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说道,左监就是廷尉的属官之一,而子楚这时说起这个,显然也和李斯的事有关。
“他是个不错的人,但也不能往死里用,得人性化,寡人的意思也是让他告老还乡,好好修养,多活两年,赶上下次修订律法说不定还能出出主意,所以寡人已经答应了他的辞呈,但这个位置非同小可,在继任者出现之前,他还得再顶一阵。”
吴驹灵光一闪:“李斯?”
子楚点了点头:“没错。”
李斯就是他选的左监的继任者。
“奏谳掾只是个开始,他这样的大才,只在这个位置上可惜了,先让他熟悉熟悉这个部门,顺便也让寡人继续考察一下他的能力,不然仅凭三言两语就把他扶上去还是太草率。”
“寡人准备先考察一段时间,如果他真的能够胜任奏谳掾这个职位,那左监也没问题,届时就让他顶替左监。”子楚眸光深邃。
这还带试用期啊!
吴驹笑了笑,旋即说:“那我替李斯谢谢大王了!”
“现在言谢还过早,谁知道他是否真的能行呢?不过你好像对他很有信心?”子楚转头问。
“自然。”吴驹点点头,他绝对是最了解李斯的人之一了。
子楚疑惑他为何这么确信,但也没有多问,吴驹的身上一直都有很多秘密,子楚都知道,但从不深究。
“行,我先走了,回头给左监也送点药过去,给他调养调养身子。”吴驹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拱手一揖。
子楚点点头,嘱咐道:“李斯那边你多留意,他初来乍到,要学的地方很多。”
“会的。”吴驹摆了摆手,转身走出大殿。
第232章 物禁大盛
刚出殿门,吴驹就看到了大殿前等候的李斯,他正站在白玉栏杆前,眺望着整个章台宫。
他走上前去,打量了一下李斯:“相较来时的风尘仆仆,现在倒是意气风发了许多。”
刚见面时,李斯的双颊还是瘦削的,神态是微微带着疲惫的,虽然在旅店休息了一个晚上,但因为兴奋和紧张,他整宿都睡不着,辗转反侧,直到凌晨才入睡。
现在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提升起来了,意气风发,像一束挺拔的麦穗。
大抵这便是所谓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吧。
李斯笑了笑,说道:“一日之间,便踏上了日思夜想的仕途,此时还恍若梦中呢,不过现在倒是清醒不少,如今学会走路了,还没学会跑,以后多有不懂之处,还望吴卿不吝赐教!”
吴驹指了指他,笑骂道:“真是圆滑!不过没有得意忘形就好!”
二人旋即一同向宫门走去。
一边走,吴驹一边问道:“李斯,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在大王面前举荐你吗?”
“不知。”李斯摇了摇头。
“因为我觉得你有这个能力。”
吴驹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李斯也连忙停了下来。
“我希望你能用你和你师父的学术改变秦国,为秦国图强,为百姓谋福!”
吴驹郑重的说,他的双眼看着李斯,满是认真之色。
“自当如此!斯虽为仕途入秦,但其中一个宏愿也是将师父的学术发扬光大!况且我既为秦臣,日后当然要为秦效忠!”李斯重重的点了点头。
“嗯,很好!”吴驹点点头。
吴驹能看出,李斯说这话发自肺腑,并无作假。
他暗自摇了摇头,现在的李斯真是和他想想的不一样。
有曾经作为官吏的圆滑,有自己的小心思,有胜过常人的城府。
但相比历史上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丞相。
那个因为嫉妒,不惜杀死自己朝夕相处十数年的师弟韩非以保全自己权位的人。
那个与赵高一起矫诏立胡亥,杀扶苏、蒙恬、蒙毅,卒以亡秦的李斯,相去甚远!
这次,李斯落到了吴驹的手里,吴驹既然有先知的能力,就断然不可能让他走上这条路。
李斯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护己,用不好伤己。
他可以“以辅始皇,卒成帝业”,也可以“听高邪说,废适立庶,卒以亡秦”。
吴驹希望他是前者。
“希望你能牢牢记住你今天的话!”吴驹一字一句的强调。
苏轼说荀子明王道,述礼乐,而李斯以荀卿之学乱天下,是不然。秦之乱天下之法,无待于李斯,斯亦未尝以其学事秦。
历史上,到了李斯登上廷尉,甚至丞相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摒弃了荀子和自己的学说,反倒使用了曾经的商鞅的学术,并且变本加厉的实行,秦国的灭亡同样也有他的一份不可磨灭的责任。
大抵人都是会变的吧,现在还算有原则的李斯,面对权力、地位最终也抛弃了自己的底线。
吴驹现阶段所要做的,也就是让李斯坚定荀子和他自己的学说,莫要走上歧途。
“自当如此!”听到吴驹的话,李斯点点头。
二人继续往前走,过程中,吴驹沉思了一会,又对他说道:“还有一句话要送给你,你要牢牢记住。”
“谨听教诲!”李斯恭敬的做洗耳恭听状,
“牢记!切记!这辈子都不要忘记!”
吴驹紧紧盯着李斯的眼睛,使他有些站立不安,旋即,吴驹吐出四个字:
“物禁大盛!”
这四个字仿佛惊雷一般打响在李斯的脑海中,劈的他六神无主。
他霍然想起离开兰陵的那个上午,他去荀子的房间见到了师父,站在他的桌案前说出了自己的宏图大略,也就是“此非士人之本愿也。故斯将西说秦王矣”的那番话。
说完之后,荀子坐在桌案后,久久没有言语,李斯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一丝赞赏。
那是对他的赞赏!
荀子是个严厉的师父,但他从不会吝啬对弟子们的肯定。
不过,那双苍老的眼睛里,还有另一丝不明的意味,李斯看不懂。
只听荀子叹了口气,旋即说道:“李斯,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兰陵位于东,秦国位于西,为师日渐衰老,兴许这辈子都没有再相见的机会,因此,为师今日要赠你一句话,你要牢牢记住。”
“谨听教诲。”李斯向现在对吴驹这样,对荀子恭敬的说道。
“物禁大盛!”荀子说道。
……
他思索了好久也没明白师父是什么意思。
荀子也什么也没说,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意思,只是让他趁着清早,赶紧启程。
物禁大盛。
意思是,任何事情不要超过一个临界点,否则就是盛极必衰。
李斯能听懂这句话,但听不懂荀子为何要对他这么说,想要提点他什么?
他终究没能想通。
现在在秦国,在咸阳,在王宫的章台宫外,吴驹又对自己说出了这四个字。
是师父告诉吴驹的吗?
李斯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
师父是个话很少的人,有事情他最喜欢藏在心里,况且据他了解,包括吴驹在来的路上都对他承认,荀子和他算得上认识,但交情不深,仅限于几封书信罢了。
那是巧合吗?
吴驹又是想提点他什么呢?
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句话呢?
李斯百思不得其解。
他看不透吴驹。
面对他的时候,李斯总有一种被看的一清二楚,一丝不挂的感觉。
吴驹的目光永远是深沉的,是意味不明的,这让李斯总摸不清他的想法。
“快上车吧,今天还早,我们有很多事要做。”吴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李斯抬头望去,只见吴驹正在登上马车。
他连忙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继续想。
最终也还是没有想明白。
他默默将这句话记在了心中,牢牢的记住了。
也正是这句话,在日后无数次李斯想要走上历史上那条弯路的时候点醒了他,使他时刻记住吴驹和荀子的教诲。
第233章 拜访焦子
回吴府的路上,吴驹带李斯去廷尉司认了个门。
廷尉司。
这座秦国巨大的执法机构里处处透露着忙碌之象,吴驹之前就来过这里,所以也算是轻车驾熟。
什么,你问吴驹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那肯定不可能是犯事了啊。
诸子百家同气连枝,私底下常联系,时不时还会聚一聚。
吴驹和廷尉也不例外,二人不仅出身百家,还同朝为官,交集少不了,一来二去就成了好友。
廷尉年老体弱,身体不好,吴驹时常配些药给他,这也让二人之间的往来比较频繁。
吴驹带着李斯小范围的逛了逛,李斯也见识了廷尉司从诏狱提审犯人和审理的场面。
随后,二人直奔后院的办公区而去,走进了一间屋子,见到了正在堂中处理公文的廷尉。
廷尉的名字叫焦樵,同是诸子之列,世人称之为“焦子”。
这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须发花白,他是法家学者,也是宗师级的人物了。
法家这种学派类型的百家自然没有魁首可言,因此焦樵在法家的地位就相当于苏长老于医家。
焦樵见吴驹前来也很意外。
“吴卿怎么来了,你可是无事不登我廷尉司的人啊!”焦樵笑道。
吴驹一头黑线,这已经是今天第二个这么说他的人了。
不过焦樵说的倒也没错,平常没事他可不会来廷尉司这种地方,就像后世也不会有人没事去法院溜一圈一样。
“什么叫无事不登廷尉司,别把我想的这么功利。”吴驹辩驳。
焦樵乐呵呵的一笑,旋即注意到吴驹身边的李斯,微微打量一下后,说道:“还未请教这位是?”