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轻柔拂过书架上的《孙子》、《吴子》,《李卫公问对》等书籍,眼中尽是自信之色:
“吾虽从未大规模领兵出战,但这一生亦未遇敌手,火州各部,谁人是一合之敌?”
“兵法有云,‘以逸待劳’、‘恃险而守’的道理都不懂?谈何领兵?”
语带嗤笑,目光遥望戈壁,眼神中竟有隐隐有些期待之色。
....
戈壁之中,三千铁骑,连同辅助驼队,如同一条沉默的灰龙,游弋在这片死亡之海。
蒋义当先而行,他并未完全依赖绘制的水图,那上面多数水源已被污染。他采纳了最严酷也最有效的方案:极限负重,直插要害。
每名骑兵除武器甲胄,皆额外背负数日饮水与压缩干粮;骆驼则几乎全部用于驮载清水、弹药与迫击炮。
他们昼伏夜出,利用星斗与熟悉戈壁的向导辨位,绕过所有可能被监视的绿洲与山隘,如同最狡猾的沙狐,在戈壁与荒漠的交错地带,悄然前行。
风沙弥漫,战马嘶鸣,蒋义面沉如水,目光冰寒,在那冰寒之下,掩藏着的是那嘉峪关外战死的数万同胞的血仇,是那死死压抑的复仇之火。
纵戈壁绝域又如何,吾三千铁骑亦自纵横,不雪此仇誓不还。
战马踏上一处土坳,蒋义驻马而立,摘下口间围巾,抖落黄沙,吐了一口夹着细沙的吐沫,打开水壶,浅浅饮了口清水,就着口中残留细沙一道咽下。
挂好水囊,侧首沉声问道:“还有多远?”
向导急行几步,躬身道:“回将军,往西百里,即是火州王城。”
蒋义剑眉微挑,沉声下令:“探马扩至二十里,遇见敌军探马,一个不留。”
“遵命....”
百余铁骑,当先而出,踏碎黄沙,绝尘而去。
....
七月初三,残月如勾,清冷银辉映照大地,黄沙尽头,隐隐一片绿洲出现,蒋义下令停军,就地休整。
三千战士,翻身下马,就地扎营,后勤人员,正欲搭建火灶,被蒋义喝止,战士只得就着清水,啃着红薯干和冷硬的大饼,细细咀嚼,嚼烂,艰难咽下。随后裹着大衣,背靠马匹而睡。
至天色微明之时,蒋义悍然下令:
“敌军骄惰,必不备我此刻至此。全军听令,直扑外郭,驱逐游哨,抢占绿洲水源要点,围三阙一,逼其入王城!炮队即刻前出,测距设阵,目标王城墙垣、垛口、城门!”
命令简洁冷酷,休整一夜的明军瞬间爆发最为凌厉的杀气。三千铁骑如决堤之水,从数个方向涌向尚且沉浸在黎明宁静中的火州外围。零星的游牧巡逻骑兵在惊愕中被轻易射落马下,外围土垒和烽燧的守军尚未完全清醒,便被迅猛的突击打垮。明军精准地控制了数条关键坎儿井的明渠出口,却并未破坏。
混乱如同瘟疫般向城内蔓延。当苏莱曼被急促的钟声和喊叫惊醒,披挂登上王城最高处时,他看到的是城外绿洲上升起的多处明军旗帜,以及正在快速逼近、于城外有利地形展开的一排排黝黑的炮口。阳光照射下,那些炮身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不可能……这……这如何可能?!”公子玉脸色煞白,手中的玉牌几乎捏碎。千里戈壁,竟如履平地?明朝大军,竟真如天降?
短暂的恐慌后,他强自镇定,急令:“闭门!死守!所有士卒上城!弓弩、沸油、擂石准备!派快马……不,飞鸽,向大汗求援!”他仍寄望于坚固的城墙和储备,企图重演历史上游牧军队对定居城池久攻不下的剧本。
然而,他面对的是截然不同的战争。
“放!”
蒋义冷峻的声音被炮队的齐射轰鸣彻底淹没。
轰!轰轰轰!
地动山摇。无数炮弹拖着死亡的啸音,狠狠砸在王城厚重的夯土包砖城墙上,砖石碎裂、尘土飞扬。
炮弹碎片飞射,将城垛后的守军成片扫倒。硝烟与火光瞬间笼罩了曾经被认为固若金汤的城墙。
公子玉引以为傲的城墙,在近代火炮的集中轰击下,剧烈地颤抖、崩解。守军的弓弩射程完全无法触及明军炮阵,沸油擂石更是无从施展。他们第一次体验到,何为只能挨打、无法还手的绝望。
炮轰持续,连续不断。王城面向明军主攻方向的外墙出现了数处巨大的豁口,城门楼更是被彻底摧毁。守军士气濒临崩溃。
持续数轮,炮火稍歇。满面烟尘、长衫破损的公子玉,在亲卫搀扶下,于残破的城垣后悄然探出头,看到了明军阵中疾驰而出的数骑,于城前高喝:“开城投降,可保性命,一炷香后,杀无赦”。
城头守军,面色仓皇,无数目光汇聚而来,绝境之中,苏莱曼脑中飞快掠过读过的兵书故事。“事急矣,可行权变……许降,待其松懈,或可里应外合……”他眼中闪过一丝侥幸的狠色。“汉人重信诺,或可诈之……”
召其心腹,低声密语:“即刻传令,命王城三千亲卫,隐于城中,我等开门诈降,待明军进入城门之时,其火炮再无用武之地,里外合围,合力击退明军....”
.....
片刻后,王城残存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一名使者举着白旗走出,连连高呼:“我等愿意归顺天朝,请将军入城受降,以安民心”。
远处土坡上,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城头每一处细节的蒋义,嘴角泛起一丝讥诮的冷笑。“城内旗帜未换,守军刀箭未收.....此非真降,乃欲赚我入彀耳。”
他放下望远镜,对左右道:“听闻苏莱曼酷爱兵书,看来只读到了‘诈降’,却未读到‘知己知彼’,更未料到我有‘千里镜’可察细微。传令,继续喊话,令其守军下城,于城门后集合,放下武器,等待受降。”
同时又暗令火炮队:“待敌军下城,炮队前移三十丈,瞄准城门甬道及两侧城墙后房屋,全力轰炸。步兵准备,待炮击后,从豁口处全力突入,不受降,只歼敌!”
一炷香时间刚到,公子玉遥遥望见炮兵收起火炮,嘴角笑意浮现:“蒋义,匹夫也.....”
整了整衣衫,弹去身上灰尘,起身立于城头,手按腰间佩剑,从容吩咐道:
“守军全数下城,协守民夫于城门集结,伪装士兵投降,六千守城大军,隐于城门两侧房后,待明军大军入城一半之时,左右出击,亲兵合围,活捉蒋义.....”
你别说,公子玉一副成竹在胸,淡定从容的摸样,快速感染了身侧众将,主将不乱,下属自然安心,各种命令有条不紊的执行下去。
公子玉满意点头,想了想,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是先回府等候较好,甩下一句:“本公子于王府,等待尔等佳音。”就负手踱步而去,留下几名心腹爱将,面面相觑,连声感慨:“公子果有大帅之风....”
“这就是公子所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吧,我等需好好学习才是....”
....
众将感慨之间,数百守军领两千民夫于城门后广场内排好队伍,乱七八糟的武器,丢了一地。
六千守军,隐于城门两侧,还有三千亲卫,就在广场后方不远,大网已经张开,就等蒋义大军入城受降。
蒋义立于马背,透过洞开的城门,遥遥可见一队“降军”,嘴角冰冷笑意浮现,杀机森然,管你真降,假降,全灭了才是王道,火州以后必定是大明西征的最前沿补给要塞,如果真留这么多降军,他估计连觉都睡不安稳。
挥手示意,炮兵快速推进三十丈,已经逼近墙头箭矢射击范围,但城头无人,正是时机,快速架好迫击炮。
蒋义不待城内守军反应过来,手中令旗猛然落下。
“咻咻咻.....”
“轰轰轰.....”
更为炽烈恐怖的炮声再次响起!这不是排队枪毙,而是排队炮击,无数炮弹落入人群,轰隆声中,冲击波以及弹片,如同死亡风暴,席卷四周一切人群,惨叫哀嚎之声不绝,血肉断肢四溅。洞开的城门区域和两侧城墙后方……无数惨叫声顿时撕心裂肺地爆发出来。
“十轮速射,炮火洗地,放.....”
“轰轰轰....”
“轰轰轰....”
每一轮过后,都微微调整角度,再次射击,无数炮弹轰鸣,饱和式洗地打击,十轮结束,哀嚎声减弱。
紧接着,明军步兵锋线,如同钢铁洪流,踏着硝烟与废墟,从数个突破口汹涌灌入城内。最后的巷战短暂而血腥。苏莱曼这支早已吓破胆的军队,在太初步枪绝对的火力压制之下,毫无意外的彻底崩溃。
王宫大殿前,苏莱曼被数名明军士兵从角落里搜出。他华丽的云锦袍服沾满尘土血污,发冠掉落,发丝凌乱,腰中佩剑,更是被强行扯下,显得狼狈不堪。一支支步枪,瞄准了他的头颅,但有异动,即刻爆头。
他抬头,看到了被亲兵簇拥着走来的蒋义,整个整了衣服,和发冠,挺直胸膛,目光直视,毫不退缩。
“苏莱曼,可愿降?”蒋义沉声。
“呵……呵呵……请叫我公子玉。吾非败于你手,乃是败于火炮利器。”半生钻研的中原典籍、兵法典故、那些关于奇谋、诈术、以弱胜强的故事,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哪怕至此,也不愿承认兵法不如人。
蒋义凝眉,看他如同看一个奇葩,懒得多言,转身就走,身后一声枪响起,苏莱曼倒地,目光中还残留了一丝惊诧和不甘:
“《孙子》……《吴子》……读尽汗青计,终是……纸上兵……千里戈壁非天险,人心骄惰……才是真绝地……兵法……误我!”
或许临死之时,终有所悟,然一切皆已晚矣。
丝绸与兵书,未能护住这西域绿洲的最后一位旧主。火州,这颗丝绸之路上的明珠,在太初九年的初夏,以一场超出所有人预料的、迅捷而残酷的方式,更换了旗帜。
蒋义站在王城废墟的最高处,目光已投向更远的西方。西域的大门,已被狠狠踹开,雪仇之日还会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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