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你可知刚才吴驹来见寡人,夸赞你学识渊博,继承了荀子的学术,乃是可用之材,更是在寡人面前亲口为你举荐!”
“斯德疏才浅,愧不敢当,多谢吴卿!”李斯向吴驹作揖。
吴驹微微点头。
子楚说:“寡人素来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吴驹在寡人面前如此保荐,让寡人十分好奇,不知你有何才学?”
子楚的考验开始了!
“斯愚笨,但对儒家学术、法家学术皆有涉猎,虽有托大的嫌疑,但斯有信心在秦国干出一番事业,还请大王给予我一个机会!”李斯恭敬的说道。
“哦?信心是有的,既然如此,寡人便要考考你了。”子楚微微一笑。
李斯攥了攥手,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已经冒了一后背的冷汗。
只见子楚正色,肃然问道:
“李斯,你对如今七国形势有何看法?”
李斯长出一口气。
这个问题倒是不难,毕竟问的很笼统,但也马虎不得,因小失大可不好。
“斯以为,匹夫者常常错失良机。成大功者,在因能够把握住时机并且狠得下心。
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这是为何?
盖因为诸侯尚众,周德未衰,故五霸兴起而更迭,仍旧尊周室为主。
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兼,关东为六国,秦之乘胜而压制诸侯,已经足足五世了!
今诸侯纷纷畏惧服从秦国,就好像秦国的郡县一样。
斯以秦之强,大王之贤,就好像扫除灶台上的灰尘,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
今日倘若懈怠而不快速成就大业,明日诸侯复强,相聚约从,届时就算有黄帝之贤,也无法兼并天下了!”
李斯说完,缓缓出了口气。
子楚从头到尾做洗耳恭听状,越听越是满意。
当然!绝不是因为李斯拍他的马屁,马屁固然是谁都爱听的,但子楚满意的还是李斯这个人。
这一席话将当今七国形势剖析的面面俱到,虽然这番言论很多人都能说出来,且李斯也没加什么突出的言论,但已经足够看出李斯其人的大局观!
此人可以用!
“若你为秦官,想如何施展自己的抱负?”子楚又问。
李斯思索了一会,最后说道:
“秦国的律法严苛,虽七国皆是如此,盖有沉疴下猛药,乱世出重典之意,但斯还是希望推行尊师与我的学说,即礼与法并重,也要从一定程度上推行仁政。”
“斯从函谷关外而来,见识到了已经被秦国占领的三川郡,那里有韩国旧民暴动,而军队动兵镇压,刑罚极为严酷。斯以为,韩赵魏楚燕齐秦,七国虽有国与国之别,却无族与族之别,我们尊的都是同一个祖先。”
“对待七国之民,不必像对待外族一样残忍,国与国之间的征战,非民之罪,乃兵之过也,斯以为,以如今的形势,想要统一天下,刀兵相见乃是必然的,但怀柔也是必不可少的,一味的暴虐只会激起七国之民的反抗之心,唯有实行仁道,方可安抚百姓,继而天下归心!”
李斯一席话,让子楚大为赞赏。
说的很中肯,这与他的理念多有相符。
不过和他想的也有一定的出入,他认为伐天下靠的是戈矛,治天下靠的才是仁德。
李斯以三川郡举例,在子楚来看,三川郡发生的这种事再合理不过,三川郡入秦之手不过一年光景,还是失而复得,如果不以雷霆手段镇压,则后患无穷。
在三川郡实行仁政,安抚百姓,子楚是有想过的,但起码要等局势再稳定一点,若一味的仁义道德,那就是懦弱迂腐了。
“吴驹,你怎么看?”子楚转头看向吴驹。
此时的吴驹正若有所思。
现在的李斯,到底还是年轻,和记忆中的那位秦相有很大差别,现在的他虽然有自己的野心,但同时也有自己的报复,同样是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他的心计和城府也还远没有十数年后这么深。
这从他在子楚面前讲述自己的理念就能看出来了,这与历史上那个李斯可是非常不一样的!
听到子楚的话,吴驹回过神,微笑着说:“我以为李斯所言甚是,荀子与他的弟子的学术,在秦国皆是大有可为的!”
“不错!”子楚点点头。
第231章 李斯走马上任
子楚旋即说道:“李斯,寡人问你,你确定愿意在秦国为官吗?”
李斯大喜,这是他通过子楚的考校了!
“求之不得!”李斯作揖。
“好!”子楚点点头:“你想要到哪里大展拳脚?”
“听从大王安排!”李斯说。
子楚又看向吴驹,想要征求对方的意见。
对此,吴驹早已做好了打算:“荀子是儒家宗师,但他对‘法’的理解,可以说绝大多数名副其实的法家学者都远不及他,他的这两个弟子同样对法多有研究,颇有造诣,我认为,他可以去到廷尉大人手下。”
韩非和李斯,此二人同出儒门,同承荀子一脉,同是这个时代学术最深入,成就最高的两个法家人物。
当然,将李斯安排到廷尉那里去,和吴驹的谋划有关。
想当初,对法家和兵家的统一问题,吴驹悟出一条规律,就是百家学派是可以消失和增加的。
于是乎,统一七国不仅是秦国和历代秦王的宏愿,也成了吴驹绕不开的一条路。
彻底灭亡百家学派,吴驹做不到,就连后来那位始皇帝焚书坑儒,打压百家,做的那么决绝,也没做到,最终还是董仲舒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彻底结束了百家的时代。
吴驹不会这么做。
吴驹的计划是“七去其六”。
灭了六国,天下的版图合成一份,他要统一的法家和兵家,也就只剩下秦国的法家和兵家了。
李斯。
便是吴驹打入秦国法家的一颗钉子。
他暂时起不到什么大作用,他的根基尚浅,仕途才刚刚开始。
吴驹会给足他时间,让他生根发芽,让他在关键时候发挥出作用来。
听到吴驹的建议,子楚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廷尉,九卿之一,掌刑辟。
廷尉司这个部门的主要职务是修订律法,掌管诏狱,并且统辖着全国的监狱,京畿地区和其他地区若出现重大疑难案件也会交由廷尉司审理,也会派出官员前往地方协助调查和审理。
不难看出,这简直就是为法家量身订做的一个部门。
事实也的确如此,秦国的法家几乎全部盘踞在这个部门里。
李斯初来乍到,当然不可能直接成为九卿之一的廷尉,况且这位置有人坐了。
但子楚也给足了这个可用之才面子。
廷尉司的高层主要是六人。
除了廷尉之外,还有廷尉正,可以理解为副职,还有左监和右监,同样是廷尉的属官。
还有奏谳掾和奏曹掾,这两个职位在级别上比左、右监低一个级别,但也是直接向廷尉负责,属于廷尉的属官。
“廷尉手下的奏谳掾因病逝世不久,这个职位尚空着,李斯你可愿担任这个职位?”
李斯在脑子里快速思索了一下。
他对秦国的官职做过了解,奏谳掾,是廷尉的属官,主要职责便是断案审判,断的都是疑难杂案,审的都是朝廷重臣或穷凶极恶。
这里也能看出子楚的心思。
无论在哪个国家,修订律法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也不是每一年都会有的,通常一次正式的修订起码要个三五年。
所以,为了进一步考察李斯对法的理解,子楚将李斯安排在了奏谳掾这个位置,通过审判、给犯人定罪的方式,便能看出李斯的才干。
当然,这也绝不委屈李斯了。
若说三公九卿之一的廷尉按照后世的分法是妥妥的一品,那奏谳掾怎么也能排到二品或三品了。
哪怕李斯是儒家宗师荀子的门生,这个位置也略高了一些。
于是乎,想清楚子楚的心思和其中的利害关系后,李斯立马做出了回应。
“若大王信任我,我自然愿意担任这个职位。”李斯拱手作揖。
“好!”
子楚拍案而起,哈哈大笑,旋即说道:
“从今日起,你就是秦国的奏谳掾了,铜印黄绶,岁俸一千石,另外,传寡人口谕,赐李斯咸阳宅邸一处,赏三百金,封公大夫,岁俸三百五十石!”
“臣李斯,谢大王恩典!”李斯起身来到殿中,深深作揖。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万分激动,在来到秦国之前,他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自己的计划,每个按部就班的流程他都想的一丝不漏。
虽然实地考察发现压根没什么流程,全都被吴驹给打乱了,还是那种比装在裤兜里三天的绳结还乱的乱,但问题不大,他终究得偿所愿了!
子楚起身,三步做两步走下台阶,扶起李斯:“你我今后便是君臣了,寡人可是对你寄予厚望啊!不过丑话得说在前面,寡人是决不允许有尸位素餐之辈的,如果你做不出成绩,这个位置就不能由你来做!”
李斯神色一正:“臣断然不会辜负大王的良苦用心,今后必将勤勤恳恳,恪尽职守,为大王效力!”
“有你这句话寡人就放心了。”子楚笑了笑。
李斯转而又向着吴驹拱手一揖:“多谢吴卿为我荐言,大恩大德今生难忘,斯今后愿为您鞍前马后!”
他这两番话是真心实意。
心思重归心思重,但子楚和吴驹对他都有了知遇之恩,这是无法更改的,李斯出自儒家,他的品德不缺,绝非忘恩负义之人。
“言过了。”吴驹微微一笑。
“奏谳掾这个位置并不好坐,希望你能胜任,寡人也希望你能在断案过程中,总结出秦国律法的缺憾和可以改进之处,有迟疑处,可与你的上官廷尉等人询问商议,若无法解决,可以来寡人这里。”
子楚零零散散和李斯说了很多,都是干货,李斯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良久,子楚转头看向吴驹:“一会你把他带去府邸,顺便和他说说为官上的事情。”
“自当如此。”吴驹点点头,李斯现在虽然入朝为官了,但并不影响他依然是吴驹的门客。
子楚又看向李斯:“李斯,你先走一步吧,寡人还有些事情要和吴驹说。”
“是!”
李斯拱手,旋即退出大殿。
李斯一走,子楚和吴驹便凑到了一起。
“公大夫……第七等,李斯的起点很高啊。”吴驹感叹道。
子楚撇了撇嘴:“再高能有你高?你当初可是五大夫,比公大夫还高一等。”
“咳咳。”吴驹轻咳两声:“这能一样吗?”
子楚也没和他瞎扯,转而微微眯起眼睛,说道:“两个月前,左监来见寡人,向寡人提出,想要告老还乡。”
“左监?他的年纪确实够大了,如果继续在这个位置上操劳下去……说句不好听的,没两年了。”吴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