等,望尔等心忧国民,勤政苛己,牢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否则休怪朕之铡刀要了尔等性命。”
如此训诫一番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投向一直静立不语的范纯仁。
“范卿。“
范纯仁心头一震,趋步出班:“臣在。“
“吕大防叛国伏法,首相之位空缺,朕命你暂领首相之职,稳定朝局,主持善后。“
“……老臣领旨。“范纯仁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他深知这是个烫手山芋,更是注定要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位置。
望着空旷许多的朝堂,再看向官家眼中那份决绝,他心中了然:那个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时代,随着今日的血雨腥风,或许即将终结。
略作沉吟,他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陛下,“范纯仁再度开口,声音略带沙哑,“如今朝堂空缺众多,百废待兴,亟需干练之臣辅佐陛下厘清政务,为国辅政。”
“老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召回章、吕惠卿、曾布、黄履等昔日能臣,使其各尽其才,共扶社稷。“
此言一出,却引来了朝臣哗然。
朝臣们面面相觑,看向范纯仁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唯有范纯仁自己心中清明。
举荐这些熙宁旧臣,既是为了顺应圣意,填补朝堂空缺,更是为了稳定这风雨飘摇的朝局。
他不禁想起当日慷慨激昂的徐行叹了口气,暗想那小子终究还是欠些火候,让官家直面朝臣。
若是今日之事由章等人来办,何至于此?
区区一个吕大防,竟闹到这般田地?
他心意已决:待朝局稍稳,熙宁旧臣回归之日,便是他乞骸骨之时。
这污浊的朝堂漩涡,他再不愿涉足其中了。
“准奏。“
赵煦沉声道,“着中书即刻拟旨,召章等人速速返京!“
残存的官员们屏息垂首,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与对未来的迷茫。
御座之上的赵煦,却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那是挣脱重重束缚,皇权意志得以彻底贯彻的快意,这种感觉令他心潮澎湃,几欲沉醉。
“徐行。”
“臣在。“徐行应声出班。
“尔洞察奸邪,勇擒国贼,于社稷有功,擢尔为朝奉郎(正六品)、权右正言、知制诰。”
“念尔职在枢要,特许赐绯,以彰殊勋。“
这番擢升可谓破格右正言掌谏议,知制诰掌内制,皆是清要之职,非帝王亲信不得担任。
“臣叩谢陛下天恩……必竭尽驽钝,以报陛下。”徐行深知此中分量,当即大礼参拜。
银鱼袋与绯袍加身,可谓恩宠备至。
殿上群臣看向徐行的目光顿时复杂难言。
若是平时,他们多少得站出来说几句“不合时宜”的话。
这般年纪便得如此破格提拔,开朝以来独此一例。
便是临淄公晏殊十四岁入仕,达到知制诰亦是二十有七,而这位入朝才几日?
说他是踩着旧党老臣尸骨上位,也不为过。
赵煦微微颔首,继续落子布局:
“苏轼。“
“臣在。“历经方才的惊心动魄,出班的苏轼,神色亦是复杂难明。
“苏学士文章气节,海内共仰,特擢尔为中书侍郎,协助范相公暂理国事,望卿持正守中,佐理阴阳。“此举既借苏轼之声望稳定人心,又将其置于可控之位。
苏轼深吸一口气,明白这是皇权碾压之下的安排,根本容不得他有拒绝,只得躬身:“老臣……领旨谢恩。“
“钱勰。“
“臣在。“
“朕知你精于吏事,明于律法。特命尔权知开封府尹,兼中书舍人,整顿京畿,厘清积弊。“
钱勰素有干才,为务实之人,他的任命也是为了稳住如今朝堂这些清流之臣。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紧接着,赵煦接连颁旨:
“黄庭坚擢礼部郎中。“
“张耒擢著作佐郎。“
“晁补之擢秘书省正字。“
这些昔日的“苏门“文人或得清要官职,或被安置文苑,既是示恩,也是安抚。
最后,他的目光落向队列末段盛身上。
“盛。“
“微臣在!“盛激动得声音发颤,急忙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