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铺设着宋地的精致地毯,空气中弥漫着奶膻与皮革混合的气息,却又诡异地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小梁太后一身戎装,未戴繁复头冠,只用一根金簪束发,端坐在铺着白虎皮的主位上。
她面容姣好,眉眼间却尽是凌厉之色,指尖轻轻敲击着鎏金的扶手,听着帐下将领的禀报。
“太后,“统军嵬名阿埋面色凝重,“庆州城高池深,章老儿又做了万全准备,我军连攻数日,折损已逾千人,士气渐显疲态。“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更要紧的是,宋人坚壁清野做得太绝,附近村寨粮秣钱财早已转移一空。”
“擒生军扫荡五日,所获钱粮尚不及往年两成,掳掠的丁口更是寥寥。长此以往,我五万大军人吃马嚼,缴获还抵不上消耗。“
话音刚落,老将仁多保忠轻咳一声,补充道:“太后,水源也愈发紧张。宋军撤退前在许多水井、溪流中做了手脚,虽不致命,却已导致不少军士、马匹腹泻无力。若长久如此,恐生疫病。“
帐内一时沉寂,几位部落首领面面相觑,皆露忧色。
此番南下,各部本是盼着掳掠发财而来,如今却像是啃上缩头乌龟,肉没尝到,牙口已是生疼。
小梁太后眼帘低垂,教人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问道:“嵬名统军的意思是?“
嵬名阿埋硬着头皮道:“臣以为,环州既难速下,不如暂且退兵,转掠他处。此番缴获远低于预期,恐难维系大军久战。若长久顿兵坚城之下,于我军心士气大为不利。“
这番话措辞谨慎,只提“大军“与“士气“,绝口不提其他,但在场众人都明白其中深意。
西夏军力构成复杂,除直属皇室的“铁鹞子“重骑与“御园内六班直“等精锐外,大量兵力来源于横山羌、庄浪裔等骁勇部落,以及仁多、野利等大族私兵。
这些力量虽尊奉夏主,却也保持着相当的独立性。
他们追随梁后南征,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劫掠财物、人口以壮大自身。
如今在环、庆两州城下碰得头破血流,收获却寥寥无几,各部首领虽碍于梁后权威不敢明言,但难免心生怨怼。
“退兵?“
小梁太后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此次兴兵,意在夺取熙河路全境,谁敢轻言退兵,休怪本后不念旧情!“
这一声斥责,让不少部落首领垂首不语,暂且收起了退兵的心思。
嵬名阿埋见目的已达到,也适时地沉默下来。
梁后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随意地问道:“熙河路那边,国相进展如何?“
一名负责联络的臣子立即出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启禀太后,国相用兵如神,已连克胜如、质孤等七座堡寨,兵锋直指熙州。宋军望风归降,国相扬言月内必下熙河!“
帐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不少人面露钦佩之色。
国相梁乞逋的战绩与他们的僵局形成了鲜明对比。
小梁太后脸上绽开一丝“欣慰“的笑意,赞道:“兄长不愧是我大夏栋梁,用兵之能,本后远不能及。“
然而这笑容在她垂首抿茶的瞬间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察觉的阴鸷。
连克七寨?
她心中冷笑,这里头怕是有不少水分。
范育在熙河经营多年,岂会如此不堪一击?
若真这般容易,数年来与熙河路的战事又岂会屡战屡败?
她甚至怀疑,梁乞逋上报的“大捷“中藏着不少猫腻。
这个兄长,如今是越发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正当此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风尘仆仆的探马被引入帐内,面带惶急。
“报!太后,诸位将军,宁州方向有异动!“
“讲。“小梁太后放下茶碗。
“今日我军派往宁州方向的探马小队,九支皆逾期未归,失了联系,其活动区域大致在宁州以北、庆州以南地带。”
“九支?“嵬名阿埋眉头一跳,“可知是何人所为?可是宁州援军?“
若是宁州援军,或许能加以利用,引诱庆州城里这老乌龟将头伸出来。
斥候摇头:“具体情况尚未查明。“
帐内气氛顿时凝重。
九支小队,便是一千八百人。
宁州究竟来了多少援军?又是如何让探马尽数失联?
未等众人细想,又一名信使匆匆入帐。
“环州急报,今日环州城西北三十里处,我一支擒生军遭遇宋军伏击,几乎全军覆没!“
“可是泾原路援军?“小梁太后急忙追问。
在六盘山东侧,有一条连接泾原路与环庆路的古道萧关道。
它沿着泾河支流蜿蜒,连通着泾原路的原州与环庆路的环州。
为了引诱泾原路守军来援,她甚至特意未在萧关道设防。
“属下不知……然这支宋军对地形极为熟悉,我军追击至马子谷,他们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南一北……“小梁太后喃喃自语,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章这老狐狸还有余力在外用兵?还是泾原路的援军到了?又或是……从京畿来的那支禁军?“
仁多保忠沉吟道:“太后,据宋人提供的西北兵力分布图,原州守军已逾三万之数。”
“若真是泾原路大队援军,动静绝不会如此之小。”
“至于京畿禁军……其统领不过一介文臣,麾下仅五百人,不足为虑。”
“老臣以为,或许是环庆路本身的精锐。“
小梁太后站起身,在帐内缓缓踱步。
宁州方向的探马失踪,环州附近的擒生军被歼,这两件事看似南辕北辙,却如此巧合,让她心中越发不安。
若算上今日攻城伤亡,一日之内,她竟折损了四千余人。
若再算上因中毒失去战力的,开战以来伤亡已逾万人。
这让她不禁怀疑,此番辽夏联合伐宋,能否取得预期战果。
放弃更易攻取的泾原路,转攻环庆路,这个辽国提出的战略,是否暗藏其他心思?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片刻后,她停下脚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环州围城不变,从明日起,加大庆州攻城力度,做出不惜代价也要拿下的态势。”
“本后倒要看看,范纯粹这老狐狸能否坐得住!“
她目光扫过众将,最终落在嵬名阿埋身上:“嵬名统军,宋廷许诺的熙州,本后觉得还不够。这泾原路,本后也想分一杯羹。你部做好准备,一旦确认泾原路援军到来,寻得战机,便可佯装不支,向西北方向移动……与妹勒都逋五万大军汇合。“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落在环州西南方位:“转攻泾原路渭州!至于他们的镇戎军与环庆路守军,就交给仁多将军牵制。“
她心中冷笑。
环庆路有战力的禁军不过两万七千余人,这还是算上了五千藩兵,其余皆是厢军与乡兵。
依托堡寨或许难缠,若在野外作战,仁多保忠的五万擒生军牵制他们绰绰有余。
“谨遵太后号令!“仁多保忠当即领命。
看着重新燃起战意的将领们,小梁太后微微颔首,但心底对这场“三国谋划“的战事,却添了一分隐忧。
待众将退出,她立即唤来亲信吩咐:“加派精锐探马,务必查清那两支宋军骑兵的底细和动向,尤其是环州方向,绝不容有失!“
待亲信离去,她又从书案上抽出一封信件,缓缓展开。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凝重的面容。
第91章 :蓝田吕氏
京兆府,吕氏别院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吕大忠沟壑纵横的脸。
他枯坐良久,终于将手中信笺凑近烛火。
纸张焦卷,化作灰烬,最后一点“范育顿首“的字迹在火焰中扭曲消失。
“父亲,康鸿到了。“长子吕景山在门外低声道。
“进。“吕大忠声音沙哑。
门开,风尘仆仆的康鸿踉跄入内,扑跪在地:“大老爷!”
吕大忠凝视着这位追随弟弟三十年的老仆,缓缓道:“什么时候到的?”
“今晨丑时,从蓝田老宅过来。“康鸿抬头,眼窝深陷,“大老爷,朝廷的缇骑已经到了永兴军路,怕是......怕是冲着芮少爷来的。”
吕景山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敢!我吕氏世代忠良......“
“忠良?“吕大忠冷笑打断,“你叔父如今在皇城司狱中,定的是通敌叛国之罪,还哪来的忠良?“他转向康鸿,“孩子们安置得如何?”
“按您先前的吩咐,三位少爷都藏在秦岭山脚的庄子里,除了老仆,无人知晓。“
吕大忠颔首,示意康鸿起身:“说说,离京前,大防可有什么交代?“
康鸿摇了摇头:“老爷让我带着芮少爷等人出城暂居……我才出城,听说府邸被围,便一刻不敢停留,星夜赶回蓝田。”
“不过,途径洛阳之时,程大人的门生却招待了我,让我将这封书信带给大老爷。”说话间,康鸿从怀中拿出信件呈上。
吕景山疑惑道:“程颐的门生?他们想做什么?”
吕大忠不答,打开那‘程门子弟’信件。
“呵呵!”突然吕大忠嗤笑了起来,“程颐老贼,倒是谨慎至极,连提笔的胆量都无,也敢谋事。”
说罢他将书信丢于一旁,吕景山赶忙上前捡起查看,却见书信之上尽是辽国屯兵十万与宋边境的情报。
“父亲,这程颐是何意思?”
“什么意思?河东路王安礼乃是王安石之弟,他程颐无法策动,辽国又迟迟未有动作,便想着让我给西北边军使绊子呗。”吕大忠冷笑,“这是想让西夏人再加把劲,以此引诱辽国入场。”
吕大忠皱着眉踱步至窗前。
夜色如墨,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
“范希文来信了。“他突然道,“熙河路粮草不济,请我协调转运司调粮。”
吕景山急道:“那父亲还不立即......”
“粮?“吕大忠转身,眼中寒光乍现,“给了粮,让章、范育等人在前线建功?让新党踩着你叔父的尸骨往上爬?”
“若真如此,那赵煦小儿尾巴岂不是要翘上天?”
书房内死寂一片,康鸿垂首不语,吕景山惊得后退半步。
“父亲,您这是......这是要......“
“我要救你叔父,要救吕家满门!“吕大忠声音陡然凌厉,“只有让赵煦小儿栽个大跟头,太皇太后才有理由归来执政,你叔父与我吕家才有翻身之日。”
他抓起案上灰烬:“范巽之与我是至交不假。但如今......顾不得了。“
“康鸿,明日你去东城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